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对于顾渊来说,第一天就出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血月提前来了。
血月降落的前兆不是在第三天夜里来的,是在第一天傍晚。
那时候他刚把药田的活干完,蹲在竹苑门口的水渠边洗手。夕阳把整片竹林染成暗金色,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洗着手,忽然觉得胸口那块血印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痛。是跳。
像有人在皮肤底下用指尖敲了一下他的胸骨——咚。
他停住洗手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衣领下方。没泛光,没发烫,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个跳动感是真实存在的——血印在血月还没完全升起之前,就已经感应到天象的变化了。
顾渊甩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往竹苑里走。脚步没变,表情没变,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算账。
他原本的计划是第三天夜里行动——血月最盛的时候,魔气爆发,灵药园混乱,他趁乱潜入药典阁。但现在血印提前感应到了血月的能量波动,说明一个问题:血月对血印的影响不是同步的——是预兆性的。血印比肉眼看到的天象变化更早感知到灵气潮汐的偏移。
那别人呢?
青竹宗的护山大阵是基于灵气潮汐来运行的。如果魔气爆发的时间点比预计的更早——阵法会不会来不及调整?
顾渊在竹屋门口站了片刻,改了主意。
不是改行动方案,是把启动时间从第三天夜里提前到了第二天夜里。他要把整件事往前赶一天——不是因为急躁,是因为血印那一下跳动告诉他:这次血月的能量波动,比他预想的要猛。猛到青竹宗的阵法体系可能扛不住第一波冲击。如果等到第三天,护山大阵一旦被冲垮,所有人都要乱,包括他自己。
他需要的是一个"可控的混乱",不是"全面的灾难"。
打定主意后,他转身去了灵药园的方向。
说是去灵药园,其实他连药田的边都没挨着。他在通往灵药园那条青石小径的半路上坐了——坐在路边一块被晒了一整天还温热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截从竹苑柴房顺手牵来的劣质烟叶卷,用火折子点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抽。
看起来就是在歇脚。
实际上他在等一个人——等着看陈执事那一派的某个人会不会从这条路上过。
他赌会。
因为陈执事这个人,顾渊花了不到一个星期就看透了。修为不差,金丹后期,在青竹宗外门执事里算得上靠前的。但此人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贪。不是贪财——是贪功。凡事想在别人前头,抢头功,抢完之后再想后不后悔。
血月这趟事,陈执事一定不会放过。因为魔气爆发之后,灵药园肯定要出乱子——谁能在乱子里抢到最多的资源、控制最多的地盘,谁就能在接下来的资源分配里占大股。陈执事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一定会在血月降落之前就先派人摸清灵药园的底——药典阁藏了什么、苏媚在哪几个关键节点上放了守卫、护山大阵在血月期间的薄弱区在哪。
而要把这些信息摸清楚,陈执事一定会走这条路——因为这条路通往灵药园后门,隐蔽,没人查。
顾渊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身陈执事那边特有的灰蓝色外门弟子服,走路的时候脖子微微前伸,是在用眼神开路。后面跟着两个跟班模样的人,脚步轻,气息收敛得不错——看来不是普通的跑腿。
瘦高个在拐过弯看到顾渊坐在路边抽烟时,脚步顿了一下。
"哟,无名客?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顾渊吐了一口烟,懒洋洋地朝灵药园的方向努了努嘴。"等人。药田那边有个活,说好了今晚交接,等了半天没见人。"
"等谁?"
"孙师傅手下一个杂役,姓张的——你认识?"
瘦高个明显松了口气。不是找他麻烦的。
"不认识。你慢慢等吧——我们路过。"
三人绕过顾渊,快步朝灵药园后门方向走去。
顾渊没有回头,继续抽他的烟。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因为他在瘦高个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已经在对方腰带内侧最不起眼的位置贴了一枚影蛊的分体。
不是去跟踪——是去送信。
影蛊的分体会在瘦高个进入灵药园后门之后,以"无意中释放的一缕微弱灵力波动"的形式,让钱执事那边安插在灵药园的眼线"恰好"察觉到——今晚有人提前摸进来了。
钱执事和陈执事之间的矛盾,在血月前的敏感时间里被轻轻拨了一指。
够了。不需要搞更大——一根刺就够了。陈执事的人会在暗处动,钱执事的人会在暗中盯,两边互相牵制,灵药园的实际防线反而会在这种微妙的对峙中出现一个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缝隙——因为他已经把双方的目光都引向了彼此,而不是药典阁。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把烟卷掐灭踩进土里,转身往回走。
第一步布局,完成。
当天夜里,顾渊在竹屋里做了第二轮完整的蛊虫检查。
六只蛊虫全部从灵脉中召出来,在桌上排了一排。影蛊的精神状态最好——白天那枚分体释放得很顺畅,没有对本体的灵纹造成任何负担。铁线蛊体壁的保护膜完整,血壤素的浓度在正常范围内。魂丝蛊的气息柔和,灵纹没有出现裂痕。生机蛊的代谢热能稳定输出。灵嗅蛊的幼虫还在玉瓶里沉睡——它距离成年还需要几天,今晚派不上用场。
他把五只可用的蛊虫逐一收回体内,只把灵嗅蛊幼虫的玉瓶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
灵嗅蛊幼虫还没醒来。但它蜷缩的身体比前几天更饱满了一些——壳上的纹路开始变得清晰。这不是普通的成长,是幼虫在吸收他白天处理药田时接触到的各种灵草气味后,自觉加快了嗅觉神经元的发育速度。这只蛊虫比他想的上进。
"不急。"他在心里对它说,"你慢慢长,后面有你忙的时候。"
他把玉瓶贴胸收好,躺下来闭目调息。
窗外的月光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红色。不是那种肉眼能轻易分辨的红——是一层薄薄的血色纱巾蒙在银白色的月光上,你不盯着看就注意不到,但你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忽略不了。
血月,正在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第二天清晨,灵药园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开门。
顾渊到的时候发现苏媚已经在药田里了——蹲在昨天被魔气轻微污染过的几垄银线藤旁边,用手拨开藤叶检查根系的状态。她背对着小径,看不清表情。
"来这么早?"顾渊走到她身后几步的距离停下来。
"昨晚睡得不踏实。"苏媚没回头,手指还埋在土里,"半夜起来看了一眼药田,发现有些藤叶的尖儿开始卷了。不是缺水——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熏的。"
她终于回过头来。眼睑下面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不是没休息好,是她也感觉到了血月的前兆。
"你呢?"
"还行。"顾渊说,"不过我昨晚在竹苑门口那条路上遇到陈执事那边的几个人了。瘦高个,带着两个跟班——往灵药园后门方向走的。"
苏媚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傍晚。我刚干完活在路边歇脚,他们路过。"
苏媚没再问了。她把手指从土里抽出来,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看着随意,但顾渊注意到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转身——她在原地站了两三息,是在想什么。
"你今晚有事吗?"
这句话来得直接,让顾渊也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苏媚问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暗示,就像在问"你吃饭了吗"一样平常。但越是这样,越说明她要说的不是小事。
"暂时没有。"顾渊说。
"那傍晚到竹亭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
她说完拎起药篮走了。
顾渊目送她走出药田的竹篱笆门,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不是"有事找你",不是"你来一下"——是"我有东西给你"。苏媚这个人说话很精确,精确到每一个用词都经过筛选。她说"有东西要给",那就真的是一个实体的东西——不是消息,不是任务,不是安排。
那是什么?
他猜不到。但不管是什么,他傍晚都会去。
白天过得比前两日慢。
顾渊在药田干完例行的工作后,又去了档案室翻了一下午的记录。不完全是为了查东西——也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他。一个外门弟子在血月前安安静静地泡档案室,比其他任何行为都更不引人注意。
他翻的是青竹宗过去三十年的阵法维护记录。不是找漏洞——是确认自己昨晚的推测。护山大阵的灵气潮汐适应周期是十二年一轮,每轮在血月期间的调整窗口是三天。但这个"三天"是以正常血月的能量强度来计算的——如果这次血月的能量超预期,阵法的调整速度跟不上,会出现一个短暂的防御真空期。
他把这个结论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写在任何纸上。
傍晚如约而至。
顾渊到竹亭的时候,苏媚已经坐在里面了。石桌上放着一只青灰色的粗陶茶壶,两只同样粗陶的杯子,杯沿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纹路——不是竹亭那套常用的茶具,是她自己带来的。
"坐。"苏媚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琥珀色的,飘着一股清苦中带着微甜的香气——不是宁神花,是灵药园后面那棵老茶树上的叶子,平时她从来不摘。
顾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媚坐在他对面,也端起了自己那杯。她低头看着茶水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热气,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
"这把钥匙——"苏媚开口了,但说的不是钥匙,"不只是药典阁的。它还开一扇门。药典阁地下的门。"
顾渊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知道?"
"猜的。"苏媚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在这里做了三年执事。药典阁里那些箱子——我搬过几次。很重,不是药材或者档案。而且每次内门的人来取东西,都挑在月相变化的日子。"
她顿了顿。
"我也看到过你那天晚上的影子。"
又是一阵沉默。
"你说你什么都没看见。"顾渊说。
"我什么都没说。"苏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今天也没说这件事。你今晚也没来过竹亭——你今晚在竹屋里修炼,哪都没去。"
她把杯子放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
布包不大,摸起来手感柔软,是包着几层棉布。顾渊打开——里面是一只更小的玉瓶,瓶体透明,能看到里面装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护心蛊的血清。"苏媚说,"我三年前在灵药园做实验的时候留下的。一只成年护心蛊的全部血清就这么一滴。你如果在地下遇到什么毒素或者魔气侵蚀——把它含在舌下,能撑至少一刻钟。"
顾渊看着那滴暗红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
护心蛊血清极难提取。一只成年护心蛊的全部体液中只能精炼出一滴。他的生机蛊虽然能治愈大部分伤势,但对于某些特定类型的古老血毒——尤其是血祭阵法中残留的那种——生机蛊的修复速度可能不够快。苏媚给他的这滴血清正好补上了这个缺口。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年前。"苏媚说,"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一滴。可能——是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上。"
她把茶壶里剩下的茶给自己倒满,端起来喝了一口,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暗透了。月亮还没出来——但月光已经开始在云层边缘泛出一层淡淡的血色。
"今晚差不多了。"苏媚站起来,"我该去药田巡夜了。你——自己小心。"
她走出竹亭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顾渊坐在竹亭里没有动,把那滴护心蛊血清贴身收好,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再倒了一杯。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来,朝竹屋的方向走去。
月亮在他身后完全升起来了。
血红色的。
和他七岁那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灵药园的魔气喷涌提前爆发。
不是从药典阁的方向——是从东区药田下方深处的地裂中喷出来的。魔气冲破土层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闷了很久终于炸开了口子,沉闷而暴烈,整片竹林的竹叶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顾渊赶到时,陈执事和钱执事的人已经在药园外围对峙上了。双方都带着人,都说是对方在血月期间"疏于防范导致魔气泄漏"。守卫被这场对峙牵制在药田外围,药典阁周围的防御反而出现了顾渊预想中的那一道缝隙。
他把那枚铜钥匙捏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手指稳了下来。
他在阴影中侧身穿过那道缝隙。
身后,魔气还在喷涌。身前,药典阁的木门紧闭着。
他抬起手,把钥匙插进了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