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把这枚血红色玉简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玉简材质跟天机阁的青玉和合欢宗的白玉都不一样——是暗红色的冥玉，只在血煞渊深处的特定矿脉里产出，每一枚都浸透了魔气。光是拿着这枚玉简，就能感觉到从玉质内部渗出来的微弱血腥味和灼热感。
血煞老祖收到他的传讯后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提具体条件，没有威胁也没有利诱。他就给了一个时间节点——"天隙之后"。翻译成博弈语言就是：我给你时间办你的事，等你办完了我们再谈。这期间我不会动你，但你也别指望从我这儿得到任何帮助。
一个活了一千年的老怪物的行事风格——不急，不躁，不浪费任何一颗棋子。
顾渊把血红玉简和柳如烟的传讯玉简并排放在一起。一枚红色，来自魔道；一枚白色，来自合欢宗。加上天机阁玄七的纸鹤联络和苏媚在宗门内部的情报网——他现在在苍冥界同时跟四方势力建立了联系。每一方都不知道他跟其他三方的全部关系，每一方都以为自己是他在外部唯一的合作伙伴。
这种多线并行结构是他最擅长的博弈模式——让各方各自为战、互不知情，他在这些信息断层之间自由移动，从每一方拿到他需要的情报而不被任何一方完全掌控。
但维持这种结构需要极高的精力成本。尤其是在天隙即将开启的前夜。
次日上午，探索队最后一次筹备会议在青长老的议事厅召开。
参会者包括八名从外门大比中杀出来的弟子，加上青长老亲自挑的两名内门精英，总共十人。顾渊是唯一一个既是外门弟子又被列入核心小组的人——他的位置在最靠近青长老的第三席。
天隙正式开启的预测时间收窄到三到五天内。探索队将在两天后出发，前往天隙预测坐标的核心地点。
会议结束后，苏媚在走廊外等他。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药篮或竹简当借口，只是空手站在那里。她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灵药园后方的竹林是两人最早开始交换情报时常用的会面地点。但现在苏媚不是为了交换情报来的。她把顾渊拉到老竹树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从袖中取出那只护心蛊玉瓶放在膝上。
"昨晚我想了一整夜。"她开口时语气比她平时的风格直接得多，"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关于你从天隙回来之后怎么办——以及如果你回不来怎么办。"
"想出什么结论了？"
"没有。"苏媚坦率地承认，"我想了一整夜，什么结论都没想出来。只想出了一堆问题——如果你回不来，我是不是该继续守着灵药园、还是离开青竹宗、还是去血煞渊找你？如果你回来但受了重伤，我怎么帮你疗伤？如果你从天隙出来之后决定直接去血煞渊、不再回宗门了——我该不该跟你一起去？"
她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玉瓶上轻轻摩挲。
"我以前从来不会想这些问题。我以前只管灵药园的工作——处理药田、分配丹药、应付各派系之间的关系。生活是可控的，日子是可以预期的。但你来了之后——所有事情都变了。"
顾渊沉默了。他知道她想听的不是"一切都会好的"这种敷衍的安慰，也不是"你在灵药园等我就好"这种把她放在被动位置的安排。她想听的是他对两人未来的真实想法——不是算计好的、经过风险评估的，而是真正的想法。
但真实的想法确实很复杂。顾渊的意识中同时存在两套互相冲突的决策程序：一套告诉他要保证苏媚的安全、让她远离血煞渊和魔道的危险区域，这是对在意的人最理性的保护方式；另一套告诉他苏媚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她在青竹宗做了三年执事，在各方势力之间斡旋自如，她的政治智慧和情报能力在血煞渊那样的复杂环境中同样可以发挥重要作用。
"我还没想好。"他说。诚实是他能给她最好的东西了。
苏媚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这个人从不犹豫——他对任何事都有明确的答案和精准的计划。但他现在说他"还没想好"——这意味着他不是不愿回答，而是他的确在认真考虑两人的未来应该怎么走。
"那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她把护心蛊玉瓶收回怀中，站起身，"但在你想好之前——我做了个决定。不管你去哪，只要不是让我留在原地等，我都跟你去。"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了，天机阁的人刚才送来一封急信——不是给你的。是给青长老的。内容是天隙的正式开启时间确定了——三天后。精确到时辰：午时三刻。"
三天。
顾渊在石墩上坐了很长时间。阳光透过竹林洒在他身上，形成无数细碎的光斑。他把血煞老祖的回信、天机阁的急报、柳如烟的玉简和青长老的探索计划在脑海中一一过了一遍。所有线索都汇向同一个时间点：三天后的午时三刻。
那天，万灵天穹将在苍冥界的上空彻底撕裂。天外之物、异界灵气、以及所有不可预测和不可控制的东西，都会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探索队将在两天后出发。提前一天到达裂隙边缘，在最佳观测位置等待天隙正式开启。
十二个人进入一片从未被人探索过的未知空间。一个人带着血印、蛊术和一个与血煞老祖的密约，其他人带着各自的使命和贪婪。
归来的人数很可能不是十二。
顾渊从石墩上站起来，朝竹苑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正在讨论天隙探索队的弟子，他们兴奋地猜测着天外之物是什么样的宝物，能换来多少修炼资源。没有人谈论死亡概率。
修仙者的乐观往往源于对未知的低估。
顾渊不会犯这个错误。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在最坏的打算之外，他还留了一小部分空间给一个更好的结果——不是因为他乐观，而是因为每次做评估时他都发现，在所有的坏结果中总有一个微小的概率会指向一种不一样的可能性。
就好像当初在考核广场上，一个没有姓氏没有来历的散修走到他面前，用那双精明的眼睛看着他，在心里为他标了一个价格。那个价格在后来的每一个日夜中被不断重新评估，增值、贬值、再增值——直到某一天，评估本身失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再能被量化计算的承诺。
他把手按在胸口。血印在衣物下发出平稳而微弱的温热，是在告诉他一件事——
三天。
活下来。
苏媚走后，顾渊把柳如烟的传讯玉简取出来放在膝上。玉简在月光下泛着淡红色的微光——柳如烟上次传讯时说过，她近期会派人送来一份关于天隙核心区域的详细地图。但现在距离探索队出发只剩两天，地图还没有到。
他正想着要不要主动联络她，玉简就亮了。
柳如烟的虚影浮现在卧榻上方。她今天没有刻意摆出那副慵懒的姿态，而是正襟危坐，身后能看到合欢谷议事厅的木质屏风。她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传讯都要严肃。
"无名客。地图明天会送到——不是我的人送得慢，是天隙方向又出现了一次能量波动，把传送阵的中继站震坏了三个。所有人都在抢修。"她停顿了一下，将手中的一枚玉简往虚影前方推了推，"除了地图之外，我还附了一份合欢宗对这次天穹裂变的最终评估报告。结论不太乐观——你看完自己判断。"
顾渊接过她隔空传来的数据，快速浏览了一遍。评估报告的核心结论是：此次天穹裂变的规模超出了天机阁最初预测的"甲等"范畴。报告中使用了一个新的评级词汇——"超甲等"。合欢宗的观测数据显示，天隙在完全张开后将不仅涌入天外之物和异界灵气，还可能短暂地形成一个连接苍冥界与另一个未知世界的"空间通道"。
"你打算怎么做？"柳如烟问。
"照常进天隙。"顾渊将玉简收起，"评估报告怎么说都只是预测。实际的裂隙内部情况——只有进去才知道。"
"那我在裂隙入口等你。"柳如烟的虚影开始消散，她在最后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上次在茶宴上拒绝喝我的醒梦茶，我还没跟你算账。等天隙结束了，我会换一种你拒绝不了的茶。"虚影消散后，她那声极轻的笑意在竹苑的空气中多飘了两息才散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