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外界所有的风声和铁索摩擦声一并被隔绝。大殿内部空旷得令人窒息,脚步声在穹顶之间回荡了许久才消散。顾渊跟着血手穿过前庭,经过那张空着的巨大冥石座椅,转入侧廊,踏上了通往地下血池的漫长通道。
通道尽头,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血煞老祖在那里站了很久,等着他带着完整的血印和被激活的血魂珠,来赴约。两个人的目光在血池边交汇时,千年的等待和二十年的蛰伏在这一刻同时找到了各自的答案。
顾渊沿着栈道走到尽头时,血手在那里等他。
血手就是墨无痕提到过的那名化神初期魔修——上次在天隙核心区与顾渊争夺血魂珠失利后,他显然受到了血煞老祖的严厉责罚。他的左脸颊上新添了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血红色疤痕,不是外伤导致的,而是某种血道功法在体内反噬后在皮肤上留下的"内伤印"。这种疤痕无法用灵力消除,是血煞老祖惩罚手下时常用的标记。
但血手的态度出奇地平静。他只是站在栈道尽头,用那只被疤痕拉扯得微微变形的眼睛打量了顾渊几息,说:"老祖在等你。"没有敌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血魂珠的争夺失利对他来说只是一件翻篇的旧事。
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警觉。在魔道中活到化神期的修士没有一个是不记仇的——如果有,说明他把仇恨藏到了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等着在某个决定性时刻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血手领着顾渊穿过血煞殿的前庭。前庭是一座巨大的半开放式石制大殿,穹顶高约二十丈,由数十根被雕刻成血兽形态的石柱支撑。石柱上的血兽雕像眼眶中嵌着发光的红色晶石,在黑暗中像无数只血红的眼睛在注视着每一个进入大殿的人。
大殿深处,一张由整块黑色冥石雕刻而成的巨大座椅靠在最里侧的石壁上。椅背的高度超过一丈,座上铺着一张不知名凶兽的暗红色皮毛。但椅子上空无一人。
"老祖不在殿中。"血手说,"他在血池等你。"
血池。血煞殿的核心——血煞老祖修炼了近千年的血道圣地。那是一座建在九幽血海分支暗河正上方的巨大血池,池中不是普通的血,而是血煞老祖数百年来抽炼了无数修士精血提纯而成的"本源血精"。在血池中修炼一天,抵得上在外界修炼一个月。
走下血煞殿地下通道的过程比顾渊预期的要长。通道不是直线下降的,而是沿着裂谷崖壁内部的天然溶洞系统蜿蜒盘旋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抵达底部。通道内壁上的照明石越来越稀疏,温度越来越高,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最后一段通道是一片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平坦石台。石台边缘悬空在暗红色暗河的正上方,低头可以看到千丈之下的血水在缓慢翻涌。而石台中央,一座直径约十丈的圆形血池静静地冒着暗红色的气泡。
血煞老祖就站在血池边缘。
不是盘膝修炼,不是端坐在座椅上,不是悬浮在半空——他只是站着。像一个人在看风景。他的背影看起来并不魁梧,甚至比顾渊预期的要瘦削一些。穿着一件深得近乎黑色的血红色长袍,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任何装饰。从他的站姿来看,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需要任何外部姿态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血煞老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是在顾渊的识海内部直接回响。"二十年前你站在顾家废墟上时,我通过血印看到了你。一个七岁的孩子,站在血泊里,没有哭。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孩子如果能活下来,将来的某一天一定会来找我。"
他终于转过身来。血煞老祖的面容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不是沧桑,并非一种"洞穿"的质感。任何人在他面前站上几息就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所以我给了你二十年。"他说,"没有派人追杀你,没有在青竹宗揭穿你的身份,没有在你还是凝气期时把你抓来献祭。我让你活着,让你成长,让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口血池面前。你以为是你的算计让你活到今天,不是——是我在等。等一个完整的血印传承者自己来见我,比抓一个不配合的祭品有价值得多。"
顾渊没有反驳。血煞老祖说的是事实——如果这个老怪物在二十年前就想取他的命,他活不到现在。但这不代表血煞老祖是在帮他,只是在帮他成为更合适的"钥匙"。
"你需要我打开九幽血海核心的门。"顾渊说,"你需要完整血印和血魂珠。"他将血魂珠从怀中取出,放在掌心,"钥匙现在在我手里——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
顾渊看着血煞老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天机阁档案里描述的一样——瞳孔深处有一道微弱但无法熄灭的血色光轮,是血道法则在渡劫期修士眼中的具象化。任何人的目光与这双眼睛接触后都会本能地移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那光芒映照下会产生被"看穿"的不适感。
但顾渊没有移开目光。他直视了血煞老祖整整三息。
"你把我的档案读得很透。"血煞老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让步。他活了上千年,几乎从不主动在对话中做任何让步。"玄七给你的那份资料里写了什么?我的煞血真身能免疫物理攻击,我的血道反噬周期大约一个月——对不对?"
"对。"顾渊说。
"那你有没有看到关于反噬之前的讯号?资料里应该没有写——"血煞老祖伸出一只手,顾渊看到那只手的指甲颜色从正常的肉色逐渐变暗,"——每次反噬发生前,我的指甲会在三天内由红变黑。今天刚好是第一天。"
他收起手,用那双神色淡然的的眼睛看着顾渊:"你不是唯一掌握信息的人。我手上也有你不知道的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与天机阁的传讯玉简材质相同,但更古老,表面布满裂痕,"这是四十年前上一任天机阁阁主的遗物中得到的。里面记录了那老东西对血印传承者的最终推测——他说,完整血印持有者在面临真正的死亡威胁时,会自动释放某种超越修为境界的防御反应。换句话说,想把你当做普通祭品献祭是不可能的。你的血印会在献祭发动之前先把我反噬掉。"
他将玉简放回袖中:"所以我对合作的基础很放心。不是你信任我,也不是我信任你——是两套反噬系统在互相制衡。这种制衡,比任何誓言都可靠。"
顾渊点了点头。这是他在谈判中听到的最真实的论证。不是信任,不是利益,不是威胁——而是一套任何人都无法绕开的客观约束。血煞老祖的煞血真身在反噬期间会被捏碎本源血精的人致命攻击;而顾渊的血印会在面临真正死亡威胁时自动释放防御反应。两个人都握着对方的命门。
这种关系有一种冷酷的稳定性,在修仙界的交往方式中,比绝大多数的合作都更可靠了。
血手领着顾渊穿过血煞殿前庭时,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层薄冰。顾渊知道血手不会在老祖的眼皮底下对他出手,但走出老祖的视线范围后就难说了。
大殿两侧的石柱后面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血煞宗的弟子在探头张望——他们对这个能让老祖亲自等待的年轻人充满好奇。顾渊注意到这些弟子的修为普遍在金丹后期到元婴中期之间,比青竹宗的外门弟子整体高了一个大境界。魔道的修炼速度确实比正道更快,但代价是更高的伤亡率和更不稳定的心性。
走到地下通道的入口时,血手终于开口了,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波动:"老祖在血池等你。通道很长,路上不要碰任何东西。墙壁上的血纹会吸人的灵力。"
顾渊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通道。通道内壁确实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是血管网络一样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灵嗅蛊警告他这些纹路是活的——不是阵法符文,而是由真实的血液构成的"血道脉络",与血煞老祖自身的血液循环系统相连。血煞老祖通过这些脉络可以感知到通道中发生的任何事情。
这是一种极端的监控方式,也是一种极端的防御手段——任何人在这条通道中对顾渊动手,血煞老祖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血手领路时走在最前方,距离顾渊始终保持着三步以上,这个距离既不会触发攻击意图的警戒,也不会让两人之间产生任何意外接触。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遵守着老祖的规则:不动这个客人,至少现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