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档案玉简小心收好,从石屋中走出来。天空中的三色极光比一个时辰前又扩大了几分,黑线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增多了。血魂珠在他胸口暗袋中的核心跳动频率翻到了每分钟近六十次,离发狂的边缘只剩下一步之遥。
前方十里处就是血煞渊主裂谷的边缘。
从石屋到裂谷边缘的十里路程中,地貌发生了三次明显的转变。第一次是在五里处——地面从灰褐色的荒原变成了暗红色的铁矿石层,矿石中含铁量极高,脚踩上去会发出金属般的脆响。第二次是在三里处——铁矿石层逐渐被一层深黑色的火山玄武岩取代,岩石表面布满了被常年魔气侵蚀出的蜂窝状孔洞。第三次是在一里处——玄武岩层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人工平整过的暗红色石板路,路面宽度刚好够一辆大型货运兽车通行。这是血煞宗开辟的"入宗大道"。
顾渊踏上石板路时,影蛊探测到两侧岩壁上有四双眼睛在同时注视着他。不是普通的岗哨——这些是血煞宗的外围暗哨,修为都在金丹巅峰以上。他们没有现身,没有盘问,没有任何拦截的动作。显然血煞老祖提前通知了外围哨站:有一个携带完整血印的人要通过,放行。
但被注视的感觉并不好受。四双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四台没有感情的监控仪器。顾渊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落在他胸口的血印位置上——这些魔修身上也有微弱的血印标记,是血煞老祖给亲信部下植入的低阶血道印记,用于在血煞渊内部识别身份。他们的血印在顾渊经过时产生了一种本能的"臣服式"共鸣——不是他们主动的,而是他们的血印在完整的血印面前自动降低了活跃度。一个携带低阶血道印记的魔修,在完整的血印持有者面前,会本能地感到压迫。
顾渊利用了这一点。他将血印的活跃度微微提升了一些——不到会引起警报的水平,但足以让暗哨们感受到更强的压迫感。四双眼睛几乎同时在黑暗中向后缩了半寸。这是一种无声的声明:我不是你们需要监视的人。你们和我之间差着一个血道等级。请保持距离。
裂谷边缘的血雾屏障在眼前越来越近。暗红色的雾墙高耸入云,雾中偶尔闪过血色的闪电。顾渊在距离血雾十步处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灵嗅蛊让它最后一次在进入血煞渊之前探测周围环境。
灵嗅蛊带回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血雾中除了魔气和血煞之力外,还有第三种成分——天隙中渗透进来的异界灵气。三种力量在血雾中互相碰撞、混合、爆炸,形成了那些血色的闪电。这不是偶然的现象——血煞渊正在因为天穹裂变而发生某种深层的能量重组。千年来维持着稳定平衡的血煞渊环境,正在被天隙打破。
顾渊将灵嗅蛊收回,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入了血雾之中。
血煞渊的血雾屏障比顾渊记忆中更厚了。暗红色的血雾像一道无边无际的墙壁从裂谷底部升腾而起,高度至少三百丈。雾中偶尔闪过几道血色的闪电——魔气与天隙中泄入的异界灵气在高空碰撞时产生的能量释放。
顾渊在裂谷边缘的悬空岩石上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用灵嗅蛊记录血雾通道的变化规律。他发现每四分之一个时辰为一个周期,特定方向的通道会在特定时间段内保持稳定——与九幽血海分支暗河的"潮汐"现象同步。掌握了规律后,他跃下岩石,在血雾中快速穿行。
穿过血雾屏障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血煞渊的内部不是深渊——是一座倒置的城市。裂谷两侧崖壁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穴和栈道,铁索桥在暗红色的雾霭中摇晃着连接不同的悬空平台。裂谷底部千丈以下,一条暗红色的河流在缓慢流淌——九幽血海的分支暗河。
但今天这座倒置城市弥漫着异常的气氛。栈道上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少数几个在行走的魔修脚步匆忙。多处洞穴入口被临时封堵——不是防御外人,而是防御从天隙中泄露的异界能量。
顾渊沿着栈道向血煞殿方向走去。在距离血煞殿三里处,一道血色光幕横跨栈道——血煞宗的禁入阵法。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血红色玉简贴在光幕上,血印的气息通过玉简传递到阵法核心。光幕缓缓消融出一个通道。
血煞老祖在他的禁入阵法中提前录入了顾渊的血印特征——他一直在等。
穿过光幕后,天隙方向又释放了一次大规模能量脉冲。灵气的冲击波从裂谷上方倾泻而下,将栈道上的铁索震得剧烈摇晃。顾渊抓着铁索扶手,另一只手按住血印。震颤的频率与他上次在幻象中看到的裂谷深处那个"蠕动的未知存在"内部核心的转动频率完全一致。
天隙不是单向裂缝。有东西在另一侧,正用与他的血印同步的频率配对。
顾渊在血光幕前站了片刻,让灵嗅蛊对光幕进行了一次完整的结构扫描。光幕的阵法极其精密——它能在洞穿进入者的修为等级同时,识别血印特征的完整性。如果来人携带的是残缺品级别的血印,光幕会直接释放出相当于化神期一击的反弹伤害。
但对于完整的血印——光幕丝滑地开启了通道。
穿过光幕后,一道血红色的石桥横跨在两座悬空平台之间。桥身只有三尺宽,两侧没有任何护栏,下方就是千丈深渊和暗红色暗河的翻涌。桥上风极大,将顾渊的灰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在桥中间停了一下,低头望向暗河深处——河水翻涌的频率与他胸口血印的跳动频率相同。
柳如烟的玉简在他通过石桥后亮了起来。她的传讯话语简短而急迫:"天机阁玄七让我转达一条紧急消息——血煞宗的某些人可能在暗处对你不利。不是血煞老祖。是他手下的其他人。具体是谁,天机阁还在排查。你小心。"
顾渊谢过她的提醒,将玉简收好。血煞老祖不会动他——至少在他打开九幽核心之前不会。但血手?那个在天隙核心区争夺中吃了亏的化神魔修?他或许不敢公然违抗血煞老祖的命令,但在暗处做些手脚并非不可能。
他继续沿着栈道前进。铁索在风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脚下的木板多年未经修缮,有些地方腐烂到了断掉的边缘。但他每一步都踩在最结实的木纹节点上——灵视帮他看清了木板的内部结构。
在距离血煞殿还剩不到一里时,一条隐秘的信息通过影蛊传回:栈道下方的阴影中藏着一个人。不是血手——灵力波动不同。这个人的隐匿方式非常专业,几乎完全融入了岩壁的阴影纹理之中。影蛊如果不是专精于阴影探测,很可能也错过他。
顾渊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他只是将铁线蛊的防御水平从常态默默提升到了备战状态。然后继续向前走。
如果暗处的那双眼睛真的在打什么主意——他会在对方出手之前,先让对方知道,站在明处的人未必是被动的那一方。
走过石桥和栈道之后,顾渊进入了血煞宗的内部区域。这里的崖壁上不再是简陋的洞穴和铁索桥,取而代之的是被雕刻成各种凶兽形态的石柱和悬空祭坛。祭坛上有新鲜的血迹——血煞宗的弟子在不久前刚刚进行过一次血祭,用自身精血换取血道防护阵法的庇护。
他穿过祭坛区域时,几个正在准备下一轮血祭的魔修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们的眼中没有敌意,只有好奇、畏惧和一丝被压抑的嫉妒。这个穿灰袍的外来者不仅被老祖亲自放行,还在禁入阵法中录入了完整血印特征——这在血煞宗历史上从未有过。
顾渊从那些目光中穿过去,步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稳定性。不是挑衅式的从容,也不是心虚式的急促。他只是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中走向一个约好的会面地点。周围的目光是风景的一部分,不是障碍。
血煞殿的正门终于在栈道尽头浮现。那是一座被直接开凿在崖壁内部的巨大石门,门楣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血色凤凰——不是真正的凤凰,而是血煞宗以血道之力塑造的图腾兽"血凰"。血凰的双翼展开宽度超过十丈,每一根羽毛都是由凝固的血精雕刻而成的,在黑暗中散发着暗红色的荧光。
在踏入血煞殿正门之前,顾渊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身后的栈道。来时的路在血雾中模糊不可辨认。但他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穿过裂谷、血雾、荒原和翠竹林,最终到达一座被晨雾包裹的山谷。
谷中有一片药田。药田边有一个端着凉茶等他回来的人。
青竹谷,灵药园。这片竹林和药田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据点,也是唯一一个能被称为"回去"的地方。
而此刻,站在血煞殿门前的他不是那个从竹林小径中走出来的无名散修了。他是顾家最后的血脉,完整血印的持有者,即将与一个千年老怪对坐谈判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