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最后一天,血煞渊中的气氛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顾渊能感觉到裂谷底部传来的低频震动越来越频繁——暗河水位上涨的速度超出了正常潮汐的范畴。血煞殿的底层通道中有几处低洼地段被淹没了,暗红色的河水漫过栈道底部的木板,散发出浓烈的硫磺和铁锈气味。
血煞老祖在这一天召集了血煞宗的核心成员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会议。参会者除了顾渊之外还有五个人——血手、两位化神期的血煞宗长老、以及两名元婴巅峰的内务执事。血煞老祖向所有人宣布了未来几天的计划:他和顾渊将沿着暗河水道下降至第七层暗河深处,打开那扇存在了未知时间的大门。在他离开期间,血煞宗的事务由两位长老联合代管。如果七天之内他没有返回——说明门后面出了不可控的事情,所有人立即撤离血煞宗,前往天机阁寻求庇护。
"你居然会想到天机阁。"顾渊在会议结束后单独与血煞老祖说话时提了一句。
"不是信任。"血煞老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接,"是对手下人负责。如果我死了,血煞宗会在一个月内被正道三宗和散修势力瓜分干净。天机阁是唯一一个不会参与瓜分的势力——不是因为他们好心,而是因为他们需要血煞宗作为苍冥界博弈格局中的一个独立变量。天机老人比任何人都在乎"平衡"。"
顾渊没有继续这个话头。他从血煞老祖的话中提取了一条隐含信息:血煞老祖不确定自己能从门后面活着回来。一个活了上千年的人,在距离他追寻了半辈子的目标只剩最后一步时,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谨慎。这不是恐惧——是对未知的敬畏。
会议结束后,顾渊回到修炼室做最后整理。他把所有蛊虫的状态调整到最佳,把血魂珠贴身放置在胸口暗袋中,把青长老的石碑碎片和血煞老祖的半滴本源血精分别放入两个不同的储物袋——以防其中一件丢失时不至于全部失去。他取出了苏媚给他的那枚传讯玉符。
玉符是她在几个月前给他的,说只能使用一次。他一直没有用。不是因为没有遇到需要紧急联系她的情况——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捏碎了它。但每次他都忍住了。因为他知道一旦用了,苏媚会根据玉符的位置信息单向追踪到他的具体位置。而一个金丹期的灵药园执事出现在血煞渊深处——后果不需要多想。
他把玉符放回怀中。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会用它。但在此之前,他要确保每一次通讯都不会让她陷入危险。
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节奏完全一致,力度均匀。顾渊能认出这个节奏了。他打开门,墨无痕站在门口。这次他没有传话,也没有带玉简,只是把一个东西放在顾渊手中——一枚黑铁指环,表面没有任何符文装饰,触感冰凉。
"玄七给你的。"墨无痕说,"天机阁的"锚点指环"。把它放在九幽第七层的入口处,天机阁就能实时追踪你在九幽深处的移动轨迹。不是监控你——是监控门。如果门打开后释放出超出预测范围的能量波动,天机阁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天机老人对门后面的东西有什么推测吗?"
墨无痕沉默了几息。"他只说了一句话——"门不是尽头。门是开始。""说完这句话,墨无痕便消失在阴影中。
顾渊把黑铁指环戴在左手食指上。指环在接触血印气息后自动收紧了一圈,与他的手指完全贴合。它不会发送数据——至少目前还不会。只有当它被放在第七层入口时,才会被天机阁远程激活。
他把左手握紧又松开,感受指环的重量。然后走出修炼室,朝血池方向走去。今晚是出发前的最后一夜。血煞老祖会在血池中最后一次进行血道调养,而顾渊将做一件事——去第七层暗河的入口处提前放置锚点指环。
裂谷底部的暗河水位已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沿着被淹没了一半的栈道走到第七层入口时,那块黑铁指环在他手指上自动散发出微弱的蓝光——它感应到了前方不稳定的空间能量场。
第七层暗河之下,九幽核心之门,正在等待两个钥匙的持有人。
正魔大战是在顾渊回到地面的那个深夜爆发的。
不是缓慢推进、先遣试探、逐步升级的常规战争模式——阴阳宗和鬼影迷踪打的就是一个"快"字。在血煞老祖闭关、血煞宗权力交接未稳、青竹宗元气未复的时间窗口里,他们选择的战术简单而致命:凌晨同时发动三路进攻,分别在血煞渊裂谷正面、青竹谷外围、以及合欢谷通往血煞渊的中转栈道三个方向同时打响。三路进攻互为犄角,每一路都能在友军被压制时提供火力支援。战场上下一盘棋,谁都不能掉以轻心。
血煞渊正面的攻防是最惨烈的。
阴阳宗的主力部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突破了血雾屏障。他们不是用常规手段撕开屏障的——阴阳道人在出发前将自己修炼了三百年的阴阳道气注入了一枚特制的破障符中,符纸在接触血雾的瞬间爆炸,将屏障撕开了一道长达数十丈的口子。血煞宗布设在裂谷外围的第一道防御阵法在破障符的冲击下直接被炸穿,碎石裹着血雾从裂口处喷涌而出,像一只被捅穿了肺的巨兽在倒吸冷气。
守卫在裂谷边缘的血煞宗巡逻队被第一波冲击撂倒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人在队长的大吼声中迅速后撤重组,沿着裂谷栈道向第二道防线收缩。铁长老在主殿中收到警讯时连剑都没来得及拿——他抓起石台上那枚血煞宗联合长老的令牌就冲了出去。令牌在他手中发出刺目的红光,那是紧急情况下才能启动的"全宗防御指令"。铁长老在奔跑中甩出一道防御法诀,暗血剑凭空出鞘,剑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将两名正在追击血煞宗巡逻队的阴阳宗前锋当场腰斩。
"第三层以上所有非战斗人员全部撤到第五层!"铁长老的声音通过灵力扩音覆盖了整个裂谷,"战斗人员按防御预案就位——别打巷战,把战线锁死在裂谷边缘的防御阵法内!"
但阴阳宗的突破速度比铁长老预计的更快。第一道防线的缺口被撕开后,后续部队像潮水一样从缺口涌入。血煞宗弟子们虽然顽强抵抗,但失去了阵法掩护,正面硬拼的话伤亡骤增。不到半个时辰,裂谷边缘的防线被推到了第二层栈道附近。
苏媚站在裂谷上方的观战台上,用灵视穿透血雾观察着战场局势。她不是战斗人员——她的金丹期修为在这种规模的正面战场上连自保都难。但她是整场防御战中唯一一个同时熟悉血煞宗和青竹宗双方阵地布局的人。她在灵药园做了三年执事,将血煞渊裂谷的每一层栈道、每一条暗道、每一个可以被用作临时防御点的地形都熟记于心。
她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个傍晚。顾渊带她穿过血雾屏障时,她整个人都是绷紧的——不是因为害怕血煞宗的魔修会攻击她,而是因为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血煞渊的空气里反倒没有太多血腥味。是一种更难以描述的东西:铁锈、硫磺、潮湿的岩石、以及一种从裂谷深处涌上来的、让她金丹期的灵力产生本能的抗拒感的东西——那是高浓度血道灵气对正道修士经脉的自然排斥。她的皮肤在穿过血雾时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手心出汗,呼吸不自觉地变浅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是她自己要求来的。她当时对顾渊说"我想看看你待的地方是什么样",但真正的理由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如果她连站在这里都会怕,那顾渊每次独自回到这里时,她将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在经历什么。她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让自己的灵力运转恢复正常。第二天早上她试着在裂谷边缘的栈道上走了一圈,没有被千丈深渊吓到腿软,也没有被擦肩而过的魔修的眼神逼退。她发现自己可以了——不是不怕了,是怕归怕,但还能做该做的事。
"北侧第三栈道——让铁长老把伤员撤到那里。栈道下方有一条通往第四层暗河的废弃矿道,矿道入口被碎石堵了一半,但能过人。伤员从那里下到第四层,阴阳宗的人追不进去——因为第四层以下的暗河对非血道修炼者有灵压压制。"
她通过临时架设的灵力通讯阵将指令传给铁长老。铁长老在混战中收到指令后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指令不靠谱,而是因为太精确了。一个外宗的药园执事,在开战不到一个时辰内就能准确指出一条连血煞宗内部都未必人人知晓的废弃矿道位置。苏媚在顾渊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把血煞渊的地形摸得和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清楚。
铁长老按照她的指令将伤员转移到了矿道中。果然,阴阳宗的追兵追到矿道入口时被第四层暗河的灵压逼退了——他们的功法属性与血道冲突,强行进入暗河区域会导致灵力紊乱。
"青竹宗外门防卫队已就位!"传讯阵中响起了陆尘的声音,带着喘息——他是一路从青竹谷跑着赶来的,"一百二十人,全部是外门挑选过的实战弟子。按照苏执事先前布置的防御阵型,已经从裂谷侧翼迂回到了阴阳宗左后方。"
苏媚看着裂谷下方战场的态势图。陆尘的迂回部队已经进入了攻击位置。阴阳宗的主力被铁长老正面牵制,左后方是薄弱点——他们没有预料到青竹宗的防卫队会主动迂回到战场侧翼。因为在传统正魔对抗中,正道宗门极少与魔道宗门打联合作战。但苏媚在战前就断言这会成为阴阳宗情报分析中的一个"思维盲区"。阴阳宗的情报模型中,青竹宗和血煞宗之间的关系最多是"有限合作"——不可能到联合作战的程度。但他们忽略了一个变数:苏媚。一个在青竹宗灵药园做了三年执事、在血煞宗矿区待了近半年的女人,她不认正魔之别。她只认人。
"陆尘——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从侧翼切入,打散他们的阵型,别恋战——打完就撤。铁长老的正面部队会在你们切入后发动反冲击,把阴阳宗的阵型夹碎在中间。"
"明白。"
一炷香后,陆尘的迂回部队从裂谷侧翼发起冲锋,青竹宗的竹青色剑光在血红色的裂谷雾气中亮起。阴阳宗的左后翼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不是一场大规模的歼灭战——陆尘的部队只有一百二十人,不可能正面击败阴阳宗的主力。但苏媚不需要他们击败任何人,只需要他们在左后翼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铁长老的反冲击能够撕开缺口。
铁长老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他在看到阴阳宗左后翼阵型散乱的瞬间,亲自带着血煞宗最精锐的核心弟子从正面发动了反冲击。暗血剑在裂谷中劈开了一道数丈长的血红色剑光,将阴阳宗的前锋与中军之间的联系直接切断。
裂谷正面的防线稳住了。
但苏媚没有松一口气——因为她知道,这场战争的胜负手不在裂谷正面,而在另一个地方。
合欢谷通往血煞渊的中转栈道。
柳如烟在那里。而阴阳道人一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