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雨湿衣

作者:盛大逃亡 更新时间:2026/6/11 7:45:10 字数:2246

暖湿空气蒸腾而起,在海岸线上空堆积成山,由西向东铺展过来,墨色浓的仿佛一碰就会涌出水来。天光透过乌云,看起来总是灰蒙蒙的,早与晚无非就是明暗的区别。

真像一个大锅盖。木白心想。

他一早就备好了纸伞,在教室坐了一天也没见一滴雨落下,食堂一起吃晚饭时还被钟大奎嘲笑了好一会儿。大奎早上忘了拿伞,苦挨到放学都没下雨,莫名的扬眉吐气。

饭吃到一半,凝胶一般的空气忽地剧烈流动起来,阶前石板稀稀落落撒上了墨点一般的水渍,紧接着是一声响雷,差点把钟大奎手里筷子吓掉。

暴雨泼洒下来,稠密如帘,枝条在雨中抬不起头。

木白得意洋洋地拿纸伞在钟大奎面前晃,钟大奎粗声粗气地嚷:“干什么干什么!最后还不是得送小爷一程?”

送了餐盘,俩人倚着食堂外墙,怀抱胳膊发愁。雨大的像是洪水天降,有伞没伞也没多少差别。

学生三两成群滞留在食堂,话题逐渐从抱怨这鬼天气变成了谁谁买到了某话本的限量版木雕制品,谁谁终于和喜欢的姑娘说上了第一句话……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有着暴雨也无法熄灭的兴奋劲。

雨滴力道沉重,犁开草皮,水花匆忙盛开又消逝。待他回神时钟大奎已经喊了他三次,挤眉弄眼甚是猥琐。木白不明就里,看他急切又隐晦地指着身后某处。

“有女生看你哦兄弟。”钟大奎压着嗓子,一边用手肘去戳木白。

木白翻了个白眼,伸手推开他不安分的手肘。

钟大奎贱兮兮地笑着,继续斜眼看着边上的女生。

人越聚越多,却丝毫不见雨势缓和的兆头,有人拿外衣罩头缩着脖子冲了出去,肉眼可见地瞬间湿透。雨帘三面合围,跃跃欲试的人越来越多,尖叫声此起彼伏。

女孩脱下湖绿色的鞋子提在手里,撑着伞跃入雨幕之中,裙裾翻飞,小腿上跳荡着雨水,身影没入大雨不见。木白无意间望见,久违的夏日的气息突然变得清晰可知。

钟大奎顺着木白视线望去,咂咂嘴:“不赖……就是有点黑。”

“走啦走啦,我看这雨也小不了了。”钟大奎唉声叹气地撑开伞,被木白拿走收起,他俩对视了片刻,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一!二!三!跑!”

俩人齐声大吼,撒开脚丫子埋头狂奔,一开始还尽量绕道树荫屋檐,很快就放下顾忌,哪边近就走哪里,伸头撅臀,姿势难看却迅猛,雨水一捧一捧地扑在脸上,像是两条毛发湿透却矫健活泼的土狗。

奔过湖岸木道,匆匆撞进小院,院门反撞在墙上轰然一声巨响。两人在屋檐下拍打湿透的衣衫,互相比了个中指,转身去往自己的房舍。

干燥衣物上身,木白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掏出近乎全湿的书本摊开晾在桌上。木白试着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一泼风雨挤过窗缝洒进来,连忙合上锁好。对着屋顶挥挥手,房梁上一块晶石透出越来越强的暖光,直至略微刺眼,木白抽出椅子坐下,摸出一本闲书,佐着风雨声慢读。

这书近来非常流行,尤其是对班里那些女生而言,课前课后三两聚在一起笑闹,话题总是离不开书里所谓的“木枭”。木白也买了一本,他本就喜爱读书,当然,也未必没有抱着别的某些小心思。

剧情有些老套,但老套总是意味着好用,作者写人也有其过人之处,除此之外字里行间都写满了讨好。女生们念念不忘的“木枭”是书里的大反派,神秘帅气,腰间总是别着一枚木刻的枭鸟,很老套地爱上了女主角,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大约便是为了女主角而死,赚一堆眼泪,起到一个悲情人物的作用。

木白揉了揉鼻梁,感觉自己约莫花了冤枉钱。

合上书,一张蜡黄老脸在脑海中浮现:“这年头媳妇可不好找,上学时候你可留点心!”

自记事起木白就和黄叔一家住在一起,那年黄叔进城赶集时在路边瞅到襁褓中的木白,小脸冻得发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差一点断气。黄叔捡了他回家,三个儿子早就断奶,村里也没有刚生孩子的妇女,黄婶便拿米汤给木白一点点喂大。木白对亲生父母是谁不怎么关心,在木白眼里黄叔就是他父亲,黄叔听了却一巴掌拍上他小脑门,说认祖归宗天经地义,日后必须要去找爹娘。

后来木白考上了国教学院,校内一切花销由学院出钱,黄叔坐在门口抽了一天的旱烟,父老乡亲来报喜,他也只是笑,手里捏着喜报,颠来倒去地看,也不知看出了什么名堂。

那天晚上木白正躺着发呆,黄叔推开门,放下烛台招呼木白坐下,呲着一口黄牙,似乎是一时兴起,大谈特谈年轻时的风流韵事。木白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黄叔一巴掌招呼过去,笑骂他狼心狗肺。第二天黄叔不让木白动手,亲手把行李搬上了板车,末了在木白头上使劲揉了一把,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吃的老农民嘴唇抖了半天,憋出来八个字:“好好学习,别玩疯了!”

入学已然将近一年,木白当然没有玩疯,手也摸过了好些书,不过大部分都是闲书。找媳妇的任务看起来比想象中的还要难,比如他就一直无法理解手上这本书为何可以大杀四方,从大陆北方一直风靡到南国,引得无数女子垂泪。据说城里的“木枭”挂饰早已被抢购一空,想买还得等不久之后的尚元节。

有了国教学院这个金字招牌,他这样的穷学生毕业了也能混个一官半职当当,地方大员是不想了,好歹也能成一方父母官。到时候他就把黄叔一家接过来,给兄长在城里安排职位,给黄叔盘个店铺做小生意,自己会娶一个不那么漂亮却爱他的妻子,就这么平淡如水地过一辈子。最好能有看书的闲暇,有个遍地花草的小院子,凉亭下摆着石桌石凳,可以晒着太阳看书写字,教他的孩子识字,看他们满园疯跑。

回过神来,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木白侧耳听了听,推开窗户。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窗前小河高了不少,淹没了好些芦苇。各式院落沿河铺陈开,远处灯火点点恍若萤火。夜风温润,柔柔贴上脸颊。捧起一盆小黄花轻轻放在窗台上,木白深吸口气,闭目微笑。

他坐了回去,抽出另一本书。晚风拂面,也拨动了屋檐下的琉璃风铃,铜片充当铃舌,清凌凌的声音若有若无,与虫鸣一唱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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