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上元夜

作者:盛大逃亡 更新时间:2026/6/11 7:45:43 字数:2313

天不过微微亮,木白睡眼惺忪,边打哈欠边拎着牙刷水杯走向院里的水池,猛然看到钟大奎背对着自己站在小院中央抬头望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

钟大奎扭头,看到是木白,嘿嘿傻笑,指了指天:“吸收月亮精华,改日举霞飞升,带你一起上天。“

木白抬头看看蓝的清澈的天空,朝阳已经在天边照出一片透亮:“你小子不会在这站了一晚上了吧?”

钟大奎张开双臂作陶醉状:“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牙刷塞进嘴里,木白摇了摇头去接水。很多时候木白也说不清钟大奎这算是无厘头还是精神病,随他去就好。

那晚的暴雨仿佛就在昨天,草皮上的青翠不再是薄薄的一层,脚踩上去会微微下陷。上学路上钟大奎在路旁草地上蹦跳,亲自品鉴后认定不输北方教国最顶级的羊毛地毯。木白很想问他在哪见识过最顶级的羊毛地毯,也知道这问题问出来会比他还蠢。

实木的湖畔步道旁林子葱郁,林前草地上有鸟儿啄食。不知名的鸟儿聚在一棵树上叽叽喳喳地拌嘴,钟大奎也在叽叽喳喳。今天他这好友尤其啰嗦。

路过湖心亭时候他发觉了立柱上贴着的金色剪纸,带着折痕与毛刺,像是缠绕的藤蔓附在柱子上,于是迟钝如他也意识到今天是什么节日了。

尚元节,据说流传自不可考的蛮荒时代,先祖们从雷击木上取下火种,披着兽皮在篝火旁起舞,赞叹暗夜里光的庇佑,也敬畏它的灼热。千万年来,人的足迹踏遍大陆,各处的风俗早已大不相同,而在这已经没有多少人信仰神明的清江里,用大奎的话来说,其实更像是情人节。

走廊里,浑身活力无处发泄的男生们来回追逐打闹,班长站在班级呵斥,声音淹没在打闹声中。她偷偷翻了个白眼,看到不急不慢徐徐走来的两人,没好气地瞪了钟大奎一眼,眼神移到木白脸上,微微皱眉:“进去进去。“

“班长大人今天火气不小啊。”来到靠窗的座位上,钟大奎咂嘴摇头,“怕不是因为今天没人约她出去。“

木白没接话茬,从包里掏出课本。

钟大奎四处张望,眼神带着审视。在他眼里教室里无处不是“奸情”,前排小个子男生给同桌女生捡笔是奸情,门口女生给后桌男生递纸巾是奸情,角落里三三两两的说笑是奸情。看了一圈,钟大奎贱兮兮地笑了笑,挪动屁股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抱着后脑勺晒太阳。

教士走进教室,脚步方正,腋下夹着书。

大陆史一如既往的无聊,木白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教士姓陈,一嘴花白短须,最讲究历史的正统性,讲课也是最无趣。沐浴着春日暖阳,木白好不容易把思绪从九天之上拉回来,因为他听到了某个词。

“……天地初开,便有规矩,万物化生,莫不循此。民智初开,有贤人得悟天地之理,循理从心,可使江河倒卷,山岳中裂。这便是律术的起源……”教士字字铿锵,广袖轻拂,倒也有几分潇洒。

木白却想着此时高天之上,天幕之下,白袍黑甲遥遥相对,白袍长剑,黑甲大刀,清风托着二人身躯,衣袍猎猎。他们是宿敌,也是朋友,胜负终究会在二人之间决出,一同决定的或许还有生死。

“宿命的决斗”,这种桥段总是让他心跳加快手心发热,只恨刀剑在手衣带当风的不是自己。

律术是上天赐给人间的礼物,然而就像世间的绝大多数事物一样,这礼物并不是平均分配的。律术人人都会,孱弱者不过在指尖燃一枚火种点灯,而极少部分人也许可以借此焚山煮海。对于木白来说,它最大的用处就是点亮房间里的晶烛。

晶烛是一种矿石,一经刺激便能输出稳定的光亮,即使是普通人也能掌握点亮它的方法。有关它算不算律术在非生物上的体现,曾涉及两个阵营信仰的冲突,直到它逐渐走入千家万户,取代了昂贵又不便使用的灯烛,纠结这一点的人便少了。

陈教士背着手踱了出去,王教士慢悠悠地走进来,眉毛如往常一样耷拉着,继续讲律法课。教士来了又走,学生们用了午膳回来继续上课,阳光舍了木白那一边,夕照又从另一侧窗口洒进,暖融融的。橘红色的光里,隐约的骚动逐渐有了控制不住的趋势,女教士抬眼扫了一圈教室,眼角细纹如裂,敲了两下讲台。

“就算有约也不着急这最后几分钟吧?”她嘴角带着笑意。学生们心照不宣地笑了,有的人眼神闪烁四处乱飞。木白下意识地跟着干笑两声,扭头看到钟大奎正襟危坐,攥着拳头,居然听的无比认真。

终于,女教士施施然收书,不紧不慢地走下讲台。班里哄的一声喧闹起来,纷纷拎包走人。木白把书塞进提包,起身掸了掸前襟,再抬头,教室里就只剩他自己了。桌椅歪斜,窗外人影匆匆而过,把夕阳打成七零八落。

如之前说好的那样,钟大奎自有安排,不知是哪个姑娘,也不知道能不能祸害成功。

木白走出教室,略微犹豫后,转身上楼。逆着人潮来到楼顶,木白倚上天台边缘的栏杆,看人群一窝蜂地涌出一楼大堂,在岔路口散成三股,向着东大门进发,笑闹声混着热气被晚风直送上四楼楼顶。

正对着教学楼的是一座大湖,黑瓦白墙鳞次栉比依湖而建,岸边剩下的地方就全是树林,不算名贵,却也大都有些年头。红木廊桥在湖面上曲折蜿蜒,连接了两岸。天色渐晚,湖面上不再碎金浮跃,晚风携着夜色而来,白日里清澈的湖水显得更加幽深。

风窜进鼻腔,像是某种熏香,木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也被熨平了。他回忆昔年今日,那些日子里他在干什么呢?是田野里的虫鸣,是碗里多的一块肥多瘦少的五花,身上的一件新衣裳。乡野里荒草齐腰,老黄牛甩着尾巴回家,孩子们绕过它满地撒欢。

木白总觉得黄叔的面相和家里那头老黄牛很像,毕竟都姓黄,都在田野里一辈子打转。

那也是一个傍晚,牛车吱呀,黄叔腰背微驼站在土路边目送着自己远去,他的神情隐没在阴影里,还有四十多年的风雨犁出的沟壑。

是傍晚还是清晨?木白自己也有些记不清了。

晚云渐收,风景褪色成昏暗的一片,木白转身下楼。迎面碰上班长,她低头走着,木白喊了一声,两人微笑挥手。错身而过,木白转头,瞥到班长脚下一双绣鞋,湖绿色,似乎有点眼熟,耳畔似乎又响起了绵密的雨声。

肚子咕噜一声,木白揉了揉小腹,开始想念校门口的烤面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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