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酒意浓

作者:盛大逃亡 更新时间:2026/7/31 8:00:02 字数:3061

广昼掀开布帘,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便在酒馆一角大刺刺坐下,自在的像是回了家。老板娘哎地应了一句,嗓音柔媚婉转。

酒馆开在东市西南角,门外只简单立了个酒旗,桌椅用的都是没怎么去皮的原木,简单却不粗陋,再加上老板娘的柔美闻名东市,酒菜味道尚可价格还算公道,常年客流不绝。

木白靠窗坐下,老板娘端上一碟油炸花生,一碟盐渍梅子,分好四只大碗,每一只里都斟上,一套动作熟极而流,半滴酒液都未洒出,更兼双臂柔如弱柳扶风,柔荑雪白,红蔻如血。

广昼夹了花生米扔进嘴里,啧啧赞道:“栗娘这一手,就算是当今国主来了,也得醉在温柔乡里吧。”

老板娘把酒坛搁在桌上,拢过一绺碎发,眼波流转,笑骂道:“就你嘴贫!”说罢转身回了柜台。广昼盯着那轻摆腰臀,有滋有味地猛喝两大口。

莫文一只当没看见,端着酒碗浅酌。

“还有人要来?”木白有些奇怪。

莫文一点点头:“本来竹轩那里就该到的,不过早起对她来说实在是一项挑战。”

木白双手捧起碗,算不算酒香他不知道,但确实有一股气味直冲鼻腔。少年侠客拔剑击柱且歌且饮,壮士痛饮摔碗以明死志,美人隔窗留影灯下独饮,话本里他没少看过这些令人心潮澎湃的情节。酒,没了它,也就没了故事。可现在他皱眉盯着摇晃的酒液,开始怀疑这种可疑的液体到底是否能称之为饮品。

广昼一碗喝干,抄起酒坛倒的酒液四溅,举碗猛灌两口,直呼痛快。他斜眼睨着木白,见他苦着脸把手里的酒碗放下,哈了一声,这一声中气十足却不过分响亮,在尾音处有一个上扬,余音绕梁,五分嘲弄五分得意,以及十分的做作:“刚刚是谁说要把我喝趴下的?”

木白不回答,广昼哦了一声,又说:“你该不会……没喝过酒吧?”

“放屁!”木白闻言大怒,捧起比脸还大的碗,仰脖就喝。

“你别跟他斗酒,他就是个酒混子。”莫文一放下碗,拿脚去踢广昼,“真喝醉了怎么搞?你给背回去啊?”

木白不理他,仰头苦喝,片刻后放下碗,很是咳嗽了一阵,碗里涓滴不剩。

广昼没有笑他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敷衍地喝了声彩,殷勤地又给木白倒了一碗。两人同时举碗,互相撂了个凶狠眼神,抬头便喝。

一碗又一碗,两人谁都顾不上吃下酒菜,只是喝酒。两坛酒过去,木白居然越喝越熟练,一碗酒下的越来越快,越喝越是神采飞扬,广昼从容不再,撸起袖子,准备拿出十分功力应对。

酒一坛一坛地上,五坛过去,广昼已然醉意翻涌,上身晃悠,伸手探了两下才摸到酒坛,木白仰脖喝干,倒酒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只有些微红晕。

广昼喝了半碗,剩下的偷偷倒掉,莫文一听见酒液落地的沥沥水声,皱眉摇头:“浪费啊。”

木白吐了口酒气,喟然长叹:“不尽兴啊。我听说真正的豪杰都是拎着坛子喝的。”

广昼猛拍桌子:“他妈的,听你的!”

两人把碗一丢,拍开封泥,踩着圆凳,仰头鲸饮,广昼喝的一坛洒了大半,全浇在头脸衣服上,木白喝的半点不慢,腰身不见鼓胀,也不知那么多酒都落到了哪里。

老板娘在一旁数着坛子,眼睛笑得眯起来。

一坛喝完,广昼坛口朝下倒了倒,伸手指了指木白,又指了指莫文一,抱着酒坛一头栽倒。木白轻轻放下酒坛,长长地打了个嗝,摇晃两下,一屁股坐下,眼神依旧清明。

莫文一把花生米递过去:“吃点东西,光喝酒伤胃。”

木白接过,全倒进嘴里,不嚼就全咽下去了,莫文一看傻了。木白上身晃了晃,回过神来:“妈的,喝习惯了。”

这时布帘被人高高掀开,一团火红滚进来,落座便饮,一碗酒下肚,畅快地出了口气:“来晚啦来晚啦,漂亮姐姐在哪里?”

女孩一身红衣娇小可爱,一根火焰般的红绸绑住垂腰长发,看到木白,她两眼放光,扑上去挂在他脖子上,拿头去拱木白颈窝。

“不是漂亮姐姐。”莫文一伸手把她摘下来,使劲揉她脑袋,“没个正形,你也喝醉了?”

女孩嘿嘿笑着,眼神还黏在木白身上。木白身上的些微酒意烟消云散,正襟危坐,脸比喝酒时还红。

“这位是姜晓殿下,山南的小公主。”莫文一清了清嗓子,对同样一本正经的木白介绍。

“是我是我。”姜晓给自己斟上满满一碗,嘟嘴道:“别摸头了,我都十五了!”

“你也知道你十五了啊。老规矩,只能喝两碗。”莫文一把酒坛拿走,惹得姜晓一阵嚷嚷:“第一碗不够满!只有碗底子,压根不算!还有一碗呢!”

“行啊。”莫文一真把酒坛放回来了,“殿下长大了会喝酒了,想必国主知道了也会很欣慰吧。”

“你!”姜晓瘪着嘴,又一头撞进木白怀里,脑袋不停地钻,劲儿出奇的大。木白双手高举,像是被人用剑指着鼻子。

小钻头忽然停住了,姜晓猛地抬头,小巧鼻尖不停地动,忽然说:“有味道!”

木白僵硬如木石的身体这下更是紧绷了。

姜晓傻呵呵地笑了:“是阳光的味道。”说完便窝进木白怀里,活力无穷的身体放松下来,她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了。

木白用眼神求救,莫文一只是竖了个大拇指。

姜晓拱了拱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只大点的猫儿。木白心头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动了,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乌发入手顺滑如丝绸。

“漂亮姐姐,你是哪里人啊?叫什么名字?”姜晓轻声问。

“不是漂亮姐姐。漂亮姐姐的出走了,房间让给了我,我要把她找回来。”

“要是找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辈子找她,让她一辈子东躲西藏不得安生。”

“嘿嘿,你好像个小孩子啊。”

“或早或晚,我们都会长大的,不必着急。”

没有回答,木白低头,看见姜晓抓着他衣袖睡着了。木白五指成梳,轻轻梳过姜晓头顶,把那根倔强呆毛压下去。姜晓咕哝两下,睡得更沉了。

桌底下也是鼾声如雷,广昼嘴巴大张口涎横流,谁也不知道那竹竿一样的身板里发出的呼噜声为何如此震人耳膜。

窗外人声不绝,窗内某人打鼾还放屁,莫文一自斟自饮。灿烂暖阳,跃动浮尘,木白静静坐着,心里难得地平静下来。

日上中天,桌下连绵不绝的鼾声忽然中断,广昼翻身站起,手上泼了些残酒,使劲抹了一把脸,眼眸清亮眉峰斜飞,哪里还有半点醉意。他看也不看桌上半坛剩酒,挥挥手:“兴尽则返。归去!归去!”

莫文一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盘子里最后几个花生米捉起扔进嘴里,拍拍手也起身。

木白怕摔着怀里的小姑娘,只好抱着她站起来,用眼神向莫文一求助。莫文一指了指门外早就候着的马车,车旁侍从帮忙掀起车帘,里面铺了厚厚一层锦缎。木白小心放下,衣袖却还被紧紧攥着,解放衣袖又不能把姜晓弄醒,又花了不少功夫。

马车滴答远去,木白抹了把虚汗。

广昼站的歪歪斜斜,含糊地打了声招呼,身影如泡沫般消失在阳光中。

“作为国主近卫,再放浪形骸,也不能擅离职守太久。”莫文一拢着袖子,像是被风吹得有些冷,“这儿离咱们那条巷子也就几步路,每次吃完酒,我都是走回去的,散散酒意。”

木白迈开步子:“我看你也没醉啊。”

“良辰美景,看着便醉了。”

“美景为何?”

“众生最美。”莫文一双臂横展,像是怀抱着天下。

木白哂笑:“唱高调!”

莫文一哈哈大笑,一手伸前一手背后,一步三摇,嘴里还哼着小调,五音不沾,喜庆又活泼。

尽管一再说着不用,可莫文一还是坚持把木白送回了小院,而后原路返回,路边“莫府”的牌匾被他落在身后。

早有一辆马车候在巷口,载上他向北驶去,莫文一在府衙前下了车,整理好仪容,迈过门槛,一路朝里走。大小官吏玄衣高冠,有老有少,大多手捧案卷行色匆匆,见了他大都停步行礼,他也一个个地认真回应。

穿过天井,绕过小塘,走到回廊尽头,推门而入。

窗扇大开,阳光满屋,细碎光尘。门边墙上贴着一面巨大的地图,窗前一副桌椅,除此之外就是卷宗,案牍、书架甚至地板上,一摞摞堆得整整齐齐,勉强有几个能落脚的地方。他熟门熟路地三两步跨到案前,略微翻了翻,拾起朱笔开始批阅。

案头卷宗一点点变矮,助手搬走一批,又放上来一堆。日头西斜,灯火长明,清辉漫过窗格飘洒进来,又慢慢收走。

晨光熹微,阳光越过窗沿洒在地图上,在海岸线上某处城池框出一块亮斑,他鼻头微耸,恍然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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