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轮新日升起时,莫文一叩响了院门。木白面无表情,白裳纤尘不染,莫文一恍惚间,觉得似乎连每一根发丝的位置和弯曲都与初见时完全一致。
但他还是行了个最标准的礼,一如他过往二十七年那般:“国主有请。”
木白点头,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上车前,他忽然转头问道:“莫兄觉得,国主想要的是什么?”
莫文一沉吟片刻,仰头叹息:“至少不只是为了成就霸业。”
木白不再迟疑,跨步上车。
木轮碾过石板,一转便出了小巷。正是一天中阳气初升的时辰,南北主街行人车马往来罗织,街畔商铺也搬开封板、支起布帘,吆喝不绝。
沿着主路一路向北,临近北门右转向东,民居渐渐绝迹,路尽头竖起高大宫墙。盘查一番过后,马车驶进幽深门洞,重见天日时,依旧是两道高墙拢着一条路,三拐两拐,才豁然开朗。
溪流沥沥,丝带一般蜿蜒缠绵,被一座红木小桥箍住。二人便在桥头下车,走过夯土路,竹林掩映间,一处小轩若隐若现。莫文一引着木白步入小轩,轩内不过一桌三椅,国主两鬓微霜,一身灰衣伏案批阅,抬头招呼二人就坐,又低下头去奋笔疾书,姿态肆意汪洋大开大合。
小轩四面来风,吹的画帷飘荡不休,上面似乎是一些神话故事。待木白看到第七幅,国主恋恋不舍地住笔,抬眼望向木白,笑意融融,却不开口。
木白点头示意,平和淡然。
“这位便是你当年识的人才?小莫果然有识人之能。”国主笑道。莫文一连称不敢。他又看向木白:“那处别院可还如意?”
“国主所赐,自然满意。”
国主哈哈大笑,毫不在意:“来山南已有两日,山南风貌,小友觉得,比之清江里,何如?”
“海清河晏,人杰地灵。”。
“哦?”国主微微一笑,他听出来木白有话未竟。
“若非圣明,怎会有这么多强者为国主所驰驱呢?”木白起身环视,视线在某几处停顿,最后他指了指头顶,“当年清江里如果有这种底蕴,也不会被神殿一战而定。”
国主一愣,食中二指并着指向莫文一,脸上笑意越来越浓,甚至带点放肆:“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些布置八成会被看穿。”
莫文一摇头苦笑,拱手称是。
国主收敛了些,看向木白:“你不要怪他,没我的默许,他也请不动这些倔驴。他呀,心思缜密,有时候也容易想得太多。”
木白心头微动,转头看去,一身白衣飘然落入小轩,那人脚不沾地,也不见如何动作,案头茶杯就落到他手里,仰头一口喝干,咂摸几下,摇头:“凉了。”
国主强忍着暴躁,重重哼了一声:“你懂个屁的茶。”
“房顶上蹲半天了,连口茶都不给喝。唉唉。”白衣蹲在栏杆上把玩茶杯,低头去看釉面,嘴上叹着气,神态却适意懒散,“让大家都撤了吧,都让人发现了,不如回去多练练。”
“你不也被发现了吗。”莫文一忍住翻个白眼的冲动。
“那是被这帮废物连累的!”那人虚晃一下,假装拿茶杯丢他,没想到莫文一瞪着眼睛不闪不躲,一副有本事你砸啊的欠揍表情。
木白忍俊不禁,感觉穿堂风都变得活泼起来。
国主咳嗽两声,于是那两人稍稍收拾了一下表情,面皮绷出些严肃的意味来。
“这小子是我首席影卫,广昼。御下不严,见笑了。”国主脸上透着些许无奈,手指轻敲案几,“这个……今天呢,是想亲眼看看,莫卿所说的那位清江里四枪惊天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是,小友与传闻之中似乎很不一样。”
“出了些变故。”木白有些不好意思,“以这副样貌示人,非我所愿。”
国主点点头,眉眼间的沟壑渐深,片刻的沉默过后,他沉声道:“先前问小友我山南风貌何如,不知可有其他回答?”
“初来乍到,不敢妄言。”木白轻声道。
“若是朝堂之上,衮衮诸君必会大加赞扬,连带着还会夸一番圣君明治。我姜氏世为国主,不说代代圣明,也算无愧于万万黎民。”国主抬眼望向轩外翠竹,语气淡如穿林微风,“我山南不信太一,天地六合何其广大,世上就算真有神明,高居世界之外,也看不到我等蝼蚁的喜悲。人的世界,只能由人来决定。”
莫文一微笑点头,广昼把玩被子的手指也停下了。
国主畅然而笑:“太一若是真的在乎,百年前我山南如何能从神国中独立,又哪里轮得到我这狂悖之徒来做国主。”他忽然问道:“小友就不好奇,我们是如何找到你的?”
“在下此行就是为了解惑。”
“神国宣称,山南是没有信仰的国度。实则我们的信仰并不是神明。”国主缓缓地坐直了,清楚无误地吐出一个字,“伐,或者说变化之力。我们相信世界的本质是变化,是青丝成雪、沧海桑田,所过之处万物凋零有如刀兵过境,故称之为伐。山南有庙传承千年,大祭司在十年前卜算到你的到来,也付出了剩余的三十年生命作为代价。”
木白心底里仿佛有草枝在悄悄生长,真相就要揭开,他却隐隐有些害怕。
“天地之间有意志,而你就是代行者。”国主缓缓道。
晨风不再温软,吹在身上有如细小的针头扎进皮肤。木白发问:“那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她又是谁?”
国主微笑:“钱币尚且有正反两面,意志为何不能双生?”
木白低头,颊畔长发垂落,发梢轻摆。短短的几分钟里他脑海中掠过无数画面,最终都定格为一张脸,在湖畔在山巅,或明媚或忧郁,是难解的谜题和诱惑的醇酒。许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决定要更靠近一点,而每一次他都会输给自己的患得患失,如今想来他早已隐约感受到墨雪身上的疏离,那是对人生和周围一切的淡漠。
突然而又决绝的远行,是否也是由于命运丝线的扯动?也许你早就厌倦了,才会在最后一刻收力,又把身份和力量送给我。这才是你想要的吗?你呢,如今又在哪里?那座光辉耀眼的城?
他忍不住笑了,却没什么笑意,轻声叹息:“原来是这样啊。”
莫文一眼神惘然,像是也陷入了回忆。
深吸一口气,而后慢慢吐出,木白心头抑郁稍微舒缓了些。忘了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说人活着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何况,“天地意志的代行者”,这头衔唬人又霸气,国主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有种莫名的喜感,像是自己十二三岁举着木头棍子给自己加冕的头衔,每一个男孩都曾经有过类似的幻想,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幻想也会成真。
只是木白没有想到,会以这种心情来面对。
“最后一个问题。当年神殿兵临清江里,为何南陵没有派兵支援?我虽不知内情,却也知道没有一定把握,清江里不会轻易跳反。思来想去,这几成把握也只能落在南陵上,但很显然,南陵并没有拦住教国兵锋。”
“我们按约定发了兵,却被挡在边境不得寸进。那老不死的亲率大军隔江对峙,纵使冲破封锁,也要伤亡大半,难解清江里之围。”
捋过几根不安分的乱发拢在耳后,动作还是有些生疏。木白低头沉思,轻声道:“我明白了,谢谢。”
国主仰靠在椅背上:“希望会是你想要的那个答案。”
木白不置可否,抬头问道:“国主对在下如此重视,想必不只是因为所谓信仰。”
“那是自然,我山南连神明都不拜,一个预言又算得了什么?”国主笑容里染上一股桀骜不驯的霸气,胡须里夹杂的白色让人想到锋刃上的锐光,“人与人,国与国,说到底,都是拳头大的有理。神国有神殿,八主教百余神官,还有五万金甲重骑。这些我山南都犹有过之,但教皇,”他从齿缝里哼出一股冷气,“这老不死的活了百余年,越老越妖,没人打得过他,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哪天他快死了来咬我们一口,万一得手,山南百年国祚就要毁于我手了。”
木白苦笑道:“昨晚我在精神上跟他碰了一下,完全不是对手。”
“就算是生而知之的天才,也不能说自己就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了吧。”广昼把茶杯随手丢出,杯子落在案头滴溜溜一转,稳稳站住了。他手一摊:“要是连你都打不过,咱们趁早投降了事。”
莫文一闻言脸色一变,不敢去看国主黑下来的脸。
国主深呼吸,沉声道:“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莫文一皱眉:“你说你昨晚和他有冲突,有被他认出来的可能性吗?”
“他绝对认出我了。”木白笃定地说。
莫文一眉头皱的更深了,额角隐隐跳动。广昼一把钩住莫文一脖子,左右摇晃:“别想了,多大的事,真打起来就让红妆兄上去干那老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完蛋。三十年来老头子们想的胡子都揪断,不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嘛。”
这外号着实辛辣,连一向好脾气的木白心里都开始冒火了。
国主对着广昼连连挥手,透着一万个不耐烦,连话都懒得对他说。广昼做了个歪歪斜斜的揖,招呼着莫文一和木白一起:“面见了话谈了,吃酒吃酒!”
“大白天的吃什么酒……”莫文一不停地使眼色,广昼只当没看见,拖着他往外走。
“哦,你说今天你请客啊。我没意见。”广昼声音洪亮又欢快,“红妆兄呢?”
木白没有理他,忖度片刻,看向国主:“实不相瞒,在下与那教皇也有事要分辨明白。有山南为盟,这事做起来肯定要方便些,若国主不弃,在下愿献绵薄之力。”
“那便好。”国主抚须点头。
那边桥头广昼还在一叠声地喊着红妆兄,木白行礼告辞,快步走去,高声喝道:“走!今天不把你喝到吐,对不起给我起的新诨名!”
三个身影融在明媚晨光中,每一根线条都青春萌动。国主目送他们远去,啜饮清茶,没来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