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人脸如纸、钢筋似骨,刘建军从混凝土搅拌机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绑扎钢筋的周明远,周明远是刘建军带的徒弟,今年刚满二十,笨手笨脚,教了三个月连个箍筋都扎不紧,但人老实,肯干,嘴也不碎。
“你那钩子往里收半公分。”
周明远抬起头,满脸的汗和灰,笑着应了一声,刘建军没再看周明远,继续往工棚那边走,他得去签个材料单,下午的商砼要进场,泵车也安排好了,这些事,他做起来不需要想,脑子里自动就会排好顺序,一件事压着一件事,从早上五点半排到晚上八点。
刘建军是二十六年的兵,转业后干了八年的工地,他今年五十四,身体还是硬朗的,除了膝盖有点毛病,天冷的时候会响,别的地方都好使,工地上的人都叫他老班长,他不让人叫老板,叫包工头也不行,叫老班长就行。
刘建军签完单子往回走的时候,听到头顶有声音,很轻,轻到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但他在侦察连待了十六年,他的耳朵认得金属疲劳的声音,这是钢材在承受极限之前最后的那声叹息。
刘建军抬头,塔吊的吊臂正在转,吊着一捆螺纹钢,钢丝绳有一根已经开始散股,断了的细钢丝在风里甩着,整捆钢材在空中微微晃。
“散开!”
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已经冲出去了,他离周明远最近,周明远正蹲在那里绑钢筋,戴着耳机,什么都听不见,他冲到跟前,右腿蹬地,腰腹发力,双手推在周明远的肩胛骨之间,把人整个推飞出去。
周明远摔在两米外的沙堆上。
刘建军没有来得及跑,三根螺纹钢,从上往下,穿过他的左肩,穿过他的腹腔,穿过他的右大腿,冲击力把他钉在地上,后背撞在未完成的楼板上,灰尘扬起来,阳光透过去,他听到有人在喊,声音很远,他看到头顶的天,很蓝,他想动一下手指,但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意识开始往后退,画面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模糊。
然后刘建军想到了刘阳,他儿子,今年刚大学毕业,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一切都黑了,他在这片黑暗里飘着,飘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时间在这里没有什么意义。
刘建军先是感到了愤怒,愤怒不是冲着自己死的,死就死了,他当兵的时候就准备好了,他的愤怒是冲着死亡本身的,就这?就三个钢筋?老子还以为是多大事,这种愤怒没有对象,但它很实在,跟肚子里憋了一团火似的,烧得慌。
然后刘建军感到了一种很细微的东西,那东西不在外面,在他里面,仿佛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那钟声穿过不知道多少层的东西,传到他的意识里,已经变成了某种震动,他跟着那个震动走,越往里面听,那震动越清晰,开始是一个音,后来他能分辨出好多个音,那些音不在耳朵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安静下来听过。
“身界。”
刘建军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他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从哪里来的,但它们就是来了,仿佛他本来就该知道。
刘建军继续听,那些震动开始呈现出存在本身的形状,它们曾经是散的,各响各的,如同一个乐队在调音,乱成一团,但他越听,那些声音越往一起聚,开始有了节奏,有了秩序,开始在排队。
刘建军在黑暗里待了很久,或者很短,他搞不清楚,然后他从那片绝对的黑的外面听到了一声叹息。
“死了还不消停。”
那声音说。
刘建军心里那团火还没灭,听到这声音,立刻找到了出口。
“谁在说话?”
他的意识冲着那片黑喊。
“一个路过的。”
那声音不急不慢,“你刚才在做的那个,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
刘建军说。
“你在凝聚自己的源质,普通人死了就散了,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意志太硬了,连死亡都碾不碎你,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你的身体没了,你的源质还在。”
“源质,你可以理解成是定义你存在的那种东西,大部分人活着的时候它就是散的,死了更散。”
“你不散,不是因为你懂了什么道理,纯粹是你不想散。”
刘建军想了想,说:“行。”
“你不好奇我是谁?”
“你爱是谁是谁。”
刘建军说,“我现在在想我儿子,你能不能别吵?”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样的人,我很久没见过了,你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你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你甚至不知道你以后还能不能存在,但你在想你儿子。”
“废话。”
刘建军说,“我死了,他怎么办。”
“他已经二十三岁了,成年了。”
“成年了也是我儿子,你不懂就别插嘴。”
那声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不是被这个世界定义的影子,你可以成为定义自己的光源,你现在已经在做了,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向内看,别向外求,你就不会消失。”
刘建军听完这段话,消化了两秒。
“说人话。”
那声音似乎被呛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只要记住“向内看,别向外求”就行了。”
刘建军说:“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然后他就没有再去理那个声音了,他把注意力收回来,回到那些震动里,回到那些正在排队的骨头和血管的声音里,那些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安静,最后变成了一种很稳定的、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刘建军在那嗡鸣里睡着了,或者说是沉下去了,他不知道,这个过程,叫做身界,他也不知道,在那个没有任何观测者的虚无里,他的源质在按照他的意志重新结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