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无双关掉银行页面，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文档标题：“福利姬财富自由计划·第一版”。
第一期：JK制服写真，成本预估：去闲鱼收一套二手JK，最多五十块，预期涨粉：五万。
第二期：猫耳女仆装，成本：猫耳发箍九块九包邮，女仆装可以在闲鱼上跟同一个人买，凑一套，预期涨粉：十万。
第三期：泳装，成本：泳装家里没有，得上网买，预算三十，预期涨粉：二十万，VIP内容：ASMR，成本：零，自己现在的声音就能用。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嗯嗯。”
声音甜，是那种孤独无双以前在网上听到会点进主页看照片的类型，她又清了清嗓子。
“欧尼酱。”
说得不太自然，孤独无双又试了一次。
“欧——尼——酱——今天也来看我了呀。”
鸡皮疙瘩起来了，她搓搓胳膊，又试。
“前辈，前辈好，孤独君，我喜欢你。”
然后孤独无双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滚，你配不上老娘。”
说完她愣住了，然后她笑出声，肩膀抖，气往外喷，笑完了还要骂一句。
“嚓。”
孤独无双又清了清嗓子，切回刚才的女声。
“嚓。”
女声说粗话也好听。
窗外天开始亮了，灰蓝色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满地的外卖盒上。
孤独无双站在屋子中间，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手里拿着手机，她刚把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身份证上写着：孤独无双，女，二十三岁，住址还是这个地址，照片是她现在的脸，发证日期是三天前。
孤独无双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她点开银行卡APP，查看个人信息，性别那一栏已经从“男”改成了“女”，预留手机号没变，绑定的身份证号除了代表性别的数字变了，其余没变，一切几乎都没变，除了性别。
孤独无双坐在床边，被子没叠，好几件穿过还没洗的衣服裤子还堆在床尾，她看着那张身份证，用手摸了摸上面的照片。
“连政府都认了。”
孤独无双站起来，拉开窗帘，太阳正从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冒出来，光一下子涌进屋子，照得她眯起眼睛。
楼下早餐摊已经出摊了，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响，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站在摊前等。
更远的地方，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里露出一排高楼的轮廓，最高那栋的玻璃幕墙映着朝阳。
孤独无双看着窗外，晨光照在她脸上。
手机亮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
“找到你了。”
孤独无双看了一眼，大拇指往上一划，标记已读，然后继续看窗外，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翻油条，中学生接过塑料袋装着的豆浆和油条，转身骑上共享单车走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又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你在看早餐摊吗？”
孤独无双转头看屋里，看了一圈，没人，又走到窗边往楼下看，除了早餐摊老板娘和两个买油条的上班族，没有别人。
孤独无双没回复，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去浴室又照了一遍镜子，脸还是那张脸，身体还是那副身体，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从下巴滴到锁骨，顺着锁骨窝往两边流，凉凉地淌过胸口。
孤独无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满脸水珠的自己，镜子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猛地转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有。
孤独无双转回来，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她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灯，走出浴室。
上午八点，孤独无双开始翻衣柜，以前的衣服都是男装，XL号的T恤可以当裙子穿，她把一件白T恤套上，在腰间打了个结，下面穿了一条以前的运动短裤，裤腰太大，用夹子夹住，又翻出一件旧牛仔外套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可以出门。”
孤独无双背了个帆布包下楼，早餐摊还剩最后两根油条，老板娘抬头看见她，手上的长筷子停在油锅上面。
“美女要什么？”
“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孤独无双扫码付钱，老板娘一边装袋一边多看了她两眼，她接过袋子，老板娘又看了一眼。
“姑娘你住这楼上？以前没见过。”
“刚搬来。”
孤独无双说，声音从嗓子里出来，自己听在耳朵里还是有点不习惯。
老板娘点点头，她提着早餐转身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孤独无双在楼梯间的镜子里又看见了自己，走一步，镜子里的人就走一步，她停下来，镜子里的人也停下来，她靠近镜子，仔细看自己的眼睛，瞳孔是深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深色环，睫毛很长，上睫毛微微往上翘。
“睫毛也是自己的。”
孤独无双说。
然后上楼。
回到房间，她吃着油条，同时拿手机看四个平台的后台数据，第一个号，粉丝三百七十二，第二个号，粉丝一百零九，第三个号，粉丝八百四十一，还在涨，第四个号，粉丝两千三，第四个号的最新一条动态下面有六十八条评论。
“姐姐好美。”
“这是AI吧，不可能真人长这样。”
“三分钟，我要这个女人的全部资料。”
“关注了关注了。”
孤独无双喝了一口豆浆，给第四个号又发了一条动态。
“不是AI，是真的，早上刚拍的，想看什么角度评论区告诉我。”
发完她放下手机，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外卖盒还堆在地上，啤酒罐也还歪在那里，孤独无双看着一地的垃圾，站起来从门后拿了个最大的黑色垃圾袋，收拾到电脑桌底下的时候，她捡起一个揉成团的纸巾，纸巾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是手写的字。
“凤倾城，苏柠语，白夜，墨染秋，夜莺……”
是孤独无双自己的笔迹，去年写的，字很潦草，歪歪扭扭，那时候她想写一个新的虐文系列，好几个女主角，每人一本书，最后让她们在某一本书里相遇然后全部BE，大纲写了一半就搁置了。
孤独无双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两个字，写得比较用力，笔迹深，“语冰”，她不记得这是谁了，可能是哪个废掉的人设，她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继续扫地。
扫到窗边，孤独无双听见外面有乌鸦叫，叫了好几声，她抬头看窗外，窗台上落了一只乌鸦，漆黑漆黑，歪着头往屋里看，她走过去敲了敲玻璃，乌鸦不动，又敲，还是不动，她打开窗户想挥手赶，乌鸦扑棱一下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大。
孤独无双关上窗户，转身看到电脑屏幕亮了，电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从休眠中唤醒了，屏幕上打开的，是她去年那个只写了大纲的虐文文档，光标在“语冰”那两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然后屏幕自己往下滚了一页，停在空白的页面上，她看着屏幕，屏幕上除了空白什么都没有，她伸手合上笔记本电脑。
上午十点半，孤独无双换了好几套衣服，拍了几百张照片，她翻出所有能穿的衣服堆在床上，一件一件试，白衬衫配运动短裤，牛仔外套配长裙，黑色吊带配宽松牛仔裤，每一套穿上都在镜子前转好几圈，找不同角度拍。
孤独无双发现身体的柔韧性比以前好了很多，以前弯腰手指碰不到脚尖，现在可以整个手掌贴地，以前做不了深蹲，现在可以蹲得很稳还能保持上半身挺直，以前单腿站立最多十几秒就晃，现在可以站很久还能换个姿势。
她开始尝试一些高难度的自拍姿势，侧躺在地板上，上半身扭过来，头发铺散在瓷砖上，一只手撑地，一只手举手机，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往后抬到头顶，类似舞蹈演员的姿势，手举手机拍侧脸，坐在窗台上，双腿蜷起来，膝盖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跪坐在床上，回头看不存在的镜头，头发甩起来的瞬间按快门。
拍到最后孤独无双把自己扭成了麻花，一条腿盘在脖子上，另一条腿蹬在墙上借力，手机立在窗台上设延时拍摄，这个姿势维持了十几秒，她憋着气保持表情管理，听到手机咔嚓一声才松开，整个人从墙上滑下来摔在床上。
孤独无双翻看刚才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但脸的角度刚好，眼神明亮，嘴角微扬，头发散在身后似在泼墨。
孤独无双给这张照片打了一行字：“身体柔韧性好像也变了，以前我系鞋带都要坐下来系。”
发出去。
五分钟，点赞过千。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躺在堆满衣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与一只张开翅膀的鸟相似，也很像是一只乌鸦。
孤独无双闭上眼睛。
“财富自由。”
她说。
“我来了。”
睁眼，水渍还在天花板上，窗外的城市声音涌进来，车流声，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楼下早餐摊收摊的动静，隔壁有人在放歌，放的是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模糊，但隐约能听见女声在唱什么“可惜不是你”。
孤独无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一堆衣服里，衣服上有洗衣液的柠檬味，还有衣柜木头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手机亮了。
小说平台的后台通知，新消息。
孤独无双点开。
系统消息：亲爱的作者“孤傲の帝王”，您的作品《废柴逆袭：从弃妇到女帝》被读者举报大量恶意虐主情节，经审核部分章节确实存在过度渲染负面情绪的内容，现予以下架处理，如有疑问请在七个工作日内申诉。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切回刚才发的照片动态，点赞已经三千了，评论区有人在问：“姐姐用的什么护肤品？”
有人回：“她说是天生的。”
又有人说：“天生的也太离谱了吧，这皮肤根本没有毛孔。”
接着有人说：“建议去拍写真，绝对能火。”
底下有人接：“写真？直接下海吧。”
孤独无双切回系统消息，又看了一遍“下架处理”四个字，然后她关掉手机屏幕，坐起来，从床上捞起一件黑色吊带穿上，外面套了件白衬衫，不系扣子，走到浴室，对着镜子把头发用手指梳通，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故意扯松，留两绺碎发垂在耳边。
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拍了一张。
光线从窗户进来，侧光照在脸上，鼻梁的阴影刚好，嘴唇微张，白衬衫领口敞开，锁骨下面是被黑色吊带裹住的胸口。
孤独无双打开小说后台，截了一张“下架处理”的通知图，然后发了一条动态。
“小说被封了，不写了，以后专心当福利姬，这张是今天最后一组图，JK制服还没到货，先随便拍拍，关注我，明天发女仆装。”
配了九张图，中间那张是刚才拍的，其他八张是今天拍的其他角度。
发完她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夏天的风从楼缝之间灌过来，吹得晾在阳台上的衣服飘起来，她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楼下那条街已经彻底醒了，人来人往，电动车按着喇叭从人群中穿过，街对面新开了家奶茶店，招牌上写着“云深不知处”，门口排了七八个人。
孤独无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系统通知，是一条私信，来自那个粉丝数已经在飙升的第四个社交账号。
“你是不是写小说的那个“孤傲の帝王”？”
她回了一个字。
“是。”
对方秒回。
“我追过你的文，你写得真的好虐，凤倾城魂飞魄散那章我看哭了。”
孤独无双还没来得及回，对方又发了一条。
“所以你真的是男的？现在变成女的了？”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你说呢。”
发完孤独无双退出私信，看到公开动态的评论区已经开始有人问同样的问题，有人截图了她的小说后台下架通知，有人发了她以前在作家论坛上留的性别资料截图，还有人贴出一张她以前用过的头像，一个二次元男头。
“博主真是男的变的？不可能吧？”
“我知道这个作者！她写凤倾城那本书的时候我跟追过，每章都在骂她，她从来不改！”
“所以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如果是假的也太会炒作了吧？”
“如果是真的……我的世界观碎了。”
孤独无双一条一条往下滑，看了二十几条评论，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奶茶店，排队的人又多了几个，有个女生买完出来，手里举着奶茶，对着店招牌自拍。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新动态。
“是真的，我就是那个写凤倾城被背叛十八次、白夜死了三十七次、苏柠语被挖肾的虐文作者，现在变成这样了，你们骂吧，骂完了记得关注，明天发猫耳女仆。”
按下发送。
孤独无双把手机放进牛仔短裤的后兜，转身回屋，阳台门没关，风吹进来，把床上堆的衣服吹得轻轻晃，电脑屏幕还合着，地上的外卖盒已经清干净了，啤酒罐也扔了，垃圾袋扎紧了靠在门边。
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亮堂堂的长方形，她站在那片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是个女人的轮廓，长发，细腰，腿很长。
孤独无双抬手，影子也抬手，她歪头，影子也歪头。
窗外，又有一只乌鸦飞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