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刘建军醒了，醒这个字可能不准确，他的意识重新凝聚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边界，边界是软的，是温热的，是包裹着的，他听到了更真实、更近的声音，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水的流动。
刘建军费力地睁开眼睛，世界是模糊的，比工地上那个灰扑扑的世界还要模糊，他看到光，看到一些晃动的影子，有人把“他”抱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是个女孩，很健康。”
女孩。
什么女孩。
刘建军张嘴想说话，发出的是一个婴儿的哭声，那一瞬间她的脑子经历了也许是两辈子最混乱的一刻，她的意识是完整的，她的记忆是完整的，她记得自己叫刘建军，记得自己五十四岁，记得自己刚被三根钢筋钉在地上，记得那片黑暗和那些震动和那个啰嗦的声音，但她现在在一个婴儿的身体里，而且是女婴。
刘建军想骂人，她张嘴，又是一声啼哭，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意识都在狂怒和混乱之间来回撞，她骂天，骂地，骂那个说“向内看”的混蛋，你倒是说清楚向内看之后会是这个结果，她骂了一个月，当然，在别人耳朵里，那都是一个婴儿正常的啼哭，没有人知道这个婴儿的脑子里在发生多么暴烈的风暴。
风暴刮了一个月，慢慢停了，倒不是因为刘建军想通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无能为力，但这件事上她确实无能为力，她的身体是一个婴儿，婴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那儿，被人喂，被人抱，被人换尿布，被人换尿布这件事，是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屈辱的事情，没有之一。
但屈辱归屈辱，刘建军的脑子没有闲着，她发现自己虽然不能动，但她能感知到身体内部那些震动，在黑暗里听到的那些骨头和血管的声音，在这个婴儿的身体里也可以听到，而且比之前更清晰。
婴儿的生活很简单，吃，睡，哭，刘建军有大量的时间，她把那些时间都用来听那些震动，那些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序，她开始能够分辨出每一块骨骼的频率，每一处脏腑的脉动，那些声音不是乱的，它们之间有关系，有结构，是一个完整的模型，她在脑子里搭建那个模型。
三岁的时候，刘建军已经能完整地感知到体内源质的流动，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流动感，似乎在骨头和肌肉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水在走，他试着用意念去推那些水，让它们按照一定的路线走，开始推不动，后来能推动一点，再后来能推动一条线。
那一年，孤儿院的院长沈若棠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个孩子的不寻常，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瘦，总是穿素色的衣服，说话声音很轻，她在孤儿院做了十五年，见过的孩子几百个，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三岁的孩子，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坐两个小时，不玩玩具，不看图画书，就坐在那里，眼睛是睁着的，但不在看任何东西。
沈若棠走过去，蹲下来：“怜君，你在做什么？”
刘怜君，这是沈若棠给刘建军取的名字，刘姓是她翻字典翻到的，怜君两个字来自一句诗，她说这名字的意思是，希望这孩子长大以后能够珍惜自己，也被别人珍惜，刘建军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反对。
“坐着。”
刘怜君说。
“坐着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沈若棠看了刘怜君一会儿，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了。
六岁的时候，刘怜君身上开始出现了那种光纹，那是一个傍晚，她在孤儿院后面的小院子里洗澡，夏天，孩子们都在屋里看电视，她一个人坐在水盆边，闭着眼睛在运行体内那些源质的线路，那天她试着把所有的线路串成一个闭合的环，从头顶到脚底再回到头顶，闭合的瞬间，她的皮肤表面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光纹，那些光纹是对称的，几何的，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它们从她的手腕开始，沿着小臂蔓延到大臂，然后隐没在肩膀，又在锁骨的位置浮现，最后汇聚在胸口正中，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光纹褪去，仿佛没发生过。
刘怜君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沉思片刻，她把袖子撸下来，盖住手臂上的皮肤，从此以后，所有的修炼都只在夜里做。
九岁那年，刘怜君进入了心海，心海这个词也是自己出现的，就跟当年在黑暗里冒出“身界”一样，她在九岁那年第一次把意识往内沉到了比身体更深的层面，身体之下的那个层面是思维，是情绪，是记忆，那些东西比骨头和血管更难理清，它们是散的，乱飞的，不受控制的，有时候一个念头冒出来，比如“那个阿姨不喜欢我”，她能感觉到那个念头不来自她自己，而是来自这个叫“刘怜君”的身体，真正的“刘怜君”，在她来之前，是一个快要成形的意识，只差那么一点点，她来了，她的源质太强，直接把那个还没成形的意识冲散了，但没有完全消失，碎片还在，散落在身体各处，那是恐惧，是孤独，是对被遗弃的悲伤，它们一直在那儿，很安静，不说话，但偶尔会在她的意识里浮起来。
刘怜君可以捏碎它们，那很容易，她选择了不捏碎，把那些碎片拢到一起，放在心海的某个角落里，她对它们说：“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不欺负小孩。”
那些碎片没有回应，但它们安静下来了，它们成了刘怜君心海的一部分，不吵不闹，只是存在着。
十二岁那年，刘怜君进入了心海的小成阶段，她开始能够感知到外界的源质波动，走在大街上，她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源质状态，大部分人的源质是散的，稀薄的，会随着外界的变化而晃动，偶尔有人的源质稍微凝聚一点，比如沈若棠，她的源质是暖的，是安静的。
小学毕业那年，刘怜君被分配到了市第三初级中学，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背着书包，每天走十五分钟的路去上学，在学校里她成绩中等，不太说话，不太交朋友，同学们觉得她有点怪，但说不上哪里怪，老师们觉得她早熟，但也没特别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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