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下课还有好一会儿时间,不过看这个时间,这大概是午饭时间前的最后一堂课了。
谢缈站没站相地斜倚在走廊的栏杆上,这么小会儿百无聊赖的光景倒是足够她将所有涌入的碎片化记忆规整完毕。
既已发生,只能见步行步地先过去。不过有一点是好的——看得出来至少她的家人是真心待她的。
光是这一对父母,就比她上辈子拥有的多得多。
其他的嘛……辣眼睛。
不想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当务之急把那个黄毛踹了!
必须得找个委婉的、不激怒他的方式给趁早甩掉!
正思索着,谢缈的余光忽然捕捉到斜对面课室后门一阵攒动。
一个顶着扎眼黄毛的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在灰扑扑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那黄毛身手矫捷,贴着墙根,猫着腰朝这边挪过来。
谢缈心里“咯噔”一声。
说曹操,曹操到?
那厮动作流里流气的,远远地已经露出了贱贱的笑容,行罢,包是那只黄毛了。
但平心而论,这玩意儿长得还挺俊!一张脸竟意外地轮廓立体锐利,即便那头黄毛染得招摇也压不住他眉眼里的少年气。
“啧。”谢缈移开视线,心底多少还是对这种混不吝的形象抱有抵触。
还有点羞耻。
一想到自己堂堂猛男灵魂现在居然跟这种小屁孩挂钩,她就后悔为何前世自己没多做些积德行善的事儿。
等他终于摸到她旁边的窗台下面,整个人往墙根一蹲,仰起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嗨,宝贝。”
谢缈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谁是你宝贝?你他妈谁啊?”
“你脑公噻。”黄毛夸张地捂着自己心口仰头作受伤状,“不是吧哇靠,真生气了还?哎哎,我昨晚真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嘛,要不要这么小气?我都说了……”
呕。
还真是话唠。
“你能别这晃了吗?现在是上课时间。”
教室里数学老师的声音隔着墙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谢缈此时根本无心跟他在走廊里掰扯。
“嗐,那咱直接走吧,请你吃饭去。”
说罢黄毛索性也不蹲地上了,上手直接就朝她手腕抓来。
谢缈还没反应过来,里面的雨姐倒是先一步敏锐地发现外面多了一坨黄色的障碍物。
“喂——那边是谁?那边那两个——”
“卧槽,被发现了,快跑快跑!”谢泽捷猛地跳起来,不由分说地抓住谢缈纤细的手腕,拽着她就是往外飞奔。
“谢缈!你们给我站住!”
谢缈又急又怒,用力甩手,奋力想要挣脱他的钳制:“你有病是吗?你要旷课你自己旷别他妈带上我!”
“怕她干啥啊,先走啊,你以前干的还少吗?”谢泽捷压根没回头,手上暗戳戳地更加使劲,拖也拖着谢缈就往楼梯间冲。
他的步子很大,扯得谢缈这双小短腿差点在楼梯上表演一个就地扑街。
呃!该死的小子!
但有一说一她也不想在那儿罚站……反正也快下课了……嗯对,她现在是太妹!
“你他妈先松手我自己会走!”
“别闹宝贝,晚了校门口那家螺蛳粉就没座儿了!”谢泽捷回头嘿嘿一笑,脸上的傻气灿烂得透亮。
“草泥马能不能别喊我宝贝?”
“哟——那喊你什么?”
“谢缈。”
“那不行!你可是我女朋友,喊名字多生分。”
“你他——”
“行了行了,你看,这不就出来了?”谢泽捷确认了一下没有人再跟上来,终于舍得松开谢缈,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得意。
“我不会被叫家长吧?”
“啊?你在说什么啊?”谢泽捷终于认真地上下打量起谢缈来,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似的,“宝贝你今天怎么回事,怕这个怕那个的。你忘了他们管咱叫啥?——害群之马,又不是违法乱纪,她闲的叫你家长来呢?”
“……”行。还是低估了原主的荒唐程度。
到底也是饿了,正好也趁这个这个机会跟这只谈一下分手的事情。
但愿顺利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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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城第八十二实验中学的校门出现在眼前,生理本能终于战胜了灵魂的傲气。
“我要上厕所。”谢缈冷着脸甩开谢泽捷又欲袭上来的手。
“行,我在门口等你啊。”谢泽捷大大咧咧地往墙边一靠。
谢缈黑着脸往里走,大脑还在习惯性地寻找那块蓝色的“男”字标牌。眼看就要跨进男厕所大门的瞬间,谢泽捷在后面惊叫一声:
“卧槽宝贝!你尿急疯啦?那边是男厕所!”
谢缈脚步一僵,硬生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了一个180度螺旋大转弯,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女厕所。
关上隔间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零星几个女生们洗手聊天的声音,只觉得上辈子的老脸都在那只黄毛面前丢光了。
好了,接下来是两辈子以来最魔幻的时刻:屙尿!
作为男人的二十多年里,她从未想过解决生理问题是一件如此精密且繁琐的工程。
那长得离谱的粉色延长甲根本就是成心和她作对,解个裤绳都得小心翼翼,愈发来火——有这个功夫,拉都拉完了!
然后呢,对,蹲下去……
更崩溃的是,当一切结束,她下意识地去摸纸盒,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难搞。”
犹有一万只羊驼在谢缈内心奔腾而过!
而且这具身体的原主显然没有随身带纸的习惯,她把每个口袋都摸了一遍,除了一个银色打火机和手机,连一片纸巾的残骸都没找到。
没招了。
她只能咬着牙,学着某种生物本能,尴尬地……抖了两下。
提上裤子走出隔间时,谢缈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神都带上了一股子毁灭世界的戾气。
“不去吃螺蛳粉,那玩意儿味儿太大,下午还要上课我不想祸害别人。”
饭店门口,谢缈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谢泽捷的提议,总要慢慢把形象变好才行。
两人最后坐在了一家猪脚饭摊位前。
谢泽捷点了份大份猪脚,谢缈想都没想,对着老板喊道:“一份鸡腿饭,再加一个鸡腿。”
谢泽捷愣住了,咬着筷子看她:“宝贝,你今天吃错药了?你以前不是说鸡腿油大,怕长胖只吃青菜吗?还有……你点两个,吃得完?”
嚯,这她倒是忘了,这具158cm的壳子胃容量有限。
“我今天低血糖。还有,我说了,不要这么喊我。”她冷淡地回了一句,顺手从兜里掏出那个银色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延长甲再次作妖,打火机“啪”地掉在油腻的桌面上。
“草。”她低骂一声。
谢泽捷看着判若两人的谢缈,眼神里闪过一丝迷惑,但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取代:“好好,缈缈,你今天这股劲儿……挺飒啊,跟变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换了个人么?
谢缈没接这个话茬,看着对面还在吸溜着饮料的黄毛,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哎,问你个事儿。”她敲了敲桌子,“后天约架那个事儿…你知道的吧?”
她初来乍到,原主脑子里的记忆跟团浆糊似的,她连对面带头的是圆是扁都没搞清楚。
谢泽捷一听这话,把手里的塑料杯一捏,眉头立马拧了起来,浑身上下那股街溜子的劲儿又冒出来了:
“还能怎么说?陈诗莹那个臭**,嘴巴跟吃了开塞露一样往外喷粪。她骂你也就算了,还到处跟人逼逼赖赖,说老子天天给二手…….呃,咳,跟在你后面当舔狗。操,这口气能忍?”
谢缈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就这?
“那对面都有谁,几个人你知道吧?”
“你约的架,我怎么晓得?无非就是陈诗莹和她的马子,你前任啰——”
看着黄毛这副吃醋吃到快要冒烟的倒霉样子,谢缈只觉得一阵好笑;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搁这儿演什么古惑仔和旷世虐恋呢?
不过,既然提到了,谢缈倒是想趁机摸点信息出来。
“哦……”谢缈拖长了尾音,试探性地问道,“那我那个前任……张昊琦是吧?呃,我对他印象不太深了,就想问问你……你知道多少我和他的事儿?”
谢泽捷一拍桌子,双眼瞪大大:“印象不深?!谢缈你他妈到底谈过几个啊?这种事你还能记不清?!”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指着谢缈的鼻子声音都有些发劈:“当初可是你一脚把他踹了,转头就来找我好上的!怎么,现在看他跟陈诗莹混在一起,你又后悔了?想旧情复燃啊?!”
谢缈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娘。
好家伙,合着原主不仅是个作天作地的小太妹,还是个无缝衔接、甚至可能是劈腿的渣女?怪不得前男友的现任要死咬着她不放,还到处传谣言。
原主这烂摊子,简直是一坨浓蟹。
谢缈看着眼前气得快要原地爆炸的谢泽捷,得,指望从这炮仗嘴里问出点什么客观事实是不可能了,还得靠自己去摸底。
她耐着性子压了压火,毕竟刚才这顿饭吃得还算安生,这小黄毛虽然中二,但对原主也确实有几分瞎眼的仗义。
“你先坐下,别一惊一乍的,跟个猴子似的。”
谢缈语气带着一种沧桑和平静,“我打听他不过是想把事情弄清楚。你别想那么多行吗?还有,后天那场架,我不打算去了。”
谢泽捷刚挨着凳子一半的屁股瞬间又弹了起来,音量拔高了八度:
“你说什么?!你不去了?!”
“嗯,直接放飞机吧,没意思。”
“放飞机?谢缈,你今天到底吃错什么药了!大话都放倒明面上了,你不去,以后在八十二中还混不混了?咱俩面子往哪搁!”
“面子值几个钱?打赢了进局子,打输了进医院,有病吧?”
谢缈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最近想了很多,不想再过这种天天逃课、打架、惹事生非的日子了。我爸妈年纪大了,开个小店不容易,我不想再看他们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替我赔礼道歉。”
谢泽捷愣住了。
但他那颗被青春期荷尔蒙和江湖义气塞满的脑袋,显然和谢缈所想并不在一起。
谢泽捷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失望和愤怒:
“你不去?行,这事儿你别管了!我都不知道你今天到底中了什么邪,突然变得这么怂!”
他越说越气,替女友憋屈的火气和浓浓的酸味搅在一起:“你不在乎名声,老子在乎!陈诗莹那个臭SB到处跟人BB,说你是……草,那话你不生气我生气!我今晚就打电话吊水,后天非把张昊琦那孙子的屎给打出来不可!现在这是我的事,你别管了!”
听着他连飙脏话,谢缈心里微微一动。
这般毫无保留的维护,让前世见惯了人情冷暖的谢缈,多少有些感慨。
但也正因如此,她更觉得不能继续祸害这小子了。这小子本性不坏,真为她当愣头青出了事,不值当。
“谢泽捷。”谢缈放软了语气,甚至像是在安抚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挺承你这个情的。但打架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事情闹得更难看。”
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措辞显得不那么伤人,甚至带上了一点苦口婆心:“还有,咱俩……可能真的不太合适。你想要的那种轰轰烈烈的江湖,我现在给不了,也不想给了。我是真打算收心好好过日子了。”
谢缈看着他逐渐僵住的表情,轻声说:“所以,要不我们就到这儿吧,和平分手。你也别为了我的事儿去出头了,好好念书,别折腾了。”
快餐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谢泽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脸色从震惊变成了涨红,最后彻底扭曲。
配合着刚才谢缈打听前任的举动……逻辑完美闭环!
“分手?你跟我说和平分手?”谢泽捷眼眶都气红了,“谢缈你真行啊!为了不让我去动那个张昊琦,你他妈连好好过日子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你就是还护着那个叼毛对吧!”
“不是,你这脑回路怎么……”
“你闭嘴!老子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真心的!”
谢泽捷根本不听她解释,气急败坏地吼完,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桌角,转身像阵狂风一样冲出了快餐店。
“喂,这位靓仔你还没给钱呢——”
看着那道消失在刺眼阳光里的背影,谢缈无奈地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代沟太深了,这脑回路压根就没在同一个图层里。
也不知道现在这样子……到底是分掉了,还是没分掉?
还有后天那个烂摊子,他要是真摇了人,那她到底去不去?她闯出来的祸,总不能真让这家伙全担吧?
“真特么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