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水有相逢,灯火有归途

作者:新加坡老炮QJ 更新时间:2026/6/15 18:45:13 字数:3250

谢缈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马上就要见到原主的父母了。

她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他们?

她竟然感到了胆怯。

站在略显逼仄的巷口往里看,沥青路面上还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不远处,“谢记快餐”那块褪了色的红底黄字招牌正亮着暖黄的光,店面不大,门外的雨棚下摆着几张折叠桌椅,老旧的排气扇正呼哧呼哧地往外吐着呛人的油烟味。

透过被水汽模糊的玻璃推拉门,能隐约看见一对中年夫妻正围着几张油腻的小方桌忙碌。

男人微胖,背脊已经有些劳作留下的佝偻,正拿着抹布麻利地收拾着客人刚离开的桌面;女人站在热气腾腾的灶台后,随意挽起的头发有些凌乱,时不时抬起手背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谢缈静静地望着,这是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万家灯火中属于她的一盏。

遥想前世,她从来不缺优渥的物质生活,只是属于金钱的条件是被买断的亲情。

在英国漫长的冬夜里,她也曾住着奢华的公寓,开着低调的豪车,却仍旧活得像一只阴暗街角里的老鼠,用自我压抑般的律己换取窥见光明的机会。

她总以为,只要自己爬得足够高、站得足够稳,就能换来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可。

可直到毕业典礼那天,一等学位证书换来的,却只有电话那头一句冷冰冰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以后不要拿这种事情来烦我。”

从那时起,她不再稀罕、也不再需要那些可笑的亲情,她即便孑然一身也可以是自己的避风港。

可现在,看着那对为了生计操劳、却在这个雨夜里给她留着一盏灯的夫妻,忽然间有些恍惚。

竟是分不清过往与当下。

“一份排骨拼鸡腿,靓仔你拿好,慢走啊——缈缈?”

谢建荣刚送走一位打包的客人,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巷口发呆的女儿。他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店门口。

当看清谢缈手里居然破天荒地拎着两个装满肉菜的塑料袋时,男人眼里迸发出明显的错愕与惊喜。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还……还真的自己去买菜了?”

谢缈喉咙发紧,那个陌生的称呼在嘴里转了好几个圈,才干涩地吐了出来:“爸……我回来了。”

谢建荣正满心欢喜地想要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可随着距离拉近,借着店门外那盏不算明亮的白炽灯,他终于看清了女儿此刻的模样。

谢缈原本就晕开的劣质眼线,被她之前用手背胡乱一蹭,再加上刚才淋了点雨,此刻在眼眶周围糊成黑乎乎的一团,活像只悲伤熊猫。

谢建荣看着这张惨不忍睹的小脸,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种不伦不类的妆容,对于一个正值干净青春的女高中生来说,实在是太不合适了。

但当他仔细盯着女儿那花掉的眼妆,那黑乎乎的两大团,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刚在外面撕心裂肺地大哭过一场。

他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心底里的无奈顿时被浓浓的心疼所取代,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忧心的颤抖:“缈缈,你这脸……这是怎么弄的?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怎么哭成这样了啊?快进屋,跟爸说,谁欺负你了!”

谢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张糊满了黑色眼线液的脸,配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可不就像是刚受了天大的委屈痛哭流涕过一样么!

她被谢爸这通脑补搞得有些哭笑不得,摸了摸自己黑乎乎的眼角,心里那点久违的无措反倒被一阵熨帖的暖意悄然抚平了。

“爸,你想哪儿去了,没人欺负我。就是外面雨下得急,我不小心淋了几滴,把眼妆给弄花了。”

正说着,听到动静的黄湘云从后厨挑开帘子走了出来。岁月虽然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但不难看出年轻时定是个标致的美人,骨相温婉,眉眼间依然透着南方水乡特有的柔和与静气。

“缈缈回来了?外面下雨呢没有淋到吧?”

“妈,”谢缈规规矩矩地叫人,“一点点,不碍事的。”

黄湘云看着女儿那张五颜六色的大花脸,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慈爱:“怎地弄成这幅模样?快去后头洗把脸,换件干净衣裳,别回头着凉了。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妈,说好了今天我来做饭,你们歇着。”

谢缈将手里的菜递过去,顺口应了一声,便转身钻进了后厨的洗手间。

对着镜子,她看着水槽边那一排瓶瓶罐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前世糙惯了,哪认得什么卸妆水、卸妆油?索性摸了支看起来像洗面奶的管子,挤出一大坨,就着冷水在脸上胡乱搓洗起来。

好不容易把脸上那层厚重的残留洗净,谢缈捧着水冲了冲脸,抬起头。

镜子里的水雾散去,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庞映入眼帘。

谢缈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抹意外。

原主这底子真不是一般的好,鼻梁挺秀,唇色不点而朱,一双柳叶眼眼尾自然微垂,衬得整张脸骨相干净利落,透着一股清冷又无辜的高级感。

明明素面朝天就足够好看,偏偏要画成那种鬼样子,真是暴殄天物。

欣赏了两眼自己的新皮囊,谢缈心情颇好地扯过毛巾擦干水,径自走进了厨房。

此时正值晚间饭点的尾声,前厅里只剩下角落两桌刚下班的工人还在埋头干饭。

“妈,我这……第一次下厨房,要不我先切配菜,你在旁边看着教教我?”谢缈转过头故作生涩地请教。

“哎,好,妈教你。”

黄湘云哪真舍得让女儿一个人忙活,赶忙站在一旁帮着挑拣葱蒜,不时指点谢缈一番。

“缈缈,你看,这个蒜啊,你就用刀这样一拍,它的皮就很干净地掉下来了……”

“这个青椒丝呢切不好也没关系,吃的是味道又不是形状……还有啊,你这指甲太长了,拿刀的时候手指千万要往里扣着点,慢点切,别切着手……”

“这个肉要稍微腌制一下……”

谢缈听着这些近乎絮叨的家常话,手里捏着那颗红透的西红柿,心头泛暖。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也许是小学,也许是中学,只是从来没有人会站在她身边,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拍蒜,更不会有人在乎她拿刀的姿势会不会切到手。

几句最寻常不过的唠叨竟这般神奇,浅浅冲散丝丝她漂泊半生、无根浮萍的孤独感。

起锅烧油。

油温没有控制到完美的七成热,鸡蛋也被她故意炒得又散又碎;炒青椒肉丝的时候,也刻意少放了一点调料,火候稍微过了一点。

随着这两盘卖相普通甚至有些发干的家常菜端上靠近收银台的小方桌,最后两桌客人也结账离开,三人终于得以坐下。

“好,好……第一次下厨能做熟就不错了,别说这卖相还这么好,”谢建荣搓着手,夸赞连连,“看来咱闺女还是随了咱,做菜可真有天赋!”

黄湘云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然后快步走回厨房:“你这俩菜哪够吃,妈再给你们添个豆腐煲。缈缈,你坐着陪你爸说说话。”

十几分钟后,伴随着浓郁的高汤香气,黄湘云端着一个砂锅走了出来。砂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泡,白嫩的豆腐、翠绿的鲜虾和浓郁的汤汁交织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方桌旁。

黄湘云夹了一大筷子谢缈做的那盘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嚼,夸张地点头:“好吃,这肉炒得真香。老谢,你赶紧尝尝女儿的手艺。”

谢建荣也连忙夹了一筷子,连声附和:“比外头饭店做的都好吃。”

谢缈看着眼前这对因为两盘近乎失败的菜而激动得眼含热泪的中年夫妻,鼻尖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楚。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父母?

哪怕女儿过去混账到了极点,只要稍微有一丁点回头的迹象,他们就能把所有的委屈咽下,掏心掏肺地给出全部的赞美与包容。

前世她拼尽全力拿回去的一等学位,换来的是亲生父亲的一句别来烦我。

而今生,她刻意做焦的一盘烂菜,却换来了这对夫妻如获至宝的眼泪。

谢缈低下头,默默地拿起勺子,从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砂锅里舀了一勺豆腐汤送进嘴里。

氤氲的白色热气模糊了谢缈的视线。

这便是“家”的感觉吗?

她们若是知道眼前的女儿早已换了芯子,会怎么想?

还会这般待她吗?

说到底,自己还是那个见不得阳光的谢缈,鸠占鹊巢地享受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偏爱。

“谢缈啊谢缈,你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混账东西,”谢缈默默心道,也不知道是说着原主还是说着自己,“既然老天爷让我借着你的壳子重活一回,这份恩情我便厚着脸皮认下了。”

“你的父母,我来替你孝顺,你的人生,我替你走。这是我欠你的,我会守护好他们,连带着你的那份,在这个世界上活出个人样来。”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当口,玻璃推拉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伴随着收伞的抖水声,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哎,有客来了。”

谢建荣条件反射般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缈缈你先吃,爸去招呼。”

谢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父亲的手背。

“爸,你坐着趁热吃,我去就行。”

没等老两口反应过来,谢缈已经站起身,抽走父亲搭在椅背上的抹布,拿起桌角的点菜单迎上前去。

那张洗净铅华的素净脸庞上,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欢迎光临!几位靓女,要点些什么香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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