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春雨停歇后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帮着父母将店面收拾妥当,一家三口这才锁了玻璃推拉门,披着夜风往家走。
谢家的房子在快餐店不远处的老街里,典型的上世纪九十年代老破小,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墙皮也剥落了不少,这两年为了照顾院里上下楼不便的老人,才勉强集资加装了一部空间狭窄的外挂电梯。
乘着电梯上了六楼,谢建荣刚拿钥匙拧开防盗门,一团金灿灿毛茸茸的庞然大物就摇着尾巴猛扑了上来。
“汪!汪汪!”
谢缈被这大家伙扑得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伸出手按住那颗毛茸茸的大狗头,揉了两把它脖子上的软肉。大秋舒服得直哼哼,疯狂地拿脑袋去蹭她的掌心,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里满是清澈的愚蠢和毫无保留的讨好。
一只骨架壮硕的纯种金毛寻回犬,名叫大秋。
有些时候还会去店里充当门神,不过显然今天这大家伙是得空休假了。
谢缈看着这只恨不得把尾巴摇成螺旋桨的金毛,脑海里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浮现出了谢泽捷那欠揍的死样子。
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行了行了,别闹,一边玩去。”
谢缈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大秋的屁股,跟父母道了声晚安,转身推开了原主的卧室门。
嚯!
谢缈差点被满屋子高饱和度的粉色给晃瞎了眼!
这是……什么审美?!
粉色的墙壁,粉色的碎花床单,甚至连窗帘边缘都缀着一圈层叠的粉色蕾丝。墙上贴满了当时正红的各路男团海报,书桌上乱得一塌糊涂,除了几本卷了边的言情小说,剩下的全是堆成小山的电子烟外壳,红的绿的包装盒散落一地,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一股甜腻得发呕的各种果味香精味。
“她爸妈能受得了她我当真是佩服得紧了。”
谢缈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那只占据了半张床位的巨大流氓兔公仔上。
那公仔有些年头了,长长的耳朵耸立着,一脸贱兮兮又颓废的神情,倒是跟现在的她莫名有些磁场相合。
说起来,她对这种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毫无抵抗力……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没忍住,整个人埋进那片粉色的床铺里,顺手把那只巨大的流氓兔搂进怀里。
rua啊rua……
彻底安静下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终于有空隙梳理一番了。
说到底,她是个穿书者。
可尴尬的是,如今身在局中,她却对整本书的剧情寥寥无几,对原女主的唯一记忆就是她叫苏晴,至于她长什么样、现在进行到哪一步剧情了……她一概不知。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谢缈往椅背上一靠,前世经验告诉她,抓大放小才是生存之道。既然这是一本校园文,那原书的男女主肯定有他们自己的主线要走,她只要从现在开始收心养性,不去招惹所谓的原女主,不去找任何人的麻烦,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想来也就不会触发什么必死的剧情杀。
只不过,这一世到底要干什么、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她现在还真没想明白。
而且……
她现在是女的。
虽然很不能接受,虽然她的灵魂还是那个糙汉,但她的身体却是实打实的青春少女。
那种属于女孩子的细腻情绪,就如先前在巷口看到父母时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酸涩,显著地提醒她:
这不再是小说世界里的一个虚构角色,而是她实实在在的人生。
“算了,先想办法搞钱吧。”
总不能真厚着脸皮,转头去管那对起早贪黑开小饭馆的父母要钱还债吧?
谢缈松开流氓兔,翻身坐起,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台大屁股电脑上。
不管在哪个世界,手艺人总归是饿不死的。不过她得先确认一下,这个世界的建模软件环境是不是还跟她记忆里的一样。
莫约半个世纪后,谢缈终于打开浏览器,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搜索了一下前世常用的3D建模软件。
谢缈眼睛一亮:“这平行世界的科技树倒是点得一模一样,居然还真有Blender和ZBrush。”
不过看看这台老古董电脑的配置,谢缈理智地放弃了疯狂吃内存的ZBrush,勉强下载了一个轻量级的Blender。
熟悉的灰色操作界面弹了出来,谢缈握住鼠标,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虽然长甲偶尔会卡到键位,但仅仅过了几分钟,属于她独一无二的灵魂记忆便被成功唤醒。
快捷键翻飞,鼠标流畅地拖拽、挤压、平滑。
不到半个小时,一个结构精准、肌肉走向分明的基础人体白模便在屏幕上成型了。
“手感还在。”
谢缈满意地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缈缈,妈给你热了杯牛奶……”
黄湘云端着马克杯走进来,视线自然往电脑屏幕上一扫。下一秒,她脸上的慈爱瞬间凝固,端着杯子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屏幕上那个连某些肌肉隆起都清晰可见的灰白色男性人体……
黄湘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尴尬与失望,她本以为今晚女儿又是买菜又是做饭,是真的转了性,可现在看来……
“缈缈,你怎么能看这些东西?你还是个学生啊!”
谢缈愣了一刹,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坏了,这具身体的父母眼里,这怕不是叫3D建模,这叫少儿不宜!
“妈!妈你别误会,这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谢缈赶紧放下鼠标,把显示器转了个角度,指着上面的网格线解释道,“这是艺术美工,叫3D建模,你看这些线,这是几何结构,学的是技术,不是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谢缈飞快地按了一下Tab键,切到了编辑模式,眨眼间,刚才那个鲜活的人体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淡蓝色点线组成的透明框架,密密麻麻的网格看起来相当专业。
“你看,这就是一堆数据。”
黄湘云盯着那些交织的细线看了半晌,见女儿眼神坦荡,心里的怒火这才消了大半。虽然她听不懂什么是3D建模,但这堆线条和坐标轴的复杂怎么看也不像那种污秽的东西。
“真不是那些坏东西?”
谢缈哭笑不得:“真不是,我发誓。我要是想干坏事,至于对着一个灰扑扑的石膏人看吗?”
“咳……那就好,那倒是妈妈错怪你了。”
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些,黄湘云松了口气,在床沿坐了下来。
看着此时眉眼清朗的女儿,她沉默了良久,才低声开口:“刚才在店里人多,妈有些话没说。那天……在教导处,妈那一巴掌打得重了,你这些天一直没怎么说话,是不是心里还在怨妈?”
谢缈喝着牛奶的动作一顿。
一巴掌?
她搜肠刮肚,才从原主那如乱麻般的记忆里翻出一丝残影——大概是前阵子原主因为打架闹到了教导处,因她的不知悔改,黄湘云气急之下给了她一个耳光。
当时的谢缈梗着脖子,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母女俩的关系在那一刻跌到了冰点。
“没,早忘了。”她确实没骗人,那巴掌又没打在她这个灵魂身上。
“妈知道,你主意大,嫌我们没本事,只能开个快餐店,丢了你的脸。”
黄湘云有些难堪地开口,头也低了下去,“可打架那种事……万一真出了意外,你让妈以后怎么活?那天打完你,我一整晚没睡好。妈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安稳,别再跟那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
“妈,我知道错了。”
这话谢缈不是替原主回的,只是发自内心地想安抚眼前这个女人,“以前是我太混账了……那一巴掌,该打的。”
黄湘云惊愕抬头。
她原本以为女儿今晚能买个菜已经是破天荒的懂事了,提起那巴掌,她做好了谢缈会像往常一样要么甩脸色冷战,要么大吵大闹摔门而去的准备。
却没成想,等来的是这般真切的认错。
黄湘云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傻孩子……妈打你,妈心里也疼啊。”
“妈,我想通了。我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我想好好学点东西。”
谢缈反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平和而坦诚:“今天我在电脑上捣鼓那个……就是你刚才看到的3D建模,我是真的想学个一技之长。至于学校里的课……我底子太差了。除了英语好像还有点语感,其他的像数学、文综那些,我是真听不懂,感觉不是那块料。妈,要是我以后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你们……会不会对我失望?”
这才是她最需要摸底的地方,如果这对父母对原主抱着诸如清华北大之类的极高期许,那她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非常难熬。
“失望什么?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黄湘云闻言倒是散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女儿这般看来是真的开智了,这下她什么心都放进肚子里了,“你爸和我都没读过什么书,就想着开个店供你好好长大。你能考上大学当然好,要是真学不进去那些文科理科,咱也不强求,大不了以后这快餐店的手艺传给你,总饿不死你。”
谢缈最后的防备也消散无形,只有内心被微微震动。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父母呢?
没有道德绑架,没有望女成凤的重压,只有纯粹的托底。
一番话下来,竟是在这里找到了一盏常亮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