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辖区派出所。
未成年人涉恶冲突的流程比想象中繁琐得多:
笔录、法制教育、训诫书、监护人担保,一关接一关。
办公室半掩的门缝里,两个父亲的争吵声就没断过。
“……谢老弟,你看看你们家是怎么教女儿的!”
“我儿子那条胳膊,足足缝了十五针啊!医生说这半个月连个重物都不能提!他才十七岁,要是真伤了神经,以后连个砖都搬不了!你女儿自己去招惹那些地痞流氓,凭什么让我儿子去给她挡刀子!”
“谢老板,你儿子替我家缈缈挡了刀,这份恩情我们老谢家认!他这趟的医药费、营养费,我们承担一半!”
谢建荣的声音虽然疲惫,但也憋着火,死死护着自家闺女,“但是,那刀子是外面那些烂仔砍的!又不是我女儿砍的你儿子,你拿她撒什么气!”
“放屁!要不是你女儿平时作风有问题,能惹上那种带刀的烂仔?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那按你这么说,你儿子不就是那只苍蝇?!”
“你——!”
谢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诸如此类的对话她都听了一晚上了,自家那平日里老实憨厚的爹对上谢大华简直就一改往日,针尖对麦芒。
好陌生的感觉。
这般甚至有些胡搅蛮缠也要护着自己孩子的家长,如今是她的父亲。
谢泽捷吊着个绷带,听着里面自己亲爹喋喋不休的难听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老古董,嘴巴怎么能这么臭!缈缈你别理他,等会儿我出去非得跟他吵个明白——”
“行了,”
谢缈转过头,看着谢泽捷那副为了她恨不得跟全世界单挑的架势,颇有些好笑,“你就少搁那儿拱火了。他再怎么说话难听,也是你亲爹。我问你,他平时除了脾气爆点,对你怎么样?”
“也就那样吧……”
谢泽捷撇了撇嘴,不太情愿地承认,“除了动不动就拿皮包抽我,平时倒是要钱给钱,前阵子还说过生日要给我弄辆摩托……”
“那不就结了?”
谢缈打断他,“他一个当爹的,接到警察电话,赶到医院看见自己好好的儿子被砍得手臂缝了十几针,换谁来谁不火大?他只是心疼你,怕你真有个冬瓜豆腐。出去以后,你少跟他剑拔弩张的,老老实实认个错,听到没?”
谢泽捷怔住了,眼前的少女面容素净,话语中的成熟理智与过往的离经叛道大相径庭,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此刻的谢缈,视线虽然盯着墙上的法制宣传海报,思绪却已然飘远。
这两位父亲,一个粗鄙暴躁,一个老实平庸。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面对孩子受到指责和伤害的护犊之情。
这是一种何等奢侈的本能啊。
前世今生,两辈子了。
她也曾有过一个父亲,那个男人西装革履,温文尔雅,是所有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他对自己的婚生女儿好得没话说,钢琴、马术、最顶级的私立学校,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是对她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呢?
记忆深处的那些画面,悄然浮上心头。
那还是在初中,因为她个子长得慢、长相又偏秀气,被学校里几个同学堵在厕所里骂是娘炮、是野种。
她那个时候也是个有血性的,红着眼跟对面拼命。
最后的结果是她被打得好不凄惨,右手食指和小指当场脱臼,疼得钻心。
教导主任把双方家长叫到了学校。
那个男人来了,西装笔挺,满面阴云。
他没有问一句她疼不疼,也没有问一句是谁先挑的事,他只是冷漠地走到她面前,当着所有老师和那个霸凌者的面,兜头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啪!啪!”
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没有一点解决问题的能力,只会用这种最底层的野蛮方式给我添麻烦!”
那个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只有不加掩饰的厌恶和冷漠。
虽如此,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她心里居然还抱着可悲的幻想,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变得更强大、不再给他添麻烦,总有一天,那个男人的目光会在她身上停留,会摸摸她的头说一句“干得不错”。
直到后来,一次次的冷漠,一次次的无视,将她那点可怜的希冀彻底碾碎成泥。
没有爱,也没有人在乎。
“滴答。”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落在谢缈交握在膝盖的手背上。
谢缈猛地回过神来,浑身一滞。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竟然触到了一片湿润。
草。
怎么哭了?
她一个快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前世在异国他乡辗转多年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居然……
居然在偷偷抹眼泪?!
“这特么一定是激素问题……”
谢缈在心里崩溃地暗骂,慌乱地想要把脸上的水渍擦干。
今天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生死一线的后怕、被不同人先后指着鼻子骂的难堪,再加上这具少女身体敏感的内分泌……
所有的委屈、疲倦和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旧伤疤,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性的防线。
千万别被死黄毛看到了。
“缈缈……你,你别哭啊……”
谢缈:“……”
谢泽捷这下整个人都慌了神,心颤颤地疼着。
在他眼里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谢缈,居然哭了。
哭得这么委屈,这么安静。
是了,她今天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又为了保护他被他爸指着鼻子那么难听地羞辱,现在她爸妈还在里面因为这事儿跟人吵架,等会儿回了家,她肯定还要挨一顿狠批……
“对不起,缈缈,都怪我……”
谢泽捷顾不上自己胳膊上的伤,急急凑过去,用那只完好的左臂强势又小心地将谢缈揽进怀里。
“你别听我爸那个老糊涂瞎放屁,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等会儿回去了,叔叔阿姨要是骂你,我明天就去登门道歉……你别哭了,你一哭,我感觉我比被人砍了还要难受……”
少年的怀抱带着的消毒水味道和属于他特有的炽热体温,谢缈本能地想要挣脱,可是……
结痂在岁月里无法摆脱的回声回荡在她的心间,难以平复。
在这一刻,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的安抚无疑是温暖的。
而且他的手臂箍得好紧!
算了算了,就靠一小会儿。
少女闭上了眼,半推半就地地靠上了他的肩窝。
两人靠在一起的姿势那叫一个诡异和谐。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
“卧槽!我在干什么?”
“我居然在一个黄毛的怀里寻求慰藉?”
谢缈立刻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从谢泽捷怀中弹起来,“起开起开,你身上这消毒水味都要熏得我喘不过气了。”
一边说着一边嫌弃地皱起眉头,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怀里陡然一空,谢泽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手臂,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不过回味着属于少女特有的柔软和清淡馨香,他又没心没肺地傻乐起来。
她刚才没推开他!她居然真的靠在他肩膀上了!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终于有了质的飞跃?
然而,谢泽捷的傻笑还没维持两秒钟,谢缈那双清冷的眸子便微微眯了起来。
“谢泽捷。”谢缈语气幽幽的,“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我跟你说过什么?”
“……”谢泽捷一下挺直了脊背。
“我说,你要是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偷偷跑去捅篓子,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看来,我们谢大少爷好像并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啊。”
“……还是说,是我不够重要啰?”
谢泽捷浑身一震!
完了!秋后算账来了!
“缈缈,我……我那是……”
“反正你也不在乎了吧,那干脆……”
“别,别!缈缈,我真的——”
“行了,瞧把你吓的。”
谢缈看着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模样差点笑出来,语气缓和了几分,“不管怎么说,今天那把刀砍下来的时候,是你替我挡了。大恩不言谢,我会记在心里。”
谢泽捷一下子狂喜起来。
“所以,今天这事儿,将功抵过,我不跟你计较了。”
谢缈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地打断了他刚要出口的欢呼,“但是谢泽捷,咱们得把规矩立好。既然你认死理非要跟着我,那从今天起,你要是还想待在我身边,就绝对、绝对不许再去打架惹事!”
“你想野、想疯,怎么玩都行,但必须在我的底线里!你要是再敢像今天这样脑子一热带着人去送人头,我就算真的对你有感情,也绝对会立刻踹了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
谢泽捷点头如捣蒜,心里暗自腹诽着,什么真的有感情,还在嘴硬!“缈缈你放心,我以后绝对听你的,不打架,不惹事!你让我当乖学生我都去当!”
谢缈心道这家伙赶也赶不走,那也只能先这样了。
偏过头看着这只顺从的大金毛,她还是问出来久踞心头的终极疑惑:
“谢泽捷,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就算长得还行,可就凭我以前那些差到家的作风,哪怕是个正常男生都会绕着我走。”
“你家里条件好,你长得也不差,你到底图我什么?对我这么死心塌地的,甚至连命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