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一百四十八分，年级第一。”
教导处里，雨姐把成绩单往桌子上一拍，目光如炬。
谢缈站在办公桌前，眨了眨眼，乖巧举手：“是我。”
雨姐被她这理所当然的从容气笑了：“我当然知道是你，我问你，这怎么回事？”
谢缈挑了挑眉，刚想开口说天赋异禀，雨姐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自顾自严肃又道：
“你上一次考试，英语成绩连及格线都够不到。现在你一下子考了148分，年级第二也就135。你老实说……”
“老师，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作弊？”
谢缈没等她说完，索性把话挑明。
声音不小，旁边的几个老师闻言纷纷错愕地瞟过来。
雨姐显然也没料到这丫头会反客为主把话挑明，一时间到了嘴边的严词厉色直接卡壳。
谢缈看着雨姐那副表情，心里顿时划过一丝无奈。
“李老师，你想想嘛，”她干脆双手一摊，半是嬉笑半是认真，“我要是真有那个作弊的本事，干嘛只抄英语？数学二十九，地理六十三，我留着这俩分数给自己丢脸啊？”
“……何况，您都说了，英语第二名才135。我是不认为，作弊能达到这个分数的。”
谢缈自信扬起下巴，当仁不让，“您要是不信，现在随便去扒一张英语卷子过来，我就坐在这儿当着您的面做，拿不到140分你就当我是作弊。”
她想，雨姐肯定会顺水推舟拿张卷子来考校她，那她正好就展露点锋芒给她瞧瞧！
事实胜于雄辩啊。
谁知，雨姐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少女的那双眼睛不复曾经的阴郁和防备，也没有半点虚张声势，只有点欠揍的坦然和傲气。
雨姐紧绷的肩膀忽然松懈了下来，她摆了摆手：“不用做了。”
谢缈一愣：“啊？”
“张老师和我说过你那张卷子，说你作文的词汇运用和行文表达很有水平，确实不是随便偷瞄两眼就能抄出来的。你既然有这个底气，这次，老师选择相信你。”
居然……不按套路出牌？
谢缈那点预备好的嚣张好像泥牛入海，再捞不起来了。
“但是！”
雨姐拿起红笔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不容置疑地警告道，“如果你下一次考试，英语成绩要是来个断崖式下滑……那就不仅仅是成绩的问题了。那是人品的问题，我不会再饶你，你明白吗？”
“明白！绝对明白！”
谢缈当即立正敬礼，信誓旦旦，“李老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这英语成绩以后要是敢跳水，用不着您动手，我自己卷铺盖滚蛋！”
滑头滑脑的丫头！
但毕竟态度上倒是像点样子了，雨姐不由得脸色稍缓。
“行了，别在这儿给我卖乖了。不过我真是好奇了，你这英语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谢缈心下总算松了口气，行，危机解除！她便眉眼一弯，脸不红心不跳开始扯皮：
“这不是觉得英语还挺高级的，平时无聊就爱看点美剧英剧嘛！感兴趣，又看得多，学的自然快啊。而且之前考试……那时候思想出问题了，全是乱写的……”
瞧得灭绝师太阴阴冷笑，她心下一凛，面上只好赧然赔笑，“再说了，英语用得上啊！”
雨姐不置可否：“用得上？”
“对啊，英语是对接世界的钥匙啊。”
“那你的意思是，”雨姐话锋陡然180度漂移，“数学用不上？”
“……？”
还没等谢缈反应过来，雨姐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红叉满天飞的试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拍在桌面上！
“谢缈！既然你英语能考到年级第一……”雨姐的声音猛地拔高，震荡冲霄，“你最好也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我教的数学，你只考了29分？！啊？！”
谢缈大骇，根本不敢直视那张卷子。
坏，得意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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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把所有公式抄五十遍！但凡少一遍以后我的数学课你都站着听！”
砰！
谢缈又一次被无情轰出年级办公室。
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每次从这些办公室里出来，她都跟渡劫失败的散仙一样，灰头土脸，气息微弱？
唉……
五十遍公式啊！
李雨这个女人真是好狠的心！
谢缈在心中愤然咆哮，好不容易艰难挪回班上，正值早读时间，满教室书声琅琅。
谢缈愁云惨淡地把脑袋往桌上一磕，许书沂就用课本挡着半张脸，做贼似的凑过来：“怎的这么丧啊？让姐想想哈……灭绝师太是不是质疑你的英语成绩了？”
“嗯……但她最终选择相信我的英语，质疑我的数学。”
“呃，噗——”许书沂差点憋不住笑，幸灾乐祸补刀，“谁让你数学拉到裤兜里去的？二十九分，我就是把答题卡扔地上踩两脚过机子都不止这个分数！”
“你他——”谢缈恼羞成怒，“这不是你辅导的我吗！”
“对啊，所以你进步了二十分！”
谢缈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和数学，不共戴天！
第一节课铃声响起，这节课是英语，大家本以为老太太该进来了，没想到先进门的是雨姐。
教室霎时间安静下来，怎么了是？
“占两分钟。”
雨姐走上讲台，凌厉的目光扫过整间教室，“刚才成绩表贴出去，我知道你们都看见了。我们班这次出了一个单科年级第一。”
班里瞬间有了点压不住的骚动，几道目光明里暗里都往谢缈这边飘。
谢缈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就听雨姐冷冷补了一句：
“就是这位，英语一百四十八，数学二十九。”
“……”
全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都压不住的低笑声。
“谢缈同学，请你告诉我，这像话吗？”
谢缈被点得头皮发麻，弱小无助：“不太像……”
“满分150分的卷子，你考出来个29！”雨姐痛心疾首，“选择题前面几道基础题，讲过多少遍？大题但凡公式多记住一点，也不至于空得这么干净！”
“扑哧——”许书沂彻底破功，笑出声来。
谢缈立刻悲愤瞪过去，好你个许书沂！
平时一口一个姐妹，关键时候笑最大声！
雨姐眼神一转：“笑什么？”
许书沂马上闭嘴，抱着书本装着一脸纯良。
雨姐冷哼一声，却没有继续揪着她不放，只重新看向全班：
“笑归笑，但有一点你们要明白。谢缈这次数学分数确实很难看，可她不是没有进步。”
“以前她什么状态，你们也都看见过。卷子乱写，交白卷，根本没把考试当回事。”雨姐语气依旧严厉，却不是单纯训斥，“这一次，至少她肯动笔，肯算，哪怕还是错得一踏糊涂，但这就是变化。”
谢缈坐在位置上，原本恨不得把脸埋进桌肚里，这会儿忽然就有点说不上话。
“更不要说英语，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雨姐敲了敲讲台，压住教室里的细碎低语，“对于这个成绩，老师已经问过她，这次我选择相信她。”
班里不少同学因着这句话而面面相觑，黄雯更是低着头，脸色僵硬。
雨姐继续道：“你们可以惊讶，可以抱着观望态度对待，但不要因为一个人以前不好，就认定她永远不好。别人开始往前走的时候，站在旁边说风凉话，是最廉价的事。”
谢缈抬眼看着讲台上被学生们私下称为“灭绝师太”的中年女教师，心中微动。
这老师，还真是不错。虽说刀子嘴，但是明是非。
在注重分数的高中环境里，能顶着偏见，当着全班的面给一个曾经的老鼠屎撑腰，这份气度确实值得尊敬。
雨姐说到最后，幽幽一叹：“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也没见过几个这么有特色的同学，偏科偏得和灾难一样……还兼具正反面教材的作用。”
谢缈：“……”这怎么还带回旋镖的！
雨姐刚说完退场，教英语的周老太太就笑眯眯地推门走了进来，显然在外边听了一截：
“哎呀，既然李老师说咱班有一个现成的正反面教材，那今天这节课我们就来借用一下正面的！”
老太太精神矍铄，手里捧着大家的英语卷子，满脸慈祥地看着谢缈，“谢缈同学，你站起来，跟同学们分享一下，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英语成绩提高这么多的？”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谢缈身上。
谢缈迎着老太太期盼的目光清了清嗓子：
“其实吧，我觉得学英语，背单词是没有用的！”
老太太眼皮一跳，慈眉善目险些维持不住：“那不行！”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光背没用！”
谢缈连忙改口，挠挠头胡诌，“我觉得嘛，实用性最重要吧……单词要背，但得结合使用环境吧？所以我建议还是以口语和听力为主！”
“没有环境，就自己造环境。比如，自言自语！”
有同学若有所思：“自言自语？”
谢缈越说越来劲，“对对，就你可以假想自己被人用英语骂了！你得先听懂，然后骂回去，还得想怎么骂得更凶！情绪一激动，还怕说不出些单词和句子？”
全班哄地笑开了，老太太听在耳中是眼前一黑，终于绷不住了：“行了行了！谢缈同学的分享很……很特别。我们还是回到卷子上，课代表上来把卷子拿下去发了……”
英语课后半截倒是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老太太讲卷，谢缈难得听得神清气爽，毕竟这是她今天唯一能挺直腰板做人的科目。
只是这份精神气并没有持续多久，午休前最后一节语文课，她再也熬不住轮番的念经，骨头被抽走往桌上一趴——睡着了。
语文老师讲课温吞，脾气也松，看见谢缈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也不带理会。
睡就睡吧，到头来对不起的人是自己而已！
于是等午休铃一响，教室里哗啦啦一阵收书声和拖椅声，谢缈还趴在桌上，睡得半张脸压在手臂上，嘴角口水肆意流淌。
许书沂收拾好书包，往后一转。
“……”
牛！
下课铃都叫不醒的神人！
许书沂正想伸手把人摇醒，余光却瞥见教室后门那边悄无声息摸进来一颗板寸头。
谢泽捷。
许书沂眼睛一眯，露出一个坏笑。
谢泽捷对上她的目光，立刻竖起食指放到唇边，紧张兮兮地嘘了一声。
许书沂看了眼还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的谢缈，果断十分贴心地让出位置，一溜烟闪人。
谢泽捷轻手轻脚走到谢缈桌前，少女还趴着，睫毛垂下来，刘海乱糟糟，平时张牙舞爪的劲全没了，看着乖得不行。
谢泽捷心都软了，蹲下来凑近了点，小声喊：“缈缈？”
谢缈毫无反应。
“缈缈，吃饭了。”
还是没反应。
谢泽捷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抵着用力摇了摇。
“缈缈！”
“……唔？”
谢缈这才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气音，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脸杵在自己面前。
什么东西？？？
“啊——！”
谢缈吓得灵魂差点当场出窍，猛地往后一弹，椅子在地上刺啦后腾，她差点连人带椅子翻下去。
谢泽捷也被她吓了一跳，眼疾手快扶住她椅背：
“缈缈！是我，是我！”
谢缈惊魂未定，手还死死抓着桌沿，反应过来后瞬间恼羞成怒。
“谢泽捷！”
她压低声音怒吼，“你有病啊！你怎么潜进我们班来了，搞刺杀啊？”
“我刺杀你干嘛，我是来叫你吃饭的！”
谢泽捷有些委屈地看着她，顺手把一包湿纸巾递了过去，“再说了，是你自己睡得像小猪一样，我都喊你两声了。”
“你才小猪呢！”
谢缈揉了揉尚有些迷蒙的睡眼，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才发现教室里的人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她随手把桌上的书本塞进书包里，“走吧，吃饭去。”
两人找了个黄焖鸡米饭的小店，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人点了一份。等餐的空档，谢缈的目光便落在了谢泽捷的右臂上。
昨天晚上这小子在小灵通里就跟她报备过了，说是去医院把线给拆了。此刻那条手臂上没了那些缝合的黑线，只剩下一条长长的暗红疤痕，虽然不再像刚缝上时那么狰狞，但盘踞在少年结实的小臂上，依然十分惹眼。
“医生怎么说？这疤以后就这么留着了？”谢缈盯着那道痕迹，眉头微微蹙起。
“留就留呗，多大点事！”谢泽捷满不在乎，反倒还有点得意，“男人的勋章懂不懂？有道疤看着多狠啊，以后走在街上谁还敢惹咱们！”
他虽然说得轻松，谢缈的心口却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细密的酸疼。
这可是真刀子砍出来的，要不是为了护着她，这头傻金毛哪至于在身上留这么长一道印子？
“勋章个屁，古惑仔看多了吧你！”
谢缈压下心底的柔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警告你啊，虽然拆线了，但里面的肉还没完全长结实，你想运动打球可以，但顶多投投篮找找手感，绝对不许跟人打对抗！要是再把伤口崩开，你这只手就真废了，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保证不对抗！”
谢泽捷笑嘻嘻地连连点头，被管着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黄焖鸡端了上来，热气腾腾地咕嘟着泡泡。
谢缈拌了拌碗里的米饭，似是不经意地忽道：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考了多少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