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傍晚,空气里已经褪去了白日里的闷湿,晚风带着丝丝凉意拂在身上沁人心脾。
可绕如此,一路把谢缈送到老街巷口的谢泽捷还是出了一身薄汗。
“行啦,就送到这里吧。”谢缈回头看了看衣服都被微微浸湿的少年,心里莫名叫唤一声。
这傻大个,今天一整天就跟泡蜜罐里似的,个中原因不必多说。
“哎,你在这等我下吧,别乱跑啊。”
谢缈吩咐了一句,不等谢泽捷开口转身便小跑窜进老街,做贼似地贴着墙根溜到自家餐馆门边。
探头往里一瞅,前厅正值翻台的高峰期,谢建荣在后厨抡着大铁锅炒得热火朝天,黄湘云则在前台和几桌客人之间来回穿梭,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没空往门外看。
谢缈挪到摆在门口的冰柜前,悄无声息地拉开玻璃门,从最底层摸出一瓶玻璃瓶装的饮料。
起子一撬,呲的一声轻响,瓶盖应声落地。
谢缈把冰镇饮料往校服外套里一揣,丝滑地闪人。
谁知,一个大叔刚好抬起头跟谢缈鬼鬼祟祟的动作撞了个正着!
“喂老板有人偷你家东西——”
“卧槽!”
谢缈吓得魂飞魄散,脚底抹油一下鼠进老街的夜色里,逃跑的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跑到巷口,谢缈气喘吁吁地把那瓶还在往外冒着冷气的饮料直接贴在了正愕然看着她的谢泽捷热乎的脸颊上。
“嘶——”
谢泽捷被冰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接过瓶子,低头一看,棕黑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翻滚着气泡。
“给我买的?”谢泽捷顿时咧开嘴,笑得像向日葵,“老婆你对我真好!”
“闭嘴!别乱喊我!”
谢缈听着店里似乎传来了些许动静,心虚得不行,连连挥手,“快滚快滚!一会儿要是我爸妈出来撞见你,你今晚就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遵命!那我先撤了,缈缈你晚上早点休息啊!”
谢泽捷慢悠悠地晃到了公交车站,回过头,谢缈已经走远了。
“缈缈特意给我拿的可乐……还冰过,嘿嘿。”
少年一脸陶醉的幸福,迫不及待地举起瓶子,仰起头,豪迈地灌了一大口。
岂料下一秒呢——
某只的笑容瞬间扭曲,五官不受控制地痛苦挤在了一起。
“咳咳咳!呕——”
他差点没一口全喷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特么是什么味道?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风油精味!甚至尼玛夹杂着一种近似于皮鞋橡胶的猎奇怪味!
谢泽捷眼泪都快被呛出来了,震惊地举起玻璃瓶,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
……亚洲沙示!
是踏马这玩意儿!粤城饮料界的泥石流!
谢泽捷嘴角疯狂抽搐,“……异食癖!”
但是老婆给的,毒药他都要喝完啊!
——————
谢记餐馆内。
谢缈假装刚放学回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店里。
刚一进门,就见黄湘云正气得胸口直起伏。一抬头看见谢缈,愤然道:
“缈缈你刚才在门口看到人了吗?简直反了天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跑来偷饮料!还是个穿校服的学生!”
谢缈:“……”
谢缈背后一层冷汗就冒了出来。
那位大喊抓贼的大叔也恰时往这边瞟来,这一看……
大叔嘴角剧烈抽搐:“……”
敢情那小贼竟是老板自家女儿!
呃,还是少插手为妙……
谢缈也不敢吱声,心虚地搓了搓衣角:“没、没看到啊。估计是哪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吧……哎呀妈,一瓶水而已,算啦算啦,别气坏了身子。”
黄湘云没好气地瞪了门外一眼,突然动作一停。
她转过身,手往前一伸,语气不容置疑:
“先不说饮料的事,你们李老师下午在家长群里发通知了,说期中考成绩出来了是吧?拿来!”
谢缈讪笑一垮。
这时候,谢建荣也听到动静,从后厨挑开帘子走了出来,神色同样凝重:“缈缈回来了?成绩单快拿出来我跟你妈看看。”
该来的,到底是躲不过!
谢缈磨磨蹭蹭地摘下书包,不情不愿地从里面抽出已经被揉得有些发皱的成绩单。
“呐……”
黄湘云一把接过去,谢建荣也凑过去,瞧着两人的样子竟是十分紧张。
找到了!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
数学:29。
“……”
老两口面面相觑。
彼此的眼里,互相望见了仿佛定格般难以言喻的灰暗。
黄湘云又扭头不死心地问:“满分多少?”
“……150。”
谢缈声音甚至比蚊子都小,这个分数,今晚还有得活吗?
然而,想象中的雷霆震怒混合双打并没有降临。
黄湘云无奈叹了口气,居然自我安慰似地喃喃道:
“算了算了,好歹还拿了29分……这丫头以前连选择题都不愿意涂……这次应该没睡觉。”
谢建荣也跟着点了点头:“是是,咱老谢家祖上三代都是拿菜刀的……学不会就学不会吧,能搞清楚加减乘除算个账就行了……”
谢缈目瞪口呆。
这也行?
这老两口的开解能力是不是和那只黄毛都有得一拼了?
“哎,老谢,看看这衰女的其他科……啊?”
二老的视线猛地停在了英语那一栏上。
那里赫然写着:
分数:148
班级排名:1
年级排名:1
“这、这……”
谢建荣活像见鬼了一样死死攥着手里的成绩单,眼睛滑稽地瞪大,猛然抬头望着眼前很是无辜的闺女脱口而出:
“这真是你考出来的?你没拿别个同学的单子来糊弄老子吧?!”
“说什么呢你!”
谢建荣话音刚落,旁边的黄湘云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就在了他的胳膊上。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你看好了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女儿的名字!”
数落完丈夫,黄湘云一把拿过成绩单护在怀里,拉着谢缈的手激动道:“妈就知道你这脑瓜子只要肯学,肯定差不了!这、这可是年级第一啊!你真是……咸鱼翻身!”
“……”好一个咸鱼翻身!
“等会儿,”黄湘云笑着笑着,突然想到些不太体面的可能性,笑容收敛起来,语气危险,“缈缈,你给妈老实交代,你这英语成绩不会是耍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得来的吧?”
谢缈心里咯噔刚想开口喊冤,就听得黄湘云自顾自又推翻了这个猜测,“不对不对,你要是真有那作弊的本事,其他成绩能考得这么蠢吗?”
谢缈再次无语凝噎!
不过,好歹信任危机是安然度过了。
确认了成绩的真实性,这会儿黄湘云看闺女的眼神和金元宝都没差,乐得合不拢嘴。
“哎,咱家缈缈英语这么好,”谢建荣搓搓手,随口冒出来句,“这以后要是有机会去国外留个学什么的,在外面肯定很吃香吧?”
此话一出,黄湘云的眉开眼笑也飘了飘,喜悦不复先头的自然。
气氛一时间有些许凝滞。
谢家终究只是在这老街上开苍蝇馆子的普通人家,出国留学四个字……只是一个不真切的寄望罢了,这背后的开销,想都不敢想。
谢建荣显然意识到自己嘴快,自责霎时满溢心间。
既然无法给予,为何偏要提这话题?
谢缈望着眼前忽就变得小心翼翼的父母,到底是恍惚了。
留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