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
对于谢缈来说,那不只是一种简单的未来规划。
那曾是她很长一段的人生啊。
甚至在孤零零的前世,外面的世界……才像是她真正的故乡。
可现在不一样了,抛开沉重的经济压力所带来的不现实,她有了拼命给她托底的父母,有了吵吵闹闹的朋友,还有了一个……
满眼都是她的笨拙少年。
有了牵挂,远行就变成了一条线,一头是她,另一头是羁绊。好不容易在烟火里感受到了真实的温暖,又怎么舍得再置身无人问津的苦寒呢。
有了牵挂,远方就不只是远方了。
谢缈轻轻压下眼底的暗涌,只当这是句无心之言的玩笑话,摆了摆手快速把话题带过:
“妈,您快别逗了,我这国内的高中都还没整明白呢,还留什么学啊!对了,你们现在还没顾得上吃饭吧?前厅这会儿炒什么?爸,你跟妈去旁边坐着休息下,我来掌勺!”
“哎,这怎么行,你都还没吃……”
“行了行了,咱一家忙完了再一块吃就好!”
谢缈不容分说地把谢建荣推到了前台的椅子上,自己扯过一条围裙系上,一头钻进了后厨。
谢建荣瞧了眼妻子,却见她匆匆低下头擦了擦脸,再抬头时,他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未褪净的愧。
谢缈的动作娴熟利落,不过短短几分钟,两道镬气极足的小炒就出锅了。
“三号桌的农家小炒肉和腐乳通菜好啦!”
谢缈端着盘子走出来,稳稳地摆在客人的桌上。
那桌客人乐了:“哟,老板娘,今天换小师傅啦?”
黄湘云正要解释,谢缈就笑眯眯地回应:
“来得少了不是?营业好多天啦!要是您觉得我这手艺不错,明天再来,我给您打个折?”
“这么好?呵呵,那明天我可真来的啊?”
黄湘云站在一旁看得是一木一木的,这小嘴,啥时候这么能说会道了?
果然一朝懂事,哪方面都脱胎换骨了是,厉害啊!
等客人都安顿好,谢缈退回收银台边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压低声音对二老说:“爸,妈,咱店最近生意是不是比以前好了点?”
“是好点。”谢建荣颇有感触,“你别说,自从你最近不在外头惹事,家里风水都顺了。”
谢缈:“……”
她决定直接忽视老爸的揶揄,“那,咱家现在主要还是做炒菜和正餐吧?要不试试弄点简餐便餐,再搞搞外送啥的?”
“这个我们不是没想过,”
黄湘云轻叹口气,实事求是道,“简餐便餐这些,讲究的是薄利多销,但咱们店里就我和你爸啊。真要走量,出餐速度肯定跟不上。要是赶工期,味道差了,反而砸了咱们一直以来的口碑。”
“对,真要做量就得招人,一招人这人工费就上去了,万一卖得不好,入不敷出咋办?”
谢建荣也跟着说,“再说外送,先不说有没有人送,就是前两年咱们也印过传单去发,成效都不怎么好!电话没几个,纸钱还花了不少。”
“呃……”谢缈一时间被堵得哑口无言,低头沉思起来。
懒人经济啊,这里面红利丰厚,如果可以还是要想尽办法抓住才行。
半晌,她抬起头,退而求其次:“要不,让我来试试?”
谢建荣一愣:“你试什么?”
“印传单啊。”谢缈说,“以前那种传单肯定没人看,红底黄字的……而且范围太广了,我觉得可以先针对附近的年轻人去发,我来想办法弄好看点。要是客人真的多了,说明这路子能走,咱再考虑套餐、外送这些。”
夫妻俩若有所思,倒是没立刻反驳。
谢缈又补了一句,“样式弄出来如果可以的话,周末我就可以去发了。”
“你?”
黄湘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儿了,“你要去大街上给人发传单?这……这多委屈你啊?”
“是啊缈缈,你现在只要把学习搞好就行了!”谢建荣也不太同意,“这风吹日晒的去发传单,万一碰见你们学校的同学,人家笑话你怎么办?爸妈还干得动,用不着你出去抛头露面。”
这话落入耳中,捎起谢缈心头一阵尖锐的酸涩。
这对父母,是真舍不得让她这个女儿受一点点委屈,就连她那点可怜的虚荣心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不委屈!”
谢缈几乎是立刻开口,抿了抿唇,又放缓了语气“这有什么好委屈的?靠自己的本事帮家里挣钱,不偷不抢,凭什么怕人笑话?”
“我不仅要去发,我还要大大方方地去发!让他们都知道,我爸妈做的菜有多好吃!”
年轻的脸庞总是意气风发,谢建荣瞧着女儿的坚持也不再说什么,“既然你有想法了,那就去做吧,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不过这发传单跑腿的事儿,妈还是舍不得。”
黄湘云揉揉女儿的脑袋,对丈夫说道,“要我说,还是先试着招个兼职吧,我有预感女儿这回能把事做好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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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呼———”
谢缈把小灵通往枕头堆里一丢,一把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发大汗淋漓钻出被窝,长长吐出一口气。
差点要闷死在里头!
神人,真是神人!
她真就不明白了,谢泽捷这小子怎么这么能唠啊?
说好的睡前十分钟通话……要是继续任由那玩意儿高谈阔论下去,挂掉的就不是电话而是她了。
魔音灌耳尚在回荡:
“缈缈,你下午那瓶饮料,是偷的吗?”
“我什么时候偷饮料了?”
谢缈当时只道是寻常一问,还在狡辩,却不曾想他接了个:
“是的,你没有偷饮料。你偷的是我的心。”
“……”
现在她终于知道女孩子们为什么不爱听土味情话了。
太过油腻的东西总会导致反胃……
谢缈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想要去厨房倒点水,跟那厮打了那么久电话,加上在被窝里捂了一轮,早就口干舌燥了。
就在她快要经过父母卧室门口,却听得里边传来一阵交谈。
嗯?
老房子的隔音实在不敢恭维,哪怕他们压低了声音,细碎的言语还是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她的耳中。
“老谢,你还记不记得老王家那个儿子?”
谢缈脚步渐渐停下。
“哪个老王?”
“就以前在菜市场旁边卖烧鹅那个,后来他儿子不是去了新西兰吗?”
“哦……记得。那时候老王逢人就说,说他儿子出息了。”
黄湘云轻轻叹了口气,“你说,他家当初花了多少钱?”
“肯定不少,出国哪有便宜的?”
“唉……老谢,你说,”黄湘云声音更低了,“咱家缈缈这个英语,要是真有一天,她想往外走……就咱这条件,能行吗?”
谢缈垂下眼睑悄悄地听着,心绪翻涌,说不清到底是何种感受。
房里许久没有声音。
过了好半晌,谢建荣才开口:“这事先别跟她说。”
他又缓缓道,“她现在心思刚定下来,别让她有压力。老王那边我回头问问,看当年怎么弄的,花了多少,难不难。”
“要是真的很贵呢?”
谢建荣忽然就笑了,只是隔着门板也知晓那其中并没有多少轻松:
“贵就慢慢攒呗,店里生意不是也好点了吗?她今天说传单那事,我觉得可以试试,真要能多挣一点是一点啊。”
“她到底有没有本事另说,至少不能因为咱没本事,就连想都不替她想吧?”
夜风带来的凉意顺着裤脚往上爬,却难抵不过谢缈心口泛起的灼热。
她明明还什么都没说,可他们已经开始替她想很远很远的路了。
但这份倾其所有的托举太重了,如果她顺着父母的设想去背负,那这份沉甸甸的爱就会变成债,压在起下喘不过气的除了这个家庭的经济,还有……
她的良心。
何以执着于留学呢,繁华的背后不过几许寂寥,这条路的险阻很多,回报其实很少。
她看得真切,较之镀金的虚名,她宁愿实实在在留在父母身边,让他们过上不需要为了几十万学费砸锅卖铁的好日子。
“出国……”
谢缈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想必只要她能考上国内的好大学,所谓的留学,自然而然就会变成一个不需要再被讨论的过时话题。
谢缈垂下眼,悄悄退回房间。
她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