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时间定在凌晨四点。
林笑咲到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新月挂在海面上方,淡紫色的光晕铺在黑色海水上,像一层会流动的薄膜。
宁晚比她早到,坐在码头的木桩上,两条腿悬在边缘晃来晃去。
“好慢。”宁晚跳下来,拍了拍裙摆,“我还以为你反悔了。”
“反悔什么。”
“去送死。”
林笑咲没接话。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海水。水很凉,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脑子里跳出一串数据——水温、盐度、表面张力、水下暗流的流速和方向。
宁晚也蹲下来,凑近她。
“你在干嘛?”
“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看里面有什么。”
宁晚盯着水面看了三秒,什么都没看见。
“你又在算东西?”
“嗯。”
“算什么。”
“恐龟魔渊下面有什么。”
宁晚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她的银白色短发被吹得翘起来。
“那你算出来了吗。”宁晚问。
“算出来一部分。”
“哪部分。”
“下面有东西在等我。”
宁晚的手伸过来,抓住林笑咲的手腕。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去?”
“嗯。”
宁晚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甲掐进林笑咲的皮肤里,有点疼。
林笑咲没抽手。
远处传来脚步声。纪火背着一个大包跑过来,火红色的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笑咲!宁晚!我来啦!”
陆哲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袋零食。白芷走在最后,书已经摊开了,一边走一边看。
“你们都不睡觉的吗。”纪火放下包,喘了口气,“四点哎,四点!我昨晚两点才睡。”
“那你还能起来。”陆哲拆开一包薯片。
“废话,法则种子哎!一辈子可能就见这一次。”
白芷合上书,看了林笑咲一眼。
“你真的要去?”
“嗯。”
“你没有魔力。”
“我知道。”
白芷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未零织雪来了。银色长发扎成高马尾,白色校服换成了一身深蓝色的战斗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剑。
苍雪跟在她身后,白色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根冰蓝色的法杖。
百里鸦最后一个到,黑色短发,黑色战斗服,整个人像一团黑影从夜色里走出来。
五支小队,二十五个人,在码头上站成五排。
尼叶笼站在最前面,白色西装在海风里纹丝不动。他的灵精飘在他身后,淡蓝色的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卡卢也来了,站在尼叶笼旁边,黑色长发被风吹起来。
尼叶笼开口:“上船。”
码头的海面上,五艘黑色的船浮在那里。没有帆,没有桨,船身自己浮在水面上,像五条黑色的鲸鱼。
林笑咲上了第二艘船。宁晚跟在她后面,纪火、陆哲、白芷也上了同一艘。
船动了。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去,速度很快,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海面上只剩新月的光和五艘船的黑影。
纪火趴在船边往下看:“好黑。完全看不见底。”
陆哲也趴过去:“听说恐龟魔渊最深处有六千米。六千米哎,把整座学院塞进去都填不满。”
“你们别看了。”白芷坐在船中央,书摊在膝盖上,“深海里有东西会跟着光走。你们越看,越容易把它们引上来。”
纪火和陆哲同时缩回来。
船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海面上的雾气突然变浓了。能见度从几百米降到几十米,再到十几米。五艘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几乎贴在一起。
林笑咲盯着雾气的流动方向,脑子里在算。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雾。雾气的流动轨迹有明显的规律,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东西往中心吸。
漩涡的中心在正前方。
“有东西过来了。”林笑咲说。
宁晚立刻站起来,手掌亮起白光。
“在哪。”
“下面。”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震。
黑色的海水炸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里冲出来,带起的水花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林笑咲被水浇了一身,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黑影落在船队中央的海面上,砸出一个大坑,水花溅起十几米高。
是一只魔兽。
体型比整艘船还大,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头上有三只角,两只向外弯,一只向上直。四只眼睛排成一条线,瞳孔是竖着的,盯着船上的人。
妖级巅峰。
宁晚第一个冲上去。她的手掌亮起白光,一道光柱射向魔兽的眼睛。
魔兽闭上那只眼睛,光柱打在眼皮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宁晚的魔力不够。
苍雪从第三艘船上跳起来,冰蓝色的法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十几根冰锥,朝魔兽的头部射过去。
冰锥打在鳞片上,碎了一地。
未零织雪拔出短剑,剑身亮起白光。她冲到魔兽面前,一剑刺向魔兽的脖子。剑尖刺进去两厘米,魔兽甩了一下头,未零织雪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落在另一艘船上,单膝跪地,嘴角流出一丝血。
百里鸦从侧面绕过去,黑色的匕首插进魔兽的前腿关节。匕首插进去了,但魔兽抬腿一踢,百里鸦被踢飞出去,撞在船板上,船板裂了一条缝。
不到十秒,四个人的攻击全都无效。
魔兽张开嘴,喉咙里亮起红色的光。
那一口火喷出来,至少三艘船会被炸碎。
林笑咲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的运算速度突然加快了。不是她在算,是脑子自己在算。那些数字、公式、法则的推演像洪水一样涌上来,速度快到她根本跟不上。
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魔兽喉咙深处,有一块鳞片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不是肉眼能分辨的色差,是鳞片表面晶体结构的细微差异。那块鳞片的分子排列比周围的疏松了零点零三毫米。
法则缝隙。
不是法则的缝隙,是魔兽身体构造的缝隙。每一只生物身上都有这种缝隙,像铁甲上的接缝,看起来是完整的,但连接处比别的地方脆弱。
攻击那里,不需要魔力。
只需要一个足够精确的力。
林笑咲弯下腰,从船板上捡起一块碎木片。
宁晚看见她的动作,喊了一声:“笑咲?”
林笑咲没理她。她盯着魔兽喉咙里那块浅色鳞片,手指捏紧木片。
脑子里跑完了最后一个数字。
她甩出木片。
木片在空中旋转了七圈半,精准地击中了那块浅色鳞片的中心。
鳞片碎了。
魔兽喉咙里的红光炸开,在它的嘴里爆了一个火球。魔兽的下巴被炸掉半边,黑色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洒在海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魔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转身跳进海里。
海面翻腾了几秒,然后恢复平静。
船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纪火的嘴张着,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
陆哲的薯片袋从手里滑落,薯片洒了一地。
白芷的眼镜歪了,书掉在船板上,翻开的页码被海水打湿。
苍雪站在第三艘船上,手里还举着法杖,法杖顶端的冰蓝色光还没灭。
未零织雪从另一艘船上站起来,银色长发散了一半,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眼睛盯着林笑咲,瞳孔缩得很小。
百里鸦靠在一块碎船板上,黑色战斗服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
所有人都在看林笑咲。
宁晚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跑过来,一把抓住林笑咲的手。
“你刚才做了什么?”
“扔木片。”
“我问的不是那个。”
“那就是答案。”
宁晚盯着她看了五秒,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宁晚的声音有点抖,“那只魔兽的嘴离你不到十米。十米。它一口火喷出来,你就没了。”
“它没喷出来。”
“万一呢?”
“没有万一。”林笑咲说,“我算过了。”
宁晚愣住。
“你算什么了?”
“它的鳞片结构。喉咙第三排第七块鳞片,分子排列比周围的疏松零点零三毫米。攻击那里,不需要魔力,只需要一个准确的力。”
“你怎么知道那块鳞片在那里?”
“眼睛看到的。”
“眼睛?”宁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用什么眼睛能看到分子排列?”
林笑咲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大脑的运算速度太快了,身体跟不上。
脑子里还在跑数字。停不下来。
在那一刻,她看见了比鳞片更深的东西。
魔兽体内的魔力流动轨迹。每一条血管、每一条神经、每一条魔力通路的走向和交汇点。那些信息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在她眼前,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算出魔兽的下一击会从哪个角度打来。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算出魔兽退走的路线会经过哪片海域。
如果她愿意——
她可以杀死那只魔兽。
不只是击退。是杀死。
这个认知让她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尼叶笼站在第一艘船上,白色西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灵精飘在他身后,淡蓝色的裙摆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尼叶笼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