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天城从来不缺阳光。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风水学说或是风水先生说的大吉大利,纯粹是这座万年古城实在太高了。狐族先祖在建城的时候不知抽了什么风,把都城修在青丘山巅之上,再加上浮空法阵的加持,整座城市半漂半浮地悬在半空中,离云层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揪下一团。
到了夏天,阳光比地面上的城市强烈了至少三成,皇城区的白色石板路能烫得连蚂蚁都绕道走。
不过秋天倒还好。
璃躺在庭院的藤椅上,用一本摊开的《大陆通史》盖着脸,正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晒太阳睡觉。
就在璃睡着发出“呼呼”的睡声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了。
轻而规整,是侍女那种经过专门训练的步态。
”殿下。“声音恭敬,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璃慢吞吞地抬起手,把脸上的《大陆通史》拿下来,露出一张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面孔。雪白的双脚在空中轻轻摇荡,纤细的身体斜靠着,银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藤椅边上,一双银瞳半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我继续睡的强烈气息。
”殿下,长老院例行召见。“
璃沉默了两秒。
长老院例行召见。光是听这个名字就觉得困。不对,她本来就困,现在应该是困上困,困爆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米白色的皇族服饰,料子倒是上好的灵蚕丝,但是早已经蹭的皱巴巴的。左边的袖子还沾了片灵桃树的花瓣。总而言之,这个状态去肯定是不受待见的。
”呼呼“,要不然还是不去了吧。
就在璃心里想着什么借口时。侍女就已经绕到了她身后,动作利落地开始梳理她的头发。那手法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次,事实上可能不止做过一千次。
等璃回过神,侍女已经退到了一边,她的头发被重新束成了一个简洁的单马尾,身上也披上了一件月白色的正式外袍,袖口绣着空庭一族的家纹——一轮被九条狐尾环绕的圆月。
”看样子只能去惹。“她不情愿的起身了,走得很慢。
从小就是这样。樱以前老说她「走路像蜗牛搬家」,她说「蜗牛背着重重的壳所以很累,我也很累,本质是一样的」。樱想了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话,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就是懒」。樱说得对。
通往长老院的廊道悬在半空中,以魔素驱动。廊道下方是皇城区的层层殿阁,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向外看,九尾天城的全貌铺展开来——从皇城区到内城区再到外城区,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像是某种精密设计的同心圆法阵。
长老院的正门比她想象中来得快了一些,主要是因为她在走神,走神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比较快。两扇巨大的朱红色门扉敞开着,门楣上刻着九尾天狐的浮雕,那九条尾巴在浮雕中以某种玄妙的弧度盘绕,据说蕴含着空间法术的至理。但璃看了十三年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门两侧站着两名守卫,身穿银甲,面无表情。看到璃走来,两人同时单膝跪地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殿下。”
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她不喜欢别人跪,但这个细节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们还是会跪,只是会多加一句礼不可废。
走进议事厅的瞬间,璃就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她讨厌的味道。
议事厅的正中间,一展长桌展开,而位于长桌两侧的,分别有四位长老。
这是长老院中常驻在九尾天城的几位。其它长老分散在青丘各处要地,只是偶尔回来参加重要会议。但眼下,压力公主显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殿下请坐。“发出声音的是长老白泽。看起来面容约莫六十岁出头,但据璃说知,他至少活了一千五百年,至少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自然,他是长老院中辈分最高的人之一,在她的母亲上位前就已经是大长老了。他的狐耳比别人略长一些,耳尖的毛泛着老年的白霜,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得像两把尖刀。
”殿下请坐。“白泽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
璃在长桌的主位坐下。做为纯血的皇族,她自然有权利或应当坐在这里。但是椅子很高,她的脚悬空着,够不到地面。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椅子是她这辈子坐过的所有椅子中最不舒服的一张,没有之一。如果可以,她想坐旁边那个辅位或者把椅子换掉。
”今日召殿下前,“白泽缓缓开口,”是关于殿下近期的学业与修行进度。“
璃保持着一个极其标准的微笑表情,下巴微微抬起,背部挺直。这是她花了好几年才练出来的”公主坐姿“,看起来端庄得体,实际上可以用最少的肌肉力量维持。
”殿下今年虚岁十三,在我狐族中,这个年纪正是修行精进的关键时期。“接上话的是坐在白泽左边的二长老灵月苍,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面部线条硬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他的语气永远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好像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的称重。”敢问殿下,最近的魔力修炼可有进展?”
“自然按功课修行,不敢懈怠。”璃面不改色。
实则不然。准备来说,她昨天的修行计划是,先睡到中午,吃完午饭再修炼。然后吃完午饭又困了,就先小睡一会。醒来已经是傍晚,想着,今天就算了明天开始。今天早上一起来有点小困,打算在庭院晒太阳清醒一下,打算看会书的时候就睡着了,然后就被叫到这里来了。
所以准确地说,她最近的修行进度是零。
但这种事当然不能说出来。
”殿下天资聪颖,“三长老灵月容接上了话,她是四位长老中唯一的女性,外表三十多岁,眉眼间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婉。她的声音最好听,也最危险——因为好听的刀子割起来最疼。“只是修行一道,天赋之外,更需要勤勉。殿下贵为皇女,自当以身作则。皇族的修行,关乎青丘的颜面。”
璃没有回答。她的微笑挂在脸上,就像那面墙上的银镜一样平滑而空洞。
目光转向第四位长老,他并没有说话。他始终戴个兜帽,低着头,似乎只是听着。而她璃,也懒得打听,只是对于这位话比较少的长老略有好感。
“我等并非有意苛责,”眼见其他人不再说话,这场训话也迎来了尾杀。而说话的人,显然是资历最高的白泽,“只是作为长老院,有责任督促殿下精进自身。皇族的修行不只是一己之事,更关乎整个青丘的体统。殿下若总是这般……懈怠,让臣等如何放心?”
他又顿了顿,金色的眼睛看向璃:殿下可明白臣的意思?
明白,当然明白。你们已经说了十三年了,从她记事起就在说,每隔三个月说一次,每一次都换着花样说。
璃在心里疯狂翻白眼。
你们居然压力一只狐狐!
...
召见持续了半个时辰,比璃预想的短了一些。从议事厅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偏移到了午后。璃在廊道上站了一会儿,任由高处的风吹在脸上。
身后的侍女安安静静地站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璃有时候觉得这些侍女就像影子一样——永远在那里,但永远不会靠近。这种距离感不是她们的本意,而是这座城市的底色。皇城区里每一个纯血狐族都有这种底色,就像是皮肤下面多了一层透明的膜,把他们和其他人隔开。
...
等璃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时,天边的云已经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灵桃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树下的藤椅还是她出门时那个样子,《大陆通史》依然摊开扣在椅面上。
她在藤椅上坐下来,翻开书。目光扫过了大概三行,什么都没看进去。于是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其实不是真的懒。至少不完全是。
在狐族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不要表现得太在意。不在意学业,因为就算她学得再好,长老们也不会满意,只会提出更高的要求。不在意修行,因为她每进步一点,就会被拿来和那些从出生起就接受精英教育的纯血子弟比较,而那种比较的结果永远不会对她有利。不在意人际关系,因为每一个主动接近她的人,她都不知道对方看中的是璃这个人,还是狐皇的女儿这个身份。
不过唯一例外的是樱。
她是长老院其中一位长老的女儿,当然不是那四位的。因为她的母亲常年在外驻守,而狐族又规定长老的亲血必须住在皇城。显然,她也很无聊。
那个笨蛋从来不关心她什么血统什么身份。樱来找她玩的时候唯一会说的是璃你又胖了或者璃你又瘦了,但唯独没说过璃你又长高了。然后拉着她去比武。比完了两个人满头大汗地躺在木地板上,樱会说“下一次我一定会赢”,璃会说“做梦”。
樱从来没把她当过公主。这就是她唯一的朋友。
樱的家族在青丘有着根深蒂固的根基。樱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她做朋友,不代表别人也会用同样的眼光看樱。事实上,樱这些年因为和她走得太近,在纯血圈子里也不是没有被人说过闲话。
所以璃学会了懒。懒得争,懒得抢,懒得在乎。因为只要不在乎,就不会受伤。只要不上心,就不会被辜负。这是一个十三岁少女能想到的最好的自我保护。
...
庭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侍女那种轻而规整的步态。这个脚步声更从容,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稍长,带着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从容。步伐很轻,轻到几乎是飘过来而不是走过来的,但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又很稳,像是踩在了某种不可见的基础之上。
璃睁开眼睛。
院门前,一个身影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被风轻轻掀起的发丝像是流动的水银。她的眼睛也是银色的,那种银色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月光的柔润,只是那柔润后面藏着的东西,璃从来都没能完全看透过。
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袖口和领口绣着和璃衣袍上同样的家纹。九条银白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每一条都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在暮色中闪烁着若有若无的荧光。
月下空庭·九歌。
狐皇。
她的母亲。
九歌走进院子,脚步轻得连地上飘落的灵桃花瓣都没被踩到。她在璃面前站定,银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看着璃,不是刻意俯视,而是她的身高确实比璃高出一个头加半个头。一米六出头在成年女性中不算高,但面对一米三五的女儿,就显得很有压迫性了。
“今天长老说了什么?”九歌问。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种轻柔似乎只对着璃,她亲眼见过九歌在朝会上下令的模样,像一座万年坚冰,下了一条条株连九族的口谕。
“老样子。”璃说,”让我待着别乱跑。“
九歌没有立刻接话。她在璃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经过了精密计算。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自动调整了位置,三条垫在身下当坐垫,三条垂在两侧,三条在背后展开像是某种精美的屏风。
”你不用太在意。“
沉默了一会,九歌忽然开口。”空庭皇家学院,想去吗。“
璃看向九歌。灵月皇家学院是青丘最高等级的学府,只对纯血贵族开放。她去那里上学,就等于一只羊主动跳进一群狼中间。
”不去。“璃摇了摇头,重新靠在椅子上。
九歌没有再说。她的脸上依然是那个温柔优雅的表情,就像是一幅永远不会改变的画像。但璃注意到她放在腿上的右手,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我给你带了这个。“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放在石桌上。木盒的盖子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六颗团子,粉白相间的颜色,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樱花味的。璃一闻就知道了。
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每次从长老院回来,九歌都会带一盒来。好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补偿,虽然两个人从来没有说破过。
”谢谢。“璃抱着木盒,看向九歌。
九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她的步伐和来时一样从容不迫,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摆,像是一阵银色的风。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晚上风大,关窗睡。“
然后她走了。
璃盯着石桌上那盒团子看了很久很久。
樱花糖霜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这是九尾天城最好的糕点铺月见亭的招牌,每天限量二十盒,有钱也未必抢得到。但九歌每次都能买到,大概是因为狐皇的身份本身就等于无限量的优先购买权。
又或者说,是因为狐皇就是会给女儿买到最好的东西,不管那个女儿需不需要。
抱着盒子,璃起身走进屋内。
璃的卧室在院子的二楼,不大,但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窗户正对着皇城区的方向,能看到层层殿阁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更远处的天空中,灵脉的流光像是一道道极细的丝绸,从地面的无数节点中升起,在夜空中彼此交织,构成了笼罩整座九尾天城的巨大光网。
璃披着一件薄毯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流光在天上飘。
她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十三年。这个窗户她看过无数次,她熟悉这个房间里的一切。每一条木纹,每一块石砖,每一缕从窗外透进来的光。
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是家。
家应该是让人安心的地方。而住在这里,她每一天都像是在别人的客房里借宿。
璃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手腕上,一只银色的手环静静地环着她的腕骨。手环的材质看不出是什么金属,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雕刻或纹饰,简单得就像是一根被弯成环状的银色丝线。但它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始终保持着和体温完全相同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让人觉得它不存在。
这是九歌在她六岁那年送给她的礼物。那天是她第一次参加长老院召见,回来后她把房间里的枕头全扔在地上,然后在被子里哭了一整个下午。晚上九歌来了,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安慰她,只是把这只手环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九歌当时是这么说的。
璃那时候才六岁,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觉得手环亮晶晶的很好看。后来她慢慢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永远在九歌的注视之下。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无论想不想被找到。
她试着取过。
当然,是取不下来的。不是物理上的限制,更像是有什么法则,在空间上,牢牢的将手环定死在她的手腕上。
这就是月下空庭·九歌。偏执。控制欲。不容置疑的占有。
璃知道九歌是真的爱她。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但九歌的爱不是放手,是一层一层包裹。用最好的吃穿用度包裹,用最严密的保护包裹,用任何可能的方式确保她不会离开、不会消失、不会被任何人抢走。
不过好在这手环附赠了一个器灵。没有名字,璃管她叫白玖。久,希望她能一直陪着自己。她自称手环是个神器。但是璃至今还没发现她神在哪。据白玖所说,她是以自由浏览狐族皇家书院所有禁书的要求自愿与九歌签订的契约。保护璃,永远。当然,今天她似乎忙着去书院看书了。不然又要说好多话。
璃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月光偏移了一个角度,由银白色变成了更深的清辉,她才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枕头上有一片灵桃花瓣,是白天从窗外飘进来的。她把花瓣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到枕边。
闭上眼睛。手环在黑暗中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温度始终如一。
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均匀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响起,轻得像是微风吹过灵桃树的枝桠。
而手腕上的银环,在她入睡之后,光芒缓缓地闪烁了一下。
一次。很短。
像是某双眼睛在很远的地方眨了眨。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