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永夜朱华就这样拽着她，拽了一晚上。
挣脱不开。无奈，她也跟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窗外的夜色从原来浓稠的墨黑缓缓变得稀薄，变得灰蓝。遥远的天际线上，一丝极淡的橙色从苍穹山脉的脊线后面渗出来。
就在第一缕阳光照进雅间的时候，桌上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动静。
迷迷糊糊的醒来，微微睁开眼，永夜朱华动了。
她趴在桌上，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盖住了大半张脸。抓住璃的手缓缓松开。头慢慢抬起，轻轻的晃了晃。
“唔，头好痛。”
声音闷闷的，从长发和桌面之间挤出来。
长发从脸上滑落，眼睛半睁半闭，红瞳里的锐利被一层明显的水雾盖住了。双颊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红晕。嘴角向下撇着，整个表情混合了宿醉的痛苦和某种起床气的怨念。
她看了一眼同样刚醒的璃，又看了看窗外。
“...你在这陪我的？”
璃有些无语，抬起手，向永夜朱华展示手腕上的红印。
“我根本就走不掉。”
永夜朱华微微有些脸红，背过脸。想要撑着桌子起来——动作歪歪扭扭的，像是第一次驯服四肢。暗红色的长裙被压出了一道道褶皱。她低头看了看，皱起眉，用手指拂过裙摆。魔力从指尖溢出，将褶皱熨平。
整理完裙子，她在桌边站了几秒，然后又坐下了。
“不行...还是晕。她的血果然还是不能当红茶喝。”
璃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我的另一个母亲是尼伯龙根吗？”
“我说过吗？”
“说过。在你喝醉之后。”
永夜朱华愣了一下。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宿醉之后拼命回忆自己有没有做什么丢人事情的酒鬼。
“...我还说了什么。”
“没了...”
看着永夜朱华的样子，璃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她绷住了。
“不要对外人说。”脸上的红晕悄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认真。
“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会否定我说过的话。”
璃没有接话。默默的想象那位母亲的样子。
窗外的天色在两人沉默期间又亮了几分。
永夜朱华重新站了起来，这次她站得很稳。她走到窗边，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街角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不像马车轮毂碾过石板的声音，也不像巨龙起飞时的风浪。如果非要描述，倒是如同大型野兽的心脏，在咕咚咕咚的跳动，强而有力，又隐隐带些金属质感。
璃向窗外看去。
那是一辆造型精美的...车？
有类似马车的造型，但是没有轮子，也没有马。外观更接近流线型，暗红的车漆在晨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暂且称之为车吧。整辆车悬浮在离地面大约半尺的空中，底下波动出一圈一圈若隐若现的淡蓝色光纹，散发着强烈的魔力波动。
璃看着那辆车，银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讶。
“这是？”
”血族的魔导机车。“永夜朱华双手抱胸，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存在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得意，”这里距离镜湖浮空岛还有四分之一个大陆，你不会还想走着过去吧。“
机车在楼下停稳。车身在晨光中安静地悬浮着，引擎的低沉轰鸣均匀而稳定。
”车已经调试好了。“永夜朱华从裙摆的暗袋里取出一枚暗红色的晶石，递给璃，“这个是通行凭证，到了镜湖那边给关卡守卫看就行。特制的，别弄丢了。”
璃接过晶石。晶石的表面冰凉，但在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内部亮起了一丝微弱的红光，随即又暗了下去，似乎蕴藏着什么魔力。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九歌再怎么样也不会让她的女儿寒碜到走着去星澜啊。”永夜朱华耸了耸肩，“你不会以为来照顾你就是喝你一口血吧。”
“我看是的。”
“...”
永夜朱华走到璃面前。
她比璃高出一个头多一点。这个身高差让她在俯视璃的时候，可以恢复一些皇族应有的气场。
“镜湖那边，地处大陆中心地带，比这边复杂得多。”她的语气严肃起来。“即使是以中立著称的星澜，也不乏图谋不轨的人。我倒是不怕你出什么意外，就是怕九歌会把那里直接抹平。你最好伪装一下。特别是你狐族的身份，被认出来要被遣返的吧。”
璃没有反驳。从离开青丘到现在，她已经见识过狐族身份带来的各种目光了。
“怎么伪装？”
永夜朱华指了指璃腕上的手环。
“让白玖帮你调整一下气息，压住狐族的魔力特征，施展幻术，伪装成普通人类。”
“？”璃单抠一个问号。
“九歌没告诉你她为什么是神器吗？”
沉默了大概五秒。永夜朱华深吸一口气，用手掌按住了自己的脸。
“我早该知道的。”
“你让她自己跟你说吧。”
话音刚落，手环闪了一下。
一只雪白的小狐狸从手环里钻了出来。
白玖的灵体很小，大约只有手掌的长度。通体雪白的毛发在空气中微微飘动，用一团会呼吸的棉花形容恰到好处。她站在璃的肩头，蓬松的尾巴在璃的脖颈旁边轻轻扫过，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可以做到。”白玖的声音从狐狸形态的嘴里飘出来，语气有点不情愿，”这不是什么没有名字的手环。这本是龙族的神器——永恒，但是在那场灾难中粉碎。经你的母亲——九歌修复后成了这副样子。而我作为契约的器灵，继承了神器的大部分能力。“
”不过伪装气息的功能是她们擅自加上去的。“她又补了一句。
璃偏头看着肩膀上的小狐狸。这是白玖第一次显像出灵体。以前都是一团会说话的声音飘来飘去的。
”你会变成狐狸？“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白玖翻了个白眼，别说，还活灵活现的，”只是平时懒得出来而已。我偶尔化形一下，让你看看我高帧率的样子就行了。一直这样很消耗魔力的。“
”你现在愿意费魔力了？“
”因为某个血族站在旁边啊，触发小开关强制让我出来了。“白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份碎碎念的节奏，“你以为我想出来？”
永夜朱华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白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小狐狸的眉心亮起一点银色的光，手环上的符文缓缓浮现，一点点星光流转，然后重新排列组合，像是齿轮在无声地咬合。
身上的尾巴化作流光消散，狐耳也慢慢模糊不见。感觉上还在，但就是看不见也摸不着了。狐族特征的魔力也退到了更深处，只剩下表面薄薄一层，和普通人类相差不多的微量魔力。
小狐狸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从璃的肩头消失了，重新化为手环里的一声闷响。
“累死我了~”
永夜朱华在璃的身上仔细扫视了一圈，点了点头。
“不错。只要不是像我这样的老怪物，应该就看不出来。”
“你老吗？”
“这是个很冒昧的问题。”她有些不悦，但仔细想了想。
“和你的母亲差不多。”永夜朱华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又笑了笑。
“哪个？”
“两个都是。”
...
好像说的够多，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那个手环...好好戴着。九歌虽然烦人，但她确实在乎你。”永夜朱华伸出手，拍了拍璃的头。
“我知道。”毕竟想拿也拿不下来。
永夜朱华的手从璃头上移开，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优雅从容的姿态。
“机车在楼下。驾驶员是自动魔导人偶，你上车说目的地就行。到了镜湖，它会自己回来的。”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
“下次见面——”
”不叫。“璃打断了她。
永夜朱华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大概是在笑。
没有再说什么。璃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千机伞，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然后迈步走出了雅间。
「这些大人都一个样，告别的时候从来都不回头看人一眼。」
...
机车的内部出乎意料地宽敞。
璃坐进后座，暗红色的皮革座椅柔软但支撑感很好，对于走了好几天路的璃来说，身体陷进去时的舒适感，能让她发出呜呜的感叹。车门自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但悦耳的咔嗒声。
仪表盘不是璃想象中的金属面板，而是一整块暗色的魔力晶石。晶石内部的纹路在缓慢流转，上面浮现着淡蓝色的符文和数字——速度、里程、剩余魔力储量。这些信息以某种极其直观的方式排列着，即使是从未接触过魔导机械的人也能一眼看懂。
驾驶座上的魔导人偶。外观接近人形，但全身由黑色金属构成，关节处露出精密的齿轮。头部嵌有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魔力晶石，流转着微弱的红光。
”请确认目的地。“人偶的声音没有感情，只是特别地清晰。
“镜湖浮空岛，星澜学院。”
没有回答，机车无声启动。
从侧窗看出去，小镇在迅速缩小。先是绯月轩暗红色的招牌，然后是广场，再而后，小镇就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苍穹巍峨的山脉之中了。
“血族的炼金术确实厉害。”似乎是魔力恢复了，白玖又开始评头论足起来，”这种魔导悬浮技术，狐族做不出来。”
“不过狐族有传送法阵。欻一下就到了，不需要这样慢慢的开。嗯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