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推开雅间的门,微微欠身,然后安静地退下了。
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进去。
雅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整个房间呈半圆形,弧形的墙壁上嵌着暗红色的木质护板,在壁灯的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将大半个小镇收入眼底。
但璃没有心思去欣赏血族的艺术。
而是将目光落在窗边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靠窗坐着,姿态随意而优雅。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色反光,像是融入了玫瑰色的晚霞。身穿一席暗红色的长裙,裙摆在椅脚边铺开。面容极为精致,但眼睛中闪动的红光,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小圆桌上摆着两杯红茶,和一些精致的点心。她手里端着一杯,正悠然地看向窗外。听到开门声,才缓缓转过头来,对上璃的视线。
“请坐。”她的声音比璃想象中低沉,与那娇小的体型不符,带着某种沙沙的质感。但以璃的身高来说,也没资格评价别人娇小罢了。
“这家店的「永夜慕斯」,你应该会喜欢。”
璃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是谁?”
那人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流转着危险的光泽。
“咦,你不认识我?倒也稀奇。”
“我们在哪见过?”璃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
“坐下来慢慢说。”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璃权衡了一下。如果对方真想动手,不会选在二楼雅间。
于是她走了进去。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背部挺直,双手放在腿上,没有碰桌上的茶。
凝视着面前的血族。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永夜朱华,你应当听说过我的名字。”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永夜朱华。当然,即使是再闭塞的国家,再高傲的皇族,也会在大陆志上明确介绍。诺斯费拉图·永夜朱华,永恒的玫瑰,血族血皇。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出生的时候我也在场呢。”她继续开口。
”你跟九歌很熟。“璃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永夜朱华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她把茶杯放回托盘上,杯底和瓷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音。
”熟,当然熟。“她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红茶,“我们之间还有点...旧账。”
璃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血皇。大陆的顶尖强者。不在都城待着,跑到一个狐族边境的小镇来做什么。到底是九歌的朋友,还是来寻仇的?
“什么旧账?”
“她欠我一场架。三百年前。”
三百年。那怨念很深了。
璃对这个数字没有实感,她只活了十三年。只感觉有点紧张。
“那时候她还年轻,我也年轻。我们在北境碰上了,打了一场...”她停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不悦,"不对,没打完。被打断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三百年的怨念,听起来既认真又有点孩子气。
“不过我一直记得。”
“所以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报仇?“永夜朱华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不不不。一个三百年的旧账,用欺负她女儿来出气...太无聊了。”
她放下银勺,身体前倾,手臂撑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血族皇族,倒像是一个对八卦充满兴趣的闺蜜。
“我感兴趣的是你本身。”
“我本身?”
”嗯。“她的笑容加深了,“看样子白玖什么都没告诉你。”
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璃反而放松了一些。她逐渐摸清了对方的意图,永夜朱华暂时不想动手。
既然对方不想动手,那就打听打听自己的来历,看样子面前这个血皇知道的很多。
璃端起面前已经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
红茶虽然凉了,但茶叶的品质很好。入口微苦,回甘悠长,带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和月见亭的樱花团子是完全不同的风味,但意外地不讨厌。
永夜朱华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有胆色,像你的两个母亲。”
“两个?”璃精准的地捕捉到了那个词。
“啧啧,还真是什么都没说呢。仔细想来,那条龙还真不负责。你出生的时候也不在旁边,还是我陪着的九歌。”
龙族,难怪她的肚子永远填不饱。
“龙?”
“唔,那场对决就是被她打断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她摇了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璃也没有追问,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已经有些超标了。
“你要去星澜学院。”永夜朱华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是和九歌不往来。”永夜朱华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她托我来看看她的小龙,顺便照顾一下你。”
“顺便告诉你,星澜的学生会长是一个龙族,叫缇娅。”
“...我不认识她。”
“但她应该很想认识你。”
永夜朱华说这句话的时候,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璃本能地感觉到,这句话里藏着某种她暂时还无法理解的信息。
学生会长,缇娅。感觉有些麻烦。但这个名字被她默默记在心里。
“星澜的课程怎么样?”
“无聊,但比关在血族领地里有意思。”永夜朱华耸了耸肩,”至少能见到活人。我活了太久,已经快对同类的脸审美疲劳了。“
空气中沉默了一会,似乎璃和永夜朱华没有太多的话题开口。
“好了。”永夜朱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正事说完了。现在,我来跟你谈谈...“
她停顿了一秒。红瞳中流转着某种危险的贪婪。
”能让我尝一口你的血吗?“
“就一小滴。”永夜朱华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从优雅切换成了某种类似撒娇的调子,”喝不到她们俩的血,我还喝不到她们孩子的吗。我拿东西和你换。“
”不行。“看着朱华不怀好意的眼神,璃果断拒绝。
哪有刚见面就要喝别人血的,这也太奇怪了吧。
“先别急着拒绝嘛。”永夜朱华从身侧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遮阳伞。
伞面是暗红色的,颜色和永夜朱华的长裙如出一辙。伞面上流转着银色的符文,在壁灯的光线下微微发光。符文不是绘制上去的,在伞面内部缓缓流动,如同呼吸一样。
“这是千机。”永夜朱华的手指轻轻拂过伞面,银色的符文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发出更亮的光芒。
“血族的神器,换你的血,你绝对不亏。”
璃盯着那把伞。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东西不简单。不是价值连城,而是无价之宝。
“你用这个换我的血?”
“换?不是换,是见面礼。”看着璃还十分犹豫,永夜朱华赶忙纠正道,语气认真得不像在撒谎,“血只是额外的、小小的、请求。唔~”
她把小小的和请求这两个词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然后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软到几乎不像是一个皇族。
“已经三百年没尝过了。求求你了,就一小滴,我什么都会做的。”
璃看着面前这个血皇,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近乎撒娇的表情,内心的感受异常复杂。
...这怕不是盗版的吧。
璃最终同意了。
她怕最后永夜朱华会忍不住,直接扑上来了。
”就一口。“璃说,”多半口都不行。“
”好!“永夜朱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瞳孔早已从危险的红宝石变成了期待的小星星了。
璃伸出右手食指,永夜朱华就早已迫不及待地咬了上去。
没有感受到疼痛,血族的唾液具有麻痹功能。
血入喉的瞬间,永夜朱华的眼睛瞪大了。
”...“
”怎么了?“璃询问。
永夜朱华没有回答,但她的脸上开始出现了变化。
先是双颊。两抹红晕迅速浮上来,不是害羞,永夜朱华这个人怎么看也不会害羞。大概是——醉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点。
”好...烈...“
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变成了某种软绵绵的、拖长了尾音的懒散调子。
璃看着眼前这个画面,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某种冲击。
永夜朱华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头仰着,银色的长发散乱在椅背两侧,姿势完全失态。
”龙族...尼伯龙根的血...美酒...窖藏了万年的...“
龙族皇族,尼伯龙根,还是头等奖。
她开始语无伦次了。
“好喝...太好喝了...再来一口...不...再来一滴也许...”
璃赶紧把手指缩回去,用手帕包住。
"你说好只尝一滴的。"
"我是皇族,我可以反悔。"
"...你们血族都这样吗?"
"对,都这样。"
永夜朱华已经有些小孩子气了。
璃赶紧站起身来准备逃离。
“等等——”
永夜朱华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血...在血族里是可以当货币用的..."
”我不想知道。“
”我拿一座岛...不对...拿一座城...“
”不要。“她狐族大公主也不差这些,现在她只想离开这里。
但是永夜朱华把她抓得更紧了。
似乎是强打起精神,她将桌上的千机伞推到璃面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拿着,已经绑定你的血脉了。”
璃抬起眼睛。
“什么时候?”
”第一滴血碰到我舌尖时。“
“我能不要吗?”潜意识里,璃感觉这东西会给她带来麻烦。
“你逃不掉的,那个手环上的术式还是我教的九歌。”
略微有些无语。她伸手握住千机伞。伞柄传入掌心的触感是温热的,伞面上的银色符文在触碰到她手掌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流速的缓流。
「倒是跟白玖很像。」
看见璃拿起了千机伞,永夜朱华又恢复了先前那幅醉醺醺的模样。
“下次见面...记得叫我干妈...”
“不可能。”
”你会叫的...“永夜朱华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笃定的自信。
然后,她就栽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