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请不要被黑帮大小姐抱着
被面在指尖底下滑了一下。
那种很贵的、滑得像水一样从指缝溜走的丝绸。被子厚厚地盖在身上,空气里飘着一股木头和白茶混在一起的味道,冷冷的,从枕头和被面缝隙里渗出来。
挺好闻的。
然后——
有人从背后搂着我。
手臂横在腰上,掌心贴着小腹的位置。呼吸落在后颈靠近发根的地方,一下,一下,温热的,均匀的。像已经这样搂了一整晚。
……嗯。
行。
先把情况整理一下。我现在被一个人搂着。从背后。手搭在腰上。呼吸在后颈。
整理完了。没有任何头绪。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整个人僵成一块砖头。想动,可从脖子到脚趾每条神经都在说"你别乱来"。余光扫到床头柜上摆着一把黑色手枪,弹匣还插着,旁边压了一本烫银字的硬壳书。
枪。真枪。大早上的,床头放着真枪。
我慢慢低下视线。
被子底下露出一截手腕——白得过分,手指细细的,指甲带着透明的粉色。
这只手太小了。小得像——
等等。
更低。
被子和领口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片锁骨。这倒正常。可锁骨往下,那件——那件到底算什么——贴在身上的布料薄到了过分的程度。浅灰色的丝绸吊带裙,面料软得几乎没有存在感,领口开得很低,两根细细的肩带从锁骨上滑过去,下摆大概只到大腿中段。隔着这层比纸厚不了多少的东西,皮肤上的温度、搂在腰上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全部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这什么睡衣。
这是能穿着睡觉的东西吗?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背后那只手动了一下。
掌心从小腹慢慢往上滑了一点。
就一点。
可那"一点"恰好让指尖碰到了——某个绝对不该被碰到的位置的边缘。隔着一层几乎等于没有的丝绸。
全身的血一瞬间往两个方向冲——一半冲上脸,一半冲进心脏。
"——!"
嘴张开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想拍掉那只手,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被人按住了暂停键。
背后那个人呼吸的节奏一点变化都没有。均匀,平稳,好像手底下的东西只是一个抱枕。
她在睡觉?
真的在睡觉?
那只手又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指腹隔着面料按在皮肤上,力道很轻,却让刚才那片区域传来一阵完全陌生的触感——酥酥麻麻的,从表皮一直钻到骨头里,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羽毛在挠脊椎。
我从来——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因为我以前的身体,那里什么都没有。
胃翻了一下。整个人的思维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尖叫"把她的手拿开",另一半在因为那个陌生的触感而当机。
好。冷静。
先把手拿开。别的之后再想。
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够那只胳膊。手指刚碰上去——
"……嗯。"
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含糊的鼻音。
那个人往这边蹭了蹭,下巴抵在我后颈窝里,手臂反而搂得更紧了。掌心这次倒是移回了腰上。呼吸擦过耳根,温热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的潮气。
距离太近了。整个后背都贴着对方的身体。她身上也是丝绸的触感——同款睡衣?同款那个薄成纸的吊带裙?
我的脸大概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虽然,说实话,到底为什么我会脸红,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我困惑了。被人搂着,被人碰了奇怪的地方,脸红——这个反应链条完全基于"我现在是个女孩子"这个前提,而这个前提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好。整理到这里。
目前的情况:
一,我的身体变了。怎么变的,为什么,全是空白。
二,有一个人在搂着我睡觉,并且在睡梦中对我动手动脚。
三,床头有枪。
无论从哪一条开始分析都是死胡同。
酒红色的遮光帘被窗缝里的风推动,一鼓一落,有一线光从帘角漏进来,扫过床头那把枪,又淡淡地消散了。
以前也出现过类似的状况。灯突然全灭,走廊尽头有谁也听不到的脚步声,考试的时候有人趴在耳朵边反复念我的名字。只要当它是空气,等一等就好。
可幻觉哪能改变重心。
刚才试着动了一下就发现了——腰弯下去的弧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肩膀窄了至少两个尺码。两条腿并拢时膝盖碰在一起的位置高了。最明显的是臀部,坐着的时候重量的分布变了,像整个人的底盘被拆掉重装了一遍。
幻觉也做不出这种程度的工程。
"……你醒了?"
背后那道声音让所有杂念同时闭嘴了。
很轻。很清。冷得像清早窗玻璃上凝的薄霜。可贴得又那么近,几乎是嘴唇挨着耳朵说出来的。气息扫过耳廓的时候,汗毛全竖起来了。
"昨晚说想多睡一会儿,又提前醒了。"
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这种早晨已经重复过一百遍。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如果开口,会是什么声音?
"怎么了,嗯?发呆了?"
那只搂着我的手在腰侧轻轻捏了一下。
一下。
指尖恰好卡在腰窝的位置,力道很轻,可隔着那层薄到过分的丝绸,指腹的温度完完整整地印在了皮肤上。
有点痒。
非常痒。
身体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肩膀往上耸,腰往旁边扭——这个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的,一点准备都没有。而正因为没有准备,身体给出了一个完全属于"这具身体"的反应:肩膀很窄,腰弯得很软,扭动的幅度大得像受惊的猫。
如果我还是沈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动作。
"……别、别碰——"
声音冒出来了。
轻。软。尾音发虚。带着一点气音,像害怕被人听见一样压着嗓子。少女的声音。从这条喉咙、这副声带、这个完全陌生的胸腔里震出来的。
太高了。嘴型也全错了。连"别"这个字从齿缝里漏出去的方式都完全是另一个人的。
我又愣住了。
背后那个人松了手。
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很短。气音裹着一丝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弧度,像觉得什么东西很有意思,又懒得多说。
"倒是比平时娇气了。"
这句话让耳根又烫了一层。
……娇气?
谁娇气?
被人在睡梦中乱摸、还穿着这种跟没穿差不多的东西、碰了当然会——
行。我现在跟一个陌生人吵"你刚才是不是摸了我"这个话题,在床头有枪的前提下,好像也不太明智。
"……翻过来。"
她的声音回到了刚才那种冷淡的质地。轻轻的,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指令感,像习惯了别人照做。
深吸一口气。翻身。
先转肩膀——肩胛骨磨过床面的触感薄了、窄了,像被削掉一层。再转腰,整个身体跟着转过来。搂在腰上的手松开了,掌心滑到腰侧,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搭着。
然后看见了那张脸。
近。近得能数清太阳穴旁那缕碎发有几根分叉。
浅金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发尾铺开,蜜色的一整片。额前碎发被睡姿压出弧度,发根露出一截黑色发圈。眼睫很长。浅色丝绸吊带裙的领口——
我把视线猛地拉回到她脸上。
别往下看。现在这个距离往下看,性质会变的。
她显然注意到了我刚才那一瞬间的视线轨迹。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可那个弧度本身就已经够了。像在讲"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那双眼睛正看着我。
瞳色偏暖,浅红棕,像傍晚最后一层光泡透了的琥珀。安安静静的。可安静底下有东西在动——她在打量我。在对照。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被她收进去,跟某个我完全陌生的人做着一帧一帧的比对。
"我——"
又被自己的声音绊了一下。太轻了。太软了。
硬着头皮继续。
"……记忆有点模糊。"
能憋出来的只有这一句。
她整理头发的手停住了。指尖捏着一缕浅金色发丝,指节收紧,在那个姿势上定了两秒。
两秒后才松开。
"模糊?"
"嗯。"
"哪些。"
"……都。"
这次安静得比较久。远处隔了很远传来一声鸟叫,短短的,飘过来又飘走了。
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快到稍微远一点就察觉不到——像一扇门被风推开了一条缝,马上又被人从里面按回去。
然后她坐起来了。
被子从肩上滑下去,没管。浅金色的长发从背后垂下来。偏过头,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把枪。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上枪柄的动作比端水杯还随意。
咔。弹匣弹出。左手拇指一抬,看一眼膛口。弹匣推回去。枪放回原位。
四秒。
放下枪,端起旁边那杯水喝了一口。
从"起床"到"验枪"到"喝水"一气呵成,顺畅得像刷牙洗脸。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叫什么名字?"
嘴唇碰了一下。
——我叫沈栖。十七岁。高二。
可沈栖已经死了。教学楼的天台上踏出去的那一步是真实的,耳边灌满风声是真实的。
而现在坐在这张陌生的床上,穿着这件薄到离谱的吊带裙,用一副完全陌生的身体,被一个起床先验枪的同龄少女问"你叫什么名字"。
说"沈栖"的话她会怎样?
没法赌。
"……想不起来。"
她看了我几秒。
然后转过脸。
晨光刚好从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线,从眉骨划过鼻梁,点亮了浅红棕虹膜的边缘。
"真寻茜。"
"……"
"你叫真寻茜。十七岁,青山学院高二。"
每一句都很轻。像在念一页翻旧了的纸。可每个字落下来都带份量,像在替我把脚底下的地面一块一块砌回去。
"我叫陆婉。这里是鸦羽庄。"
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未婚妻。"
嗯。
——嗯?
"……你说什么?"
"你是我的未婚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像在说"今天周三"一样平淡,"怎么,这个也忘了?"
未婚妻。未婚——妻。
我现在是个女孩子。穿着一件几乎透明的吊带睡裙。刚刚在一个同样穿着吊带睡裙的漂亮女生怀里醒来。被对方搂了一整晚。被对方在睡梦中摸了……摸了很多地方。
然后被告知——这个人是我的未婚妻。
一时间脑子里居然很安静。
大概是荒谬堆到了某个阈值,反而什么情绪都冒不出来了。
"……哦。"
陆婉挑了一下眉毛。
"就'哦'?"
"现在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倒是实话。
她看了我两秒,眼神里掠过一丝很淡的、说不清是好笑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没关系。"
伸出手来。
指尖碰到我脸颊旁垂下来的一缕长发,拨开,慢慢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带着丝绸面料上残留的那一点凉意。动作太熟练了——对"这缕头发总会垂在这个位置"这件事太熟练了。
手指滑过耳侧,碰到了什么。
缎带。暗红色的,窄窄一条。我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头上有这个东西。
陆婉的指尖在那条缎带上按了一下。
很轻。很短。
可那一下的份量跟这个温吞的早晨完全对不上。像这条缎带远远超出了一条缎带本身。像她必须先确认它还在,才能放心去确认别的什么。
"慢慢来。"
手收回去了。
"我一件一件教你。"
然后她下了床。赤脚踩上深色木地板,脚步声几乎没有。浅金色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吊带裙的下摆只到大腿中段——从背后的角度,腰线和肩胛骨的轮廓隔着一层丝绸清清楚楚的。
……我为什么在看这个。
移开视线。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门,从右边拿了件白色外套搭在臂弯上。
"浴室在右手边第二扇门,衣服我放在门口了。"
"……嗯。"
"二十分钟够吗?"
"……大概。"
"那就二十分钟。"
侧过脸来。侧脸的轮廓被光勾了一条线。十八岁。她只有十八岁。可刚才验枪的动作、还有现在这种全然从容的样子——
"别让我等太久。"
嘴角弯了弯。
"——真寻同学。"
尾音轻轻勾了一下。像往静水面弹了一颗小石子,明明很轻,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门关上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均匀、沉稳,最后消失在走廊深处的什么地方。
呼——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这几分钟都在憋着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
丝绸吊带裙皱巴巴的,肩带滑到了左边手臂上,腿上的被子已经蹬掉了大半。深蓝色的床单衬着露出来的大片皮肤。两条腿并在一起,很白,很细。
赶紧拽了一把被子盖回去。
……够了。
一件一件来。她说"我一件一件教你"。
先搞清楚浴室在哪儿。先去洗脸。先照一次镜子,看看这张脸到底长什么样子。
然后——
然后再想办法搞清楚,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把脸埋进掌心。碰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窄窄的,软软的,小得一只手掌就能盖住大半。睫毛扫在指根上,痒痒的。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
有海。这附近有海。
沈栖闭上眼之前最后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天空。
真寻茜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陌生的、带枪的、好看到有些过分的女生。
而那个女生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还是说——积了什么德。
坐了三秒。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吊带裙。
叹了口气。
去找浴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