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
深色木地板,暗花壁纸,铜底壁灯只亮了一半,光线昏昏沉沉的,像老电影的布景。
赤脚踩在地板上。
有点凉的,用力跺了两下,挺实的。
——以前经常这样确认。上课的时候摸一下桌面,确认桌子在。走路的时候踩重一点,确认地面在。因为有过好几次,地面忽然变软了,像踩进水里,整个人往下陷。当然是假的。那些都是假的。
现在呢?
先不想了。右手边第二扇门。
门推开,灯自动亮了。
……这是浴室?
瓷白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独立浴缸搁在靠窗的位置,铜色龙头,旁边搭着两条叠得齐齐整整的浴巾。洗手台是双人的——左边摆了一排瓶瓶罐罐,右边也有一套,几乎没怎么动过。
左边是她的。右边是"我的"。
双人浴室。未婚妻配置。
很好。非常好。完全不慌。
门边挂钩上叠着一套衣服。白衬衫、深蓝格纹百褶裙、长袜、棕色皮鞋。最上面放着——
白色。蕾丝边。带搭扣。
旁边还有一条配套的。
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板上,捂脸,深呼吸三次。
好。冷静。只是内衣而已。只是一个前世是男高中生的灵魂面对一套完全陌生的女性内衣而已——
谁能冷静啊!!
先洗脸。一步一步来。
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低头接了一捧水——
抬头。
镜子。
半面墙大的镜子。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白亮亮的。
里面站着一个女孩子。
深栗黑色长发乱蓬蓬地披着,发尾垂到腰以下。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到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那层淡青色血管。眼睛偏大,柔和的棕红色,眼尾微微下垂,看什么都带着一股怯劲。睫毛长得犯规。嘴唇小小的,颜色很淡。右边耳朵上方别着暗红色缎带,歪了。
她在瞪我。
不对——我在瞪她。
更不对。她就是我。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微微张着,表情介于困惑和放空之间。我动她动,我眨眼她眨眼。
挺好看的。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胃就翻了一下。
那种很复杂的恶心。因为"觉得好看"这个评价,是用沈栖的眼睛做出的。如果在学校走廊里迎面走来这样一个女生,以前的我……大概会多看两眼,然后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这张脸现在长在我身上。
我用沈栖的审美在打量我自己的脸。
伸出手,指尖碰在镜面上。凉的。
沈栖长什么样来着?
当然记得——可那张脸在脑子里正在变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轮廓还在,五官散了。
"……还在吗?"
声音从镜子里那个女孩的嘴里冒出来。轻的,软的。
没有人回答。
可有那么半秒——好像听见了什么。很远,很轻,像隔了好几堵墙。字都听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音节。
心跳加速。
幻听。以前经常有。教室里、走廊里、深夜被窝里。有人叫名字,有人笑,回头什么都没有。医生说那是症状。
现在也是。
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攥了两下拳头——掌心太小了,攥起来轻飘飘的。
好。先洗脸。
弯腰的时候头发全垂进了水池。
长发这种东西到底为什么存在。一只手按住头发,另一只去够水,洗到一半头发又滑下来,湿了半边。
在架子上翻了半天找到一盒皮筋——黑色的,上面印着"真寻"两个字。连皮筋都印名字。有钱人。
扎了个歪得离谱的低马尾。
刷牙。牙刷在右手——沈栖是左撇子。犹豫了一下换到左手,发现极其别扭,像用副手写字。
又换了回去。
……沈栖的习惯在这具身体里跑不通。
算了。现在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
洗澡。
看了一眼浴缸——太大了,泡进去万一有人闯进来跑都跑不掉。旁边有淋浴间,玻璃隔断,快进快出。
脱吊带裙的时候刻意没看镜子。布料从肩上滑下来,顺着身体一路到脚边。空气碰在皮肤上——凉。很凉。
拧开花洒。
热水浇下来的一瞬间,这具身体所有陌生的感觉一次性炸开了。
水流顺着锁骨往下,经过胸口的时候触感完全变了——多了一层柔软的、有弧度的、带重量的东西挡在那里,热水绕过去的路线跟沈栖的身体完全对不上。水滑到腰的时候,腰线比记忆中窄了太多。再往下,髋骨外扩,大腿内侧的皮肤细腻到水珠滚过去都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从头皮麻到脚趾。
这具身体的信号太强了。皮肤像薄了一层,每一滴水珠落下来都带着清清楚楚的温度和触感,比以前那具身体敏感了好几倍。
尤其是——某些地方。
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把视线猛地拉回墙壁上。
不行。不要看。虽然是自己的身体——不行。
可花洒还在浇。热水从肩膀淋下来,顺着前胸滑过去,经过那个"一眼都不敢多看"的区域时,身体自己给了反应——皮肤上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小腹。
呼吸乱了一拍。
抬起手。手指碰了碰锁骨下方。只是碰了一下。
触感从指尖传来——皮肤很滑,很软,微微带着热水的温度。跟碰手臂完全不同的质地。
"……"
往下移了一点点。
碰到了弧度的开始。
软。
然后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缩手,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淋浴间玻璃上。
脸烧得能煎蛋。
你在干什么啊沈栖!!!
不对——你在干什么啊真寻茜!!!
——到底叫哪个已经搞不清了但重点在于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关了花洒。
蒸汽弥漫的浴室里,只剩水滴从花洒头上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声音。
滴答。滴答。
心跳快得像冲刺。脸上的热度半天退不下去。
靠在玻璃上喘了几口气,抬起头——
对面的大镜子上全是水雾。
我的轮廓映在那层雾气里面。模模糊糊的。长发贴在肩上往下垂,湿了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缕一缕地勾着锁骨和肩胛的线条。腰线往里收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再往下,从胸口到臀部的曲线隔着蒸汽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了边缘的画。
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好几秒。
这是我。
——这真的是我吗?
沈栖活了十七年,照过无数次镜子,从来没在雾气里看见过这样的轮廓。窄肩,细腰,所有线条都是柔的、弯的、往内收的。跟那具瘦削的、肩宽骨架大的、怎么照都只是个普通男高中生的身体,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明明怕看。明明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可视线还是在那个模糊的轮廓上多停了好久。
好奇。恐惧。羞耻。还有一种完全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面,门半开着,里面的房间从来没去过。推开会怎样?不推开又会怎样?
有一瞬间甚至搞不清那种视线到底是"沈栖在看一个女孩子的身体"还是"真寻茜在看自己的身体"。
两种可能都让人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伸手在镜面上胡乱抹了一把。雾气被擦开一道,露出里面清晰的皮肤——
赶紧把手缩回来。
够了够了够了。
拿了浴巾裹上。手抖得像帕金森。
穿衣服。赶紧穿衣服。穿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内衣。搭扣在后面。
来吧。
手从背后绕过去——扣!
歪了。
解开。扣!
又歪了。肩带滑到手臂上。
第三次——啪。弹回来抽在后背。
"——疼!!!"
门外传来脚步声。
"茜小姐?您还好——"
"好!!非常好!!别进来!!!"
"好、好的!"
小桃的脚步声远了。
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终于扣上了。低头看了一眼——至少没有完全垮着只当装饰。
穿衬衫。扣子。到第三颗,面料被微微撑出一个弧度——联想到刚才在浴室里的手感,脸又红了。
系蝴蝶结。酒红色。三次。
穿裙子——
裙子。百褶裙。拉链在侧面。
沈栖穿了十七年裤子。提裤子的动作是:站直,双腿打开,拉上来,系腰带。一气呵成。
百褶裙?
先把脚伸进去。拉上来。拉链在侧面——够不太着。身体扭过去够拉链的时候,裙摆跟着转了半圈,歪到了大腿外侧。
扶正。再拉。胯骨的位置比以前宽了,裙腰卡在一个微妙的地方——既不像挂在腰上,也不像挂在**,悬在中间晃。
左手按住裙腰,右手拉拉链——终于合上了。低头看了看。裙子的长度到膝盖上方大概一掌宽。
……好短。
走了两步试试。裙摆跟着腿的动作晃来晃去,每走一步大腿根那里就透进来一阵凉风。
——男生穿裤子的时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穿长袜。深蓝过膝袜。扯上去时手指划过大腿内侧——又是那种陌生的敏感度。沈栖碰自己腿的时候绝对没有这种感觉。
穿鞋。
站起来,正准备对着镜子做最后检查——
肚子咕了一声。
然后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需要上厕所。
以前的操作流程是:站着,拉开,解决,合上,走人。全程三十秒。
现在呢?
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身装备——衬衫扎在裙腰里,裙子刚拉好拉链,底下是长袜,长袜上面是那条拼了命才穿上的内裤。
如果要上厕所,我得先掀裙子——
站着还是坐着?
坐着。
肯定得坐着。
这辈子从今天起得坐着了。
在马桶前站了五秒钟,做了一轮剧烈的心理建设,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撩到腰上、把该拉下来的东西拉下来、把该坐下去的地方坐下去——
……嗯。
完成了。
很好。
——这也是一种成长吧。大概。
重新整理好衣服。面对镜子。
镜子里的女生穿着一身白色校服。整齐,干净。蝴蝶结有点歪,头发收在低马尾后面。
普普通通的,安安静静的,会被走廊忽略的那种女高中生。
"……行吧。"
门被敲了两下。
"茜小姐——可以进来了吗?"
"嗯。"
小桃推门进来。短头发,圆眼睛,酒窝,女仆装。整个人像装了太阳能电池。
"哇!您自己换好了!"
小跑过来帮我正蝴蝶结,嘴巴一刻不停:"上次您发烧的时候是大小姐帮您换的衣服,全套哦——您事后气了整整一天呢!"
"她帮我换过?"
"嗯呀。"
"换……全套?"
"对呀,从里到——"
"别说了谢谢。"
脸上的红刚退了一层又烧了回来。那只手——今天早上在我腰上滑来滑去的那只手——昨晚帮我换了全套衣服。
碰过这具身体每一个地方。
包括我刚才在浴室里只敢碰一下就缩回来的那个地方。
"哦对了——"小桃蹲下来帮我拉了拉袜子,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昨晚大小姐一直抱着您睡的哦。"
"……啊?"
"她平时从来不搂人睡觉的。"小桃的眼睛亮了,那种站在八卦第一线的闪光,"从来没有。可昨晚回来之后她什么都没说就把您抱到床上了,然后一整晚都没松手。"
一整晚。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搂了一整晚。
所以今天醒来那只手的位置、在小腹上缓缓滑动、指尖碰到边缘的那一下——
可能根本就不是"睡梦中无意识"?
"茜小姐,您脸又红了——"
"走了!!吃饭!!"
拉着小桃冲出去。走廊上踩到一块花窗落下来的蓝色光斑。脚底传来地板的硬度。
真的。
目前为止全部是真的。
……这一天才刚开始啊。
餐厅在一楼。
下楼的时候看清了这座房子——旧式洋馆,深色木楼梯,铁艺扶手,转角花窗把阳光切成好几种颜色。天花板很高,走廊尽头半圆形窗户,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很大。很安静。很漂亮。
也很像高级监狱。
餐厅门开着,飘出煎蛋和烤面包的味道。
陆婉已经坐在那里了。
浅金色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黑色蝴蝶结,金色花形发饰。同样的白校服穿在她身上就像量身定做的。手边放着硬壳书和小方包,端着红茶,从容得像杂志拍摄现场。
我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两份早餐。煎蛋、吐司、沙拉、橙汁。
"……谢谢。"
"你以前从来不说谢谢。"
"……哦。"
"蝴蝶结歪了。"
"我知——"
"过来。"
椅子挪近了一点。她伸手过来,指尖碰到领口蝴蝶结,三两下解开重系。
指腹擦过锁骨附近的皮肤——浴室里已经被过度刺激过一轮的身体,现在对任何触碰都敏感到了过分的程度。
系完了。
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指尖在衬衫第一颗扣子下方的位置停了一秒。指腹贴着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温度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
身体僵了一下。
她收了手。端茶。喝。若无其事。
我低头盯着盘子。耳朵快冒烟了。
吃饭。沉默。餐具碰盘子的声音。
"你以前洗完澡会先吹头发。"
陆婉忽然说。
"……今天忘了。"
"也会用左边那套洗漱用品。今天你用的是右边。"
"……记混了。"
"以前用左手拿筷子。"
这是第三个了。
低头——右手。
"……可能是生病之后习惯变了。"
"嗯。"
她应了一声。端起茶杯,隔着杯沿看过来的目光很轻。可就是这种"很轻"最可怕——像在心里打开了一个标了"异常"的文件夹,每一条都归了档。
不说破。只是记着。
"小桃说——"
心脏跳了一下。
"你今天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洗头比较费时间。"
"你头发没湿。"
"……用了干洗喷雾。"
"洗手台上没有干洗喷雾。"
"……"
你们家的情报工作是不是有点过于细致了。
"另外——"她放下红茶杯,偏过头看我。那双浅红棕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一只按住了猎物尾巴的猫。"隔音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身体瞬间绷紧了。
"你在浴室里喊了一句什么?"
"……"
"'你在干什么啊'——大概是这句吧?"
全身的血从四面八方冲上了脸。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
"那个——那是因为——水太烫了——"
"水太烫了。"
"对。就是突然变烫——"
"所以对着自己喊'你在干什么'。"
"……"
"你以前也从来不会自己跟自己说话。"
又一条归档了。
"那在对谁说呢?"
张了张嘴。
——总不能说"在对上辈子的自己喊话让他冷静一点别对这具身体动手动脚"吧。
"……忘了。"
"忘了。"
她把这两个字重复得很慢。嘴角那个弧度一点都没消下去。
沉默了几秒。我低头吃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脸上的红是煎蛋太烫。假装浴室里的一切只是正常洗澡。
"真寻同学。"
"……什么。"
"看来失忆之后,有很多东西要重新学。"
"我会自己学——"
"怎么洗澡——"
"我会洗!!"
"怎么穿衣服——"
"我也会穿!"
"内衣扣了六次。"
"——你连这个都知道!!!"
"小桃在门外数的。"
我要杀了小桃。
陆婉站起来。拿外套搭在臂弯上。
走到我旁边。
俯下身。
距离近到她的发尾扫过我的肩膀。呼吸落在耳侧。冷木白茶的味道从领口方向飘过来,跟今天早上在床上的距离一模一样。
"今天先放过你。"
声音很轻。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等我晚上回来——"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耳垂。
就一下。
像今天早上碰缎带的力度。很轻,可那一下的温度钉在了皮肤上。
"一件一件,好好教你。"
然后直起身。拎包。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回头。
逆着窗口的光站在那里,表情半明半暗。浅红棕的眼睛弯弯的,挂着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弧度。
"乖乖等着。"
门关了。
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走廊深处。
我坐在椅子上。
煎蛋凉了。橙汁没碰。脸上的温度还在往上走。耳垂被碰过的地方像被点着了,到现在还在嗡嗡地发热。
"一件一件好好教你。"
她说的"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对——我为什么在想她说的"教"是什么意思。
端起橙汁灌了一大口。甜的。凉的。
完全压不住心口那团乱七八糟的热。
……
坐了很久。
端杯子喝最后一口的时候——
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放下杯子。看向门口。
空的。什么都没有。风把白色纱帘推得鼓了一下。
幻听。
又来了。
伸手碰了碰盘子边缘。瓷器。冰的。描金线。
真的。
至少眼前这些是真的。
可今天晚上陆婉会回来。
她说要"教"我。
那双眼睛弯起来时的弧度,还有指尖碰上耳垂那一瞬间的温度——
完全猜不到今晚会发生什么。
太阳光从窗口铺在白桌布上。暖洋洋的。很安静。
可这座漂亮的房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是幻觉?
不知道。
但陆婉——她绝对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