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照镜子请做好心理准备

作者:x7iAN 更新时间:2026/6/12 11:48:07 字数:5471

走廊很长。

深色木地板,暗花壁纸,铜底壁灯只亮了一半,光线昏昏沉沉的,像老电影的布景。

赤脚踩在地板上。

有点凉的,用力跺了两下,挺实的。

——以前经常这样确认。上课的时候摸一下桌面,确认桌子在。走路的时候踩重一点,确认地面在。因为有过好几次,地面忽然变软了,像踩进水里,整个人往下陷。当然是假的。那些都是假的。

现在呢?

先不想了。右手边第二扇门。

门推开,灯自动亮了。

……这是浴室?

瓷白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独立浴缸搁在靠窗的位置,铜色龙头,旁边搭着两条叠得齐齐整整的浴巾。洗手台是双人的——左边摆了一排瓶瓶罐罐,右边也有一套,几乎没怎么动过。

左边是她的。右边是"我的"。

双人浴室。未婚妻配置。

很好。非常好。完全不慌。

门边挂钩上叠着一套衣服。白衬衫、深蓝格纹百褶裙、长袜、棕色皮鞋。最上面放着——

白色。蕾丝边。带搭扣。

旁边还有一条配套的。

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板上,捂脸,深呼吸三次。

好。冷静。只是内衣而已。只是一个前世是男高中生的灵魂面对一套完全陌生的女性内衣而已——

谁能冷静啊!!

先洗脸。一步一步来。

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低头接了一捧水——

抬头。

镜子。

半面墙大的镜子。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白亮亮的。

里面站着一个女孩子。

深栗黑色长发乱蓬蓬地披着,发尾垂到腰以下。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到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那层淡青色血管。眼睛偏大,柔和的棕红色,眼尾微微下垂,看什么都带着一股怯劲。睫毛长得犯规。嘴唇小小的,颜色很淡。右边耳朵上方别着暗红色缎带,歪了。

她在瞪我。

不对——我在瞪她。

更不对。她就是我。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微微张着,表情介于困惑和放空之间。我动她动,我眨眼她眨眼。

挺好看的。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胃就翻了一下。

那种很复杂的恶心。因为"觉得好看"这个评价,是用沈栖的眼睛做出的。如果在学校走廊里迎面走来这样一个女生,以前的我……大概会多看两眼,然后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这张脸现在长在我身上。

我用沈栖的审美在打量我自己的脸。

伸出手,指尖碰在镜面上。凉的。

沈栖长什么样来着?

当然记得——可那张脸在脑子里正在变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轮廓还在,五官散了。

"……还在吗?"

声音从镜子里那个女孩的嘴里冒出来。轻的,软的。

没有人回答。

可有那么半秒——好像听见了什么。很远,很轻,像隔了好几堵墙。字都听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音节。

心跳加速。

幻听。以前经常有。教室里、走廊里、深夜被窝里。有人叫名字,有人笑,回头什么都没有。医生说那是症状。

现在也是。

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攥了两下拳头——掌心太小了,攥起来轻飘飘的。

好。先洗脸。

弯腰的时候头发全垂进了水池。

长发这种东西到底为什么存在。一只手按住头发,另一只去够水,洗到一半头发又滑下来,湿了半边。

在架子上翻了半天找到一盒皮筋——黑色的,上面印着"真寻"两个字。连皮筋都印名字。有钱人。

扎了个歪得离谱的低马尾。

刷牙。牙刷在右手——沈栖是左撇子。犹豫了一下换到左手,发现极其别扭,像用副手写字。

又换了回去。

……沈栖的习惯在这具身体里跑不通。

算了。现在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

洗澡。

看了一眼浴缸——太大了,泡进去万一有人闯进来跑都跑不掉。旁边有淋浴间,玻璃隔断,快进快出。

脱吊带裙的时候刻意没看镜子。布料从肩上滑下来,顺着身体一路到脚边。空气碰在皮肤上——凉。很凉。

拧开花洒。

热水浇下来的一瞬间,这具身体所有陌生的感觉一次性炸开了。

水流顺着锁骨往下,经过胸口的时候触感完全变了——多了一层柔软的、有弧度的、带重量的东西挡在那里,热水绕过去的路线跟沈栖的身体完全对不上。水滑到腰的时候,腰线比记忆中窄了太多。再往下,髋骨外扩,大腿内侧的皮肤细腻到水珠滚过去都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从头皮麻到脚趾。

这具身体的信号太强了。皮肤像薄了一层,每一滴水珠落下来都带着清清楚楚的温度和触感,比以前那具身体敏感了好几倍。

尤其是——某些地方。

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把视线猛地拉回墙壁上。

不行。不要看。虽然是自己的身体——不行。

可花洒还在浇。热水从肩膀淋下来,顺着前胸滑过去,经过那个"一眼都不敢多看"的区域时,身体自己给了反应——皮肤上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小腹。

呼吸乱了一拍。

抬起手。手指碰了碰锁骨下方。只是碰了一下。

触感从指尖传来——皮肤很滑,很软,微微带着热水的温度。跟碰手臂完全不同的质地。

"……"

往下移了一点点。

碰到了弧度的开始。

软。

然后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缩手,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淋浴间玻璃上。

脸烧得能煎蛋。

你在干什么啊沈栖!!!

不对——你在干什么啊真寻茜!!!

——到底叫哪个已经搞不清了但重点在于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关了花洒。

蒸汽弥漫的浴室里,只剩水滴从花洒头上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声音。

滴答。滴答。

心跳快得像冲刺。脸上的热度半天退不下去。

靠在玻璃上喘了几口气,抬起头——

对面的大镜子上全是水雾。

我的轮廓映在那层雾气里面。模模糊糊的。长发贴在肩上往下垂,湿了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缕一缕地勾着锁骨和肩胛的线条。腰线往里收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再往下,从胸口到臀部的曲线隔着蒸汽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了边缘的画。

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好几秒。

这是我。

——这真的是我吗?

沈栖活了十七年,照过无数次镜子,从来没在雾气里看见过这样的轮廓。窄肩,细腰,所有线条都是柔的、弯的、往内收的。跟那具瘦削的、肩宽骨架大的、怎么照都只是个普通男高中生的身体,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明明怕看。明明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可视线还是在那个模糊的轮廓上多停了好久。

好奇。恐惧。羞耻。还有一种完全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面,门半开着,里面的房间从来没去过。推开会怎样?不推开又会怎样?

有一瞬间甚至搞不清那种视线到底是"沈栖在看一个女孩子的身体"还是"真寻茜在看自己的身体"。

两种可能都让人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伸手在镜面上胡乱抹了一把。雾气被擦开一道,露出里面清晰的皮肤——

赶紧把手缩回来。

够了够了够了。

拿了浴巾裹上。手抖得像帕金森。

穿衣服。赶紧穿衣服。穿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内衣。搭扣在后面。

来吧。

手从背后绕过去——扣!

歪了。

解开。扣!

又歪了。肩带滑到手臂上。

第三次——啪。弹回来抽在后背。

"——疼!!!"

门外传来脚步声。

"茜小姐?您还好——"

"好!!非常好!!别进来!!!"

"好、好的!"

小桃的脚步声远了。

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终于扣上了。低头看了一眼——至少没有完全垮着只当装饰。

穿衬衫。扣子。到第三颗,面料被微微撑出一个弧度——联想到刚才在浴室里的手感,脸又红了。

系蝴蝶结。酒红色。三次。

穿裙子——

裙子。百褶裙。拉链在侧面。

沈栖穿了十七年裤子。提裤子的动作是:站直,双腿打开,拉上来,系腰带。一气呵成。

百褶裙?

先把脚伸进去。拉上来。拉链在侧面——够不太着。身体扭过去够拉链的时候,裙摆跟着转了半圈,歪到了大腿外侧。

扶正。再拉。胯骨的位置比以前宽了,裙腰卡在一个微妙的地方——既不像挂在腰上,也不像挂在**,悬在中间晃。

左手按住裙腰,右手拉拉链——终于合上了。低头看了看。裙子的长度到膝盖上方大概一掌宽。

……好短。

走了两步试试。裙摆跟着腿的动作晃来晃去,每走一步大腿根那里就透进来一阵凉风。

——男生穿裤子的时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穿长袜。深蓝过膝袜。扯上去时手指划过大腿内侧——又是那种陌生的敏感度。沈栖碰自己腿的时候绝对没有这种感觉。

穿鞋。

站起来,正准备对着镜子做最后检查——

肚子咕了一声。

然后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需要上厕所。

以前的操作流程是:站着,拉开,解决,合上,走人。全程三十秒。

现在呢?

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身装备——衬衫扎在裙腰里,裙子刚拉好拉链,底下是长袜,长袜上面是那条拼了命才穿上的内裤。

如果要上厕所,我得先掀裙子——

站着还是坐着?

坐着。

肯定得坐着。

这辈子从今天起得坐着了。

在马桶前站了五秒钟,做了一轮剧烈的心理建设,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撩到腰上、把该拉下来的东西拉下来、把该坐下去的地方坐下去——

……嗯。

完成了。

很好。

——这也是一种成长吧。大概。

重新整理好衣服。面对镜子。

镜子里的女生穿着一身白色校服。整齐,干净。蝴蝶结有点歪,头发收在低马尾后面。

普普通通的,安安静静的,会被走廊忽略的那种女高中生。

"……行吧。"

门被敲了两下。

"茜小姐——可以进来了吗?"

"嗯。"

小桃推门进来。短头发,圆眼睛,酒窝,女仆装。整个人像装了太阳能电池。

"哇!您自己换好了!"

小跑过来帮我正蝴蝶结,嘴巴一刻不停:"上次您发烧的时候是大小姐帮您换的衣服,全套哦——您事后气了整整一天呢!"

"她帮我换过?"

"嗯呀。"

"换……全套?"

"对呀,从里到——"

"别说了谢谢。"

脸上的红刚退了一层又烧了回来。那只手——今天早上在我腰上滑来滑去的那只手——昨晚帮我换了全套衣服。

碰过这具身体每一个地方。

包括我刚才在浴室里只敢碰一下就缩回来的那个地方。

"哦对了——"小桃蹲下来帮我拉了拉袜子,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昨晚大小姐一直抱着您睡的哦。"

"……啊?"

"她平时从来不搂人睡觉的。"小桃的眼睛亮了,那种站在八卦第一线的闪光,"从来没有。可昨晚回来之后她什么都没说就把您抱到床上了,然后一整晚都没松手。"

一整晚。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搂了一整晚。

所以今天醒来那只手的位置、在小腹上缓缓滑动、指尖碰到边缘的那一下——

可能根本就不是"睡梦中无意识"?

"茜小姐,您脸又红了——"

"走了!!吃饭!!"

拉着小桃冲出去。走廊上踩到一块花窗落下来的蓝色光斑。脚底传来地板的硬度。

真的。

目前为止全部是真的。

……这一天才刚开始啊。

餐厅在一楼。

下楼的时候看清了这座房子——旧式洋馆,深色木楼梯,铁艺扶手,转角花窗把阳光切成好几种颜色。天花板很高,走廊尽头半圆形窗户,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很大。很安静。很漂亮。

也很像高级监狱。

餐厅门开着,飘出煎蛋和烤面包的味道。

陆婉已经坐在那里了。

浅金色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黑色蝴蝶结,金色花形发饰。同样的白校服穿在她身上就像量身定做的。手边放着硬壳书和小方包,端着红茶,从容得像杂志拍摄现场。

我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两份早餐。煎蛋、吐司、沙拉、橙汁。

"……谢谢。"

"你以前从来不说谢谢。"

"……哦。"

"蝴蝶结歪了。"

"我知——"

"过来。"

椅子挪近了一点。她伸手过来,指尖碰到领口蝴蝶结,三两下解开重系。

指腹擦过锁骨附近的皮肤——浴室里已经被过度刺激过一轮的身体,现在对任何触碰都敏感到了过分的程度。

系完了。

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指尖在衬衫第一颗扣子下方的位置停了一秒。指腹贴着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温度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

身体僵了一下。

她收了手。端茶。喝。若无其事。

我低头盯着盘子。耳朵快冒烟了。

吃饭。沉默。餐具碰盘子的声音。

"你以前洗完澡会先吹头发。"

陆婉忽然说。

"……今天忘了。"

"也会用左边那套洗漱用品。今天你用的是右边。"

"……记混了。"

"以前用左手拿筷子。"

这是第三个了。

低头——右手。

"……可能是生病之后习惯变了。"

"嗯。"

她应了一声。端起茶杯,隔着杯沿看过来的目光很轻。可就是这种"很轻"最可怕——像在心里打开了一个标了"异常"的文件夹,每一条都归了档。

不说破。只是记着。

"小桃说——"

心脏跳了一下。

"你今天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洗头比较费时间。"

"你头发没湿。"

"……用了干洗喷雾。"

"洗手台上没有干洗喷雾。"

"……"

你们家的情报工作是不是有点过于细致了。

"另外——"她放下红茶杯,偏过头看我。那双浅红棕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一只按住了猎物尾巴的猫。"隔音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身体瞬间绷紧了。

"你在浴室里喊了一句什么?"

"……"

"'你在干什么啊'——大概是这句吧?"

全身的血从四面八方冲上了脸。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

"那个——那是因为——水太烫了——"

"水太烫了。"

"对。就是突然变烫——"

"所以对着自己喊'你在干什么'。"

"……"

"你以前也从来不会自己跟自己说话。"

又一条归档了。

"那在对谁说呢?"

张了张嘴。

——总不能说"在对上辈子的自己喊话让他冷静一点别对这具身体动手动脚"吧。

"……忘了。"

"忘了。"

她把这两个字重复得很慢。嘴角那个弧度一点都没消下去。

沉默了几秒。我低头吃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脸上的红是煎蛋太烫。假装浴室里的一切只是正常洗澡。

"真寻同学。"

"……什么。"

"看来失忆之后,有很多东西要重新学。"

"我会自己学——"

"怎么洗澡——"

"我会洗!!"

"怎么穿衣服——"

"我也会穿!"

"内衣扣了六次。"

"——你连这个都知道!!!"

"小桃在门外数的。"

我要杀了小桃。

陆婉站起来。拿外套搭在臂弯上。

走到我旁边。

俯下身。

距离近到她的发尾扫过我的肩膀。呼吸落在耳侧。冷木白茶的味道从领口方向飘过来,跟今天早上在床上的距离一模一样。

"今天先放过你。"

声音很轻。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等我晚上回来——"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耳垂。

就一下。

像今天早上碰缎带的力度。很轻,可那一下的温度钉在了皮肤上。

"一件一件,好好教你。"

然后直起身。拎包。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回头。

逆着窗口的光站在那里,表情半明半暗。浅红棕的眼睛弯弯的,挂着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弧度。

"乖乖等着。"

门关了。

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走廊深处。

我坐在椅子上。

煎蛋凉了。橙汁没碰。脸上的温度还在往上走。耳垂被碰过的地方像被点着了,到现在还在嗡嗡地发热。

"一件一件好好教你。"

她说的"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对——我为什么在想她说的"教"是什么意思。

端起橙汁灌了一大口。甜的。凉的。

完全压不住心口那团乱七八糟的热。

……

坐了很久。

端杯子喝最后一口的时候——

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放下杯子。看向门口。

空的。什么都没有。风把白色纱帘推得鼓了一下。

幻听。

又来了。

伸手碰了碰盘子边缘。瓷器。冰的。描金线。

真的。

至少眼前这些是真的。

可今天晚上陆婉会回来。

她说要"教"我。

那双眼睛弯起来时的弧度,还有指尖碰上耳垂那一瞬间的温度——

完全猜不到今晚会发生什么。

太阳光从窗口铺在白桌布上。暖洋洋的。很安静。

可这座漂亮的房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是幻觉?

不知道。

但陆婉——她绝对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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