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还行"。
不是"精彩",不是"糟糕",就是"还行"。
还行地上了十二年的学,还行地考上了一所还行的大学,还行地选了一个还行的专业,还行地毕业,还行地找了份工作。
所谓"还行",翻译成人话就是: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
此刻是上午九点十五分,他坐在公司三楼角落的工位上,面前是一块泛着蓝光的显示器,屏幕上是一张无穷无尽的Excel表格。他的工作是把这些表格里的数据,从左边那列,核对一遍,然后确认右边那列的数据和左边一致。
如果一致,打个勾。
如果不一致,标红,发邮件给上游部门,等他们改完再核对一遍。
这就是他的全部工作内容。
江迟曾经在一本什么人生规划类的书里看到过一句话:"找到你热爱的事,你这辈子就不用再'上班'了。"当时他深以为然,觉得说得太好了,简直是醍醐灌顶。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表格。
第三十七行,客户编号20240317-0089,采购金额114,514元,含税总额129,401.82元。
他打了个勾。
第四十八行,第五十九行——他的思绪开始飘了。
江迟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工作的时候脑子会自动进入"省电模式"。也就是说,他的身体在执行"核对数据"这个任务,但他的大脑已经在想别的事了。这导致他偶尔会漏掉一两个错误数据,然后被老刘发邮件"友善提醒"。
不过今天他的效率还行。大概是因为今天没什么可以想的——昨晚睡得好,早饭吃得饱,天气也还行,脑子里没有需要处理的杂事。
一个没有杂事的人,工作效率反而最高。这是一种讽刺。
"江迟,上午的数据核对完了吗?"
隔壁工位的陈屿探过头来。陈屿是他在公司里说话最多的人——不是因为关系好,而是因为两人的工位紧挨着,不说不行。
"快了,还有最后五十行。"江迟头也不抬。
"行,弄完发我一下,我汇总给老刘。"
"嗯。"
陈屿缩回去了。
江迟继续核对。第四十一行,第四十二行,第四十三行……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看到的新闻——城东商业街地面出现轻微塌陷,市政部门已经拉了警戒线,正在排查原因。新闻配图是一张远景照片,柏油路面凹下去一小块,周围围了一圈橙色的路障。评论区有人在说是不是地铁施工导致的,也有人说可能是地下管道老化。
和他没什么关系。
城东离他住的地方有十几公里,他连那边都很少去。
江迟把这条新闻从脑子里赶走,继续打勾。
上午十二点,午饭时间。公司楼下有个食堂,菜品种类固定——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今天是红烧肉、清炒西兰花、酸辣土豆丝和紫菜蛋花汤。红烧肉的肥肉比例偏高,但江迟不在意,他这人吃饭的原则是"能填饱肚子就行,追求口感那是有钱有闲的人才配做的事"。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一边扒饭一边刷短视频。
一条推送弹了出来:"城东商业街塌陷区域扩大至约十五平方米,附近商户已暂时撤离,相关部门表示正在紧急处理中。"
江迟看了一眼,划走了。
下午的工作和上午没有区别。核对、打勾、核对、打勾。偶尔有一两个数据不对,他就标红,写邮件,措辞永远是那一套:"贵部提交的XX批次数据中,以下条目存在差异,请核实并修正后重新提交,谢谢。"
他连"谢谢"都懒得改。
下午五点半,下班。
江迟关掉电脑,把工牌挂在脖子上,拎起帆布袋往外走。帆布袋里是他的水杯、充电宝和一包抽纸——这三样东西他每天带来带去,雷打不动。不是因为有什么讲究,纯粹是因为如果不带,第二天就会找不到。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天。
六月傍晚,天还没完全黑,西边有一小片橙红色的晚霞。城市的天际线被写字楼的轮廓切得参差不齐,晚霞就挂在那些楼顶上面,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绸布。
还行。
他收回视线,走向地铁站。
江迟租的房子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他和姐姐合租的——当然,姐姐大部分时间不住这里。她在城北的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加班是家常便饭,公司有宿舍,忙起来的时候她就直接住公司,一周能回来一次就算多的了。所以那间卧室基本上等于江迟一个人的储物间,放了些姐姐的旧衣服和书,其余空间全是他的。
当初两人合租是因为刚毕业那会儿穷,姐姐说"两个人一起租能省点",江迟没有异议。后来姐姐住公司的时间越来越多,这间房子实际上就他一个人住了。租约到期之后他懒得搬家,续了约。
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好处是安静,坏处也是安静。
地铁上没什么人,江迟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是姐姐发来的。
江夜: "小迟,最近公司有个项目要收尾,接下来可能几天联系不上,别担心哈。冰箱里有我上次买的酸奶,过期之前记得喝。"
江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姐姐的工作一向很忙。她在一家叫"棱镜科技"的公司做程序员,具体做什么他不太清楚,只知道和什么"沉浸式交互技术"有关。每次问她,她就说"就是写代码的",然后话题就死了。
"几天联系不上"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也有过一次,大概三天没回消息,江迟当时有点担心,打了个电话过去,姐姐接了,语气很疲惫,说"没事,就是赶进度,你别瞎操心"。
所以江迟对这条消息的反应是——
他打了个"好",发了过去。
然后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了外卖软件。
晚饭吃什么呢。
黄焖鸡米饭,还是麻辣烫?
他犹豫了大概三十秒,选了麻辣烫。中辣,加一份宽粉,不要香菜。
下了地铁,走过一段路灯昏黄的小区路,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开关。灯亮了,客厅还是老样子——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旧沙发、一台电视(从来不打开),以及茶几上散落的几个快递盒。
江迟换了拖鞋,把帆布袋扔在沙发上,往厨房走。
经过姐姐房间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门关着。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纸箱。
这个纸箱他见过。大概两周前,姐姐搬过来一些东西,说是"暂时放你这儿,我那边放不下了"。当时他问了一句"什么东西",姐姐说"旧书和一些杂物,别扔就行",然后就把纸箱往门口一放,走了。
纸箱不大,普通的快递箱尺寸,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个"勿扔"。
江迟当时也没多想,就让它放在那里了。两周了,纸箱一直在那里,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路过纸箱,走进厨房,烧了壶热水,泡了一碗方便面。
不是外卖的麻辣烫——他走到半路改了主意。因为麻辣烫要等四十分钟才送到,而他已经饿了。
江迟是个很实际的人。饿了的优先级高于想吃。
他端着方便面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碗搁在茶几上。电视遥控器就在手边,但他没有打开电视的习惯。他掏出手机,继续刷短视频。
一条本地新闻推送:"城东商业街塌陷事故持续,地质部门介入调查,周边三栋商业建筑已临时封闭。"
江迟划走了。
吃面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姐姐说的那个酸奶。他探身打开冰箱——果然,最里面那层有两盒酸奶,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
他拿了一盒,看了看保质期。
还有三天过期。
"行吧。"他把酸奶放回去,决定明天再喝。
吃完面,洗了碗,刷牙洗脸,上床。
整个过程像一条流水线,每个步骤精确到分钟。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他随手翻了翻朋友圈——同事老刘发了一条加班的照片,配文"又是美好的一天",评论区一片"呵呵"。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在讨论下个月要不要搞个聚会,江迟看了一眼,把群消息设了免打扰。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还有五十行数据没核对完。
这是江迟人生中极为普通的一天。普通到他后来回想起来,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值得标记的节点。
如果非要说的话——
大概就是姐姐那条消息吧。
"最近公司有个项目要收尾,可能几天联系不上。"
他没在意。
毕竟,姐姐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