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江迟睡到自然醒——准确地说,是睡到被热醒。六月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照进来,正好打在他的脸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洗衣液和隔夜方便面的混合气味。
十点二十三分。
对于一个不上班的周末来说,这个时间不早不晚,刚好处于"还可以继续赖床"和"再不起来今天就算废了"的临界点。
江迟选择了后者。
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煮了碗面,加了个鸡蛋和两根火腿肠——这是他对自己周末的最高犒赏。吃面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到姐姐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照片——一只戴着墨镜的橘猫趴在键盘上。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的"好"上面,姐姐没有再回复。
正常。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想今天干什么。
选项一:继续看那本看了一半的科幻小说。选项二:打会儿游戏。选项三:什么都不干。
他倾向于选项三。
然后门铃响了。
江迟住的小区很老,门铃早就坏了,所以所谓的"门铃响了"其实是有人在外面咚咚咚地拍门。
拍门的节奏很有辨识度——不是快递小哥那种"敲两下就走"的节奏,也不是邻居大妈那种"敲一下等半天"的节奏。这是一种"我确定你在家、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不敲到你开门我就不走"的连续重击。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拍门。
江迟拖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裁剪利落的卡其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的运动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烧鹅,一个装着啤酒。
"你怎么来了?"江迟问。
"我不能来吗?"沈哲反问。
"我没说你不能来。我是问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就来了。"沈哲把两个塑料袋往江迟怀里一塞,自己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往里走,"路上看到一家烧鹅店排队排了二十多个人,我想肯定好吃,就买了。"
"排队二十多个人你就买?"
"我不差那点时间。"
这就是沈哲。
江迟的大学室友,四年同寝,毕业后依然保持着"想来就来"的关系。这种关系在江迟看来非常不合理——两个大男人,毕业了还隔三差五见面,说出去像什么话。但沈哲不在乎这些,他的逻辑很简单:"朋友就是要常联系,不常联系的那叫前同事。"
江迟觉得这个逻辑有点道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两人把烧鹅和啤酒摆在折叠桌上。沈哲环顾了一圈客厅,皱起了眉。
"你这屋子怎么还是这么乱?"
"哪里乱了?"
"茶几上全是快递盒。"
"那都是空的。"
"空的你扔啊。"
"懒得扔。"
沈哲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我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他这个人,自己住的地方比江迟的干净十倍不止——不是因为爱干净,是因为他请了钟点工。但沈哲从来不在这件事上较真,他只是每次来都象征性地吐槽一下,然后就算了。
两人开始吃烧鹅。
烧鹅确实好吃。皮脆肉嫩,油脂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果木香。江迟吃第一口的时候就闭上了眼睛——这是他表达"食物真好吃"的方式,不需要语言。
沈哲开了一罐啤酒,靠在椅背上,一脸满足。
"所以,最近干嘛呢?"他问。
"上班。"
"上班有什么好说的?"
"你问我'最近干嘛呢',我的回答就是'上班'。你一个不上班的人问我上班的人在干嘛,答案只有这一个。"
沈哲被噎了一下,笑了。"行吧,你说的对。我确实不上班。"
"你家里也不催你?"
"我爸?"沈哲喝了一口啤酒,"我爸对我的期望就是'别惹事'。我不惹事,他就不管我。零花钱按月打,够花就行。至于我干什么——他大概也不关心。"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江迟听出了一点东西。
四年室友不是白当的。沈哲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有些话他不会说。比如他从来不主动提家里的事,每次都是江迟问了他才说两句。而且说的时候语气永远是这种"无所谓"的调调,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江迟知道,沈哲在意。
一个不在意的人不会每次说到家里的时候下意识地转手里的啤酒罐。
"你大哥呢?"江迟随口问了一句。
沈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大哥忙。他最近好像在一个什么项目上,天天加班。我们大半年没见了。"
"你大哥做什么的?"
"好像是……科技公司的?CTO什么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他没跟我说过,我也没问过。"沈哲又喝了一口酒,"我们家就是这样——各忙各的,逢年过节吃个饭,聊的都是些场面话。跟开董事会似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江迟没接话,只是把最后一块烧鹅推到了沈哲面前。
沈哲看了他一眼。"你不吃了?"
"吃不下了。你吃。"
"那我不客气了。"
这就是他们的默契。不需要说什么安慰的话——江迟不是那种人,沈哲也不需要那种安慰。一块烧鹅就够了。
吃完烧鹅,沈哲从他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手柄。
"来两把?"
"什么游戏?"
"新出的那个格斗游戏,我买了双人版。"
"你买了才来找我?"
"不买怎么找你?你又不主动找我。"
江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两人打开了那台落灰已久的电视——是的,这台电视的唯一用途就是打游戏。沈哲从包里掏出了一台Switch,两人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像大学时候一样。
第一局,沈哲赢了。
第二局,江迟赢了。
第三局,沈哲选了个赖皮角色,江迟骂了一句"你无耻",沈哲笑着说"兵不厌诈"。
第四局打到一半,沈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谁?"江迟问。
"家里。"
"不接?"
"待会儿回。"
沈哲的语气没变,但江迟注意到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
他们又打了几局。沈哲赢了多,江迟赢了少——这很正常,沈哲在游戏方面一向比他有天赋,或者说比他有热情。江迟打游戏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沈哲打游戏是真的在研究。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沈哲看了看时间,说该走了。
"晚上有个饭局,我爸那边安排的,不去不行。"
"相亲?"
"比相亲更无聊。"沈哲把Switch收进包里,"好像是什么叔叔伯伯的孩子从国外回来了,大家一起吃个饭。我不去的话我爸又要说我不懂事。"
"你确实不太懂事。"
"闭嘴。"
沈哲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对了,你最近要是无聊就给我打电话。别老一个人待着,容易抑郁。"
"我不无聊。"
"你每次都说不无聊,但我每次来你都跟个游魂似的。"
"那是因为我刚下班。"
"周末也是?"
江迟没有回答。
沈哲笑着摇了摇头,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那种只有一个人住的时候才会有的安静。
江迟站在玄关,听着沈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蓝色的,底子已经磨薄了,该换了,但又懒得换。
他走回客厅,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烧鹅的骨头、空啤酒罐、用过的纸巾。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扫进垃圾袋里,然后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
就在这时候,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纸箱上。
还是那个纸箱。放在姐姐房间门口,写着"勿扔"的那个。
江迟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对这个纸箱产生了好奇。也许是太无聊了——沈哲一走,那种"什么都不想干"的感觉又回来了。也许是因为姐姐的消息让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些和姐姐有关的东西。
总之,他蹲了下来,开始拆纸箱。
箱子没有封死,上面的胶带只是松松地搭着。他掀开盖子,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几本书。江迟翻了翻——一本《人工智能导论》,一本《深度学习实战》,还有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都是姐姐的风格。她从小就是个技术宅,看的书全是江迟看不懂的。
书下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个旧鼠标、几根数据线、一个U盘(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备份",但江迟没有电脑可以插——他自己的那台台式机两个月前坏了,一直没修)、还有一本薄薄的小笔记本。
江迟翻了翻笔记本。里面是姐姐的字迹——潦草、密集、充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公式和流程图。有些页面画了奇怪的图示,像是某种系统架构图,但比他见过的任何系统架构图都要复杂。
他合上笔记本,继续往下翻。
在纸箱的最底部,用一件旧T恤裹着的东西,他拿出来的时候沉甸甸的。
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志。外壳是磨砂质感,摸起来很新。尺寸比一般的笔记本要小一号,大概十三寸左右,很薄,很轻。
江迟把它放在折叠桌上,打开了盖子。
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了。
一个密码输入界面出现在屏幕上。没有用户头像,没有用户名提示,只有一个简洁的输入框和一个光标在闪烁。
江迟试了姐姐的生日——071209。
错误。
试了自己的生日——030518。
错误。
试了123456。
错误。他本来也没抱希望。
试了姐姐的手机号后六位。
错误。
试了"password"。
错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试这个。
他又试了几个常见的组合——000000、111111、qwerty——全部错误。
江迟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密码输入框发呆。
姐姐的密码会是什么呢?
她不是那种会用复杂密码的人——至少在家里不是。她以前在家的时候,电脑密码都是简单好记的,因为"复杂的密码我也记不住啊"。后来工作了才改成了复杂密码,但那应该是工作电脑。
这台是私人电脑。
私人的话……她会用什么密码?
江迟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小时候,他和姐姐玩过一种游戏——两个人约定一个暗号,用来确认身份。那个暗号是他们自创的,只有两个人知道。
那时候姐姐大概十二三岁,他七八岁。姐姐沉迷各种解谜游戏和密码学,整天神神秘秘的,非要跟他搞一套"姐弟专属暗号"。
暗号的内容是——
他犹豫了一下,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串拼音。
那是他们小时候暗号的拼音形式。
光标停了一秒。
然后,屏幕上的密码框消失了。
桌面加载了出来。
"……真用了这个啊。"
江迟盯着屏幕,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打开了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门后面是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