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号。江迟开始追踪商业街那个热源异常的源头。
理发店的卷帘门她没有强行打开——不是做不到,微念动力在近距离内施加足够的力可以撬开一道缝隙,但她不想引起注意。一个一米五八的女生去撬商铺的卷帘门,怎么看都太显眼了。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隔壁是一家奶茶店。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客人不多,江迟点了一杯热红豆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好和理发店共用一面墙。
她把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将感知向墙壁的方向延伸出去。
微念动力的本质不只是"移动物体"——在感知属性足够的情况下,它也可以作为一种探测手段。把微弱的念动力像触手一样向外延伸,感受接触面上的温度、密度和能量波动。
这是她在游戏训练场里自己摸索出来的用法。引导教程没有教,是她反复尝试后发现的一个小技巧。
感知穿过墙壁——
理发店的内部比她想象的更"热"。不是普通的热,而是一种带有节律的能量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店的深处,像心脏一样缓慢而稳定地跳动着。
她把感知继续往深处推。
店铺的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能量残留——普通人踩在上面不会有任何感觉,但在她的感知中,那些残留像是一层淡淡的荧光粉,铺满了整个地面。
而在店铺的角落里,她感知到了更浓烈的东西。
不是均匀扩散的热源。是一个具体的、集中的点。
她集中精神,把感知的"分辨率"调到最高——
那个点大约拳头大小,嵌在地板和墙壁的交界处。能量密度极高,而且它的能量特征和她在游戏中感知到的"游戏能量"不完全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游戏里的能量是"干净"的。纯粹的、系统生成的、带有某种标准化特征的。
而这个残留的能量——它是"脏"的。混杂的、带有个人特征的、像是被什么人的意识"染过色"的。
就好像——这不是游戏系统自己产生的能量,而是某个"人"使用能力后留下的痕迹。
江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从奶茶店出来之后,她立刻给沈哲打了个电话。
"我发现了一件事。"
"说。"
"之前我们找到的那些异常——声音异常、植物异变、电磁异常——那些都是'干净的'。是游戏能量自然渗透到现实中造成的。但商业街那个热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个能量是'脏的'。带有人为痕迹。像是有人在那里使用了能力,然后留下的残留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有其他玩家在那条街上使用了能力?"
"不确定是不是那条街上使用的。也可能是别的地方使用之后,能量残留通过某种方式转移到了那里。但关键是——这个能量不是自然渗透的。是人为的。"
"……所以这座城市里,还有其他玩家。而且他们在现实中使用能力。"
"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哪?我来找你。"沈哲说。
"商业街。奶茶店门口。"
"等我二十分钟。"
沈哲到得比预计的快。他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奥迪Q5,在奶茶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江迟正蹲在人行道上,用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着什么。
"你在干嘛?"
"我在看这个。"
她指着地面上的一个位置——理发店卷帘门正下方的地砖缝隙。在普通人看来,那就是一条普通的地砖缝,和周围的缝隙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江迟的感知中,那条缝隙里渗着一丝微弱的能量——和她在墙壁另一侧感知到的那个拳头大小的能量源是连通的。
"能量在泄漏。"她说。"从店内往外泄漏。很微弱,但持续不断。"
沈哲蹲下来,也试着用感知去接触那条缝隙。
"……我能感觉到一点。"他皱着眉。"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
"你的感知等级太低了。"
"谢谢你的直白评价。"
江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需要进去看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卷帘门?"
"后面有后门。"
她刚才绕到商业街后面的时候,发现理发店的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巷子。门是一扇普通的铁皮门,锁着。
但锁的是机械锁。
微念动力在近距离内可以操控一百克以下的物体——而一把普通弹子锁的内部结构,每个弹子大约十几克。
理论上可行。
实际上——
她站在后门前,右手贴近锁孔,集中注意力。感知穿过金属外壳,"看到"了锁芯内部的五个弹子。她一个一个地用念动力把它们顶到正确的位置——
"咔。"
锁开了。
沈哲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表情微妙。
"你知道吗,你这个技能用来开锁,真的很暴殄天物。"
"技能不分高低贵贱。"
"你以前说这句话是在给游戏里选辅助角色找借口。"
"……闭嘴。"
理发店的内部比想象中更空。
没有家具、没有工具、没有镜子——甚至连天花板上的灯都被拆了,只剩下几根裸露的电线。地面上积了一层灰,但江迟的感知告诉她,灰尘下面是那层薄薄的能量残留。
她沿着能量残留的轨迹往店的深处走。
角落里,靠墙的位置。那个拳头大小的能量源就在那里——嵌在地砖和墙壁的夹角处,被灰尘和蛛网覆盖着。
江迟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念动力把表面的灰尘拨开。
一颗半透明的结晶球体露了出来。
大约乒乓球大小,颜色是暗琥珀色的,内部有流动的光纹——像是一颗微型的太阳被困在了玻璃球里。和她在公园树下挖到的那颗弹珠大小的结晶不同,这颗要大得多,能量密度也高得多。
而且,它表面的光纹不是规则的。那些流动的线条带着某种个人化的特征——像指纹,像笔迹,像是某个人的意识在上面留下的独特印记。
"这不是自然生成的。"江迟轻声说。"这是人造的。某个玩家制造了这东西,然后留在了这里。"
沈哲也蹲了下来,盯着那颗琥珀色的结晶球。
"为什么要留这个?"
"不知道。可能是使用能力后的副产品——就像燃烧会产生灰烬一样。也可能是故意放置的——某种标记、信标、或者——"
她停住了。
"或者什么?"
"或者是一个锚。"
"锚?"
"在游戏里,能量锚点可以用来稳定一片区域的游戏化程度。如果有人在现实中放置这种能量锚点,那它的作用可能就是——把这片区域更'深地'游戏化。"
沈哲的表情凝重了。
"你是说,有人在故意加速游戏对现实的入侵?"
"我只是猜测。但这颗结晶的能量密度比我之前找到的那些自然残留高至少十倍。如果这种锚点不止一个——"
她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如果这座城市里散布着多个这样的能量锚点,那游戏入侵现实的速度会比自然渗透快得多。那些新闻里报道的"不明异常事件"——地面塌陷、电力波动、电磁干扰——可能不全都是自然渗透造成的。
有些,是人为的。
回到公寓之后,江迟打开了游戏。
她需要先处理那四个尚未完成的任务中的两个——一个是关于写字楼眩晕异常的,一个是关于路口温度异常的。
进入游戏,灰白平原。
她在训练场里快速完成了感知校准训练,然后退出游戏,在现实中用念动力中和了写字楼大堂里的能量残留——那是一个嵌在地板瓷砖缝隙里的微型结晶,比理发店的小得多。然后又去了路口,找到了温度异常的源头——同样是一颗小结晶,藏在地下的排水管道里。
两个任务完成。等级从6升到了7。
微念动力的效果进一步增强——现在她可以同时操控三个小物体,单个物体的重量上限提升到了大约两百克。有效距离从五米扩大到了八米。
而且她解锁了一个新的被动能力:感知脉冲。
这个能力可以让她主动向外发射一次感知波,像声呐一样扫描周围环境,在短时间内获取大量信息。缺点是使用后会头疼一阵子,而且冷却时间大约十分钟。
但更重要的是——
「真相」任务的进度条再次跳动。
0.8% → 1.5%。
而在进度条旁边,她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
一行文字。
非常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笔画若隐若现,时有时无。但她认出了那个笔迹——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那个笔迹出现在她的作业本上、冰箱上的便签上、生日卡片的封面上。
是姐姐的字。
她凑近了屏幕,几乎把脸贴到了显示器上,努力辨认那行模糊的文字:
"小迟,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找到了。继续。但要小心——不只是游戏在看着你。"
江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
小迟。
姐姐叫她"小迟"。从小到大,只有姐姐这么叫她。
这不是什么系统预设的文字。这是姐姐留下的。
但——怎么会在这里?
"真相"任务是游戏的一部分。它是系统生成的。姐姐的笔迹为什么会出现在游戏系统的任务界面上?
除非——姐姐在游戏系统里留下了这些碎片。不是刻意留给她的——更像是在某种情况下,姐姐的信息被写入了游戏的数据层,然后随着任务进度的推进,这些信息被系统"释放"了出来。
就像一块化石被埋在岩层里,岩层被风化之后,化石就露了出来。
姐姐的信息就是那块化石。
而"不只是游戏在看着你"这句话——
江迟的后背升起了一层寒意。
有人在监视?
谁?
她退出游戏,拿起手机给沈哲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她尽量控制住了。
"沈哲。你过来。现在。"
十五分钟后,沈哲到了。
江迟把姐姐的留言告诉了他——每一个字。
沈哲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不只是游戏在看着你。"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有人在监视我——或者监视我们。"
"你姐知道有人在监视?"
"她留下这段话的时候,应该是知道的。但我不确定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可能是在失联之前。"
"棱镜科技?"
"有可能。姐姐在棱镜科技工作过。如果棱镜科技知道了完整版游戏的存在,他们可能会追踪玩家。"
沈哲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江迟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我帮你解决问题"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涉及到个人立场的认真。
"我回去查一下棱镜科技的事。"
"怎么查?"
"我爸投资了很多科技公司。我不确定棱镜科技是不是其中之一——但如果是,我爸的公司应该有相关的投资记录。我可以从他的文件里找线索。"
"你爸会让你看那些文件吗?"
"不会。"沈哲站起来,拿起了车钥匙。"但我有我的办法。"
"沈哲。"
"嗯?"
"小心。"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坚定,还有一点点江迟读不懂的东西。
"你也是。"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江迟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姐姐的那行字。
"不只是游戏在看着你。"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她盯着那条线,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小时候,姐姐会用编程给她做一个简陋的小游戏——"帮小迟找糖果"之类的。画面粗糙得像DOS时代的产物,但那是她最早的"游戏"记忆。
后来姐姐越来越忙,进了大学之后更是整天泡在实验室里。但每次回来,她都会带一个U盘——"小迟,来测试一下姐姐的新作品。"
姐姐做的游戏从来不好玩。但它们总是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真实的、活着的世界。
现在江迟明白了。那不是"像"。那是真的。
姐姐一直在研究的东西——意识投射、现实交互——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游戏"。
而姐姐把这些技术做成了一个游戏,然后——
然后消失了。
"姐,你到底卷进了什么事里?"
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光线静静地亮着。没有人回答。
窗外传来一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和更远处的、某种说不清楚的低频嗡鸣。
可能是风声。
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