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消失了三天。
不是失联——他每天晚上会给江迟发一条消息报平安,内容简短得像军用电报。
第一天:"到家了。在翻老头子的书房。"
第二天:"找到了一些文件。需要更多时间。"
第三天:"有发现。明天来你家说。"
这三天里,江迟也没闲着。
她继续在城市里搜索异常,一共又发现了五处——一个地下停车场的重力异常、一栋居民楼的电梯偶尔会多停在一个不存在的楼层、一条街道上所有的路灯会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同时闪烁、一个公园的喷泉在没有通电的情况下偶尔会喷出几厘米高的水柱、以及一家书店的某本书会在每天下午三点自己从书架上滑出来。
这些异常都被她逐一记录、分析、处理。每解决一个,「真相」任务的进度就会微微增长。
当前进度:2.1%。
还是太少了。但至少在动。
等级升到了7级之后,升级需要的经验值明显增多了。城市里那些低难度的异常任务已经给不了多少经验,她的升级速度开始放缓。
而在游戏里,「真相」任务面板上也出现了一个新的信息——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坐标。
一个指向城外一百多公里处的坐标。
她查了一下地图。那个位置是一个小镇——青石镇。
"为什么是那里?"
她没有答案。但她的直觉——或者说她那高达2级的感知属性——在告诉她,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十二月二十一号。沈哲来了。
他比三天前瘦了一点,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很好——那种"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的亢奋感。
他一进门就把一个文件袋拍在了茶几上。
"棱镜科技。查到了。"
江迟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大半杯,然后坐下来,开始翻文件袋里的东西。
"先说结论:我爸的公司确实是棱镜科技的投资方之一。沈氏集团通过旗下的一个风投子公司,持有棱镜科技大约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不是最大的股东,但也不小。"
"你爸知道你查这些吗?"
"不知道。我是从我爸书房的保险柜里偷拍的。"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打印的照片——用手机拍的纸质文件,清晰度一般但能看清内容。"这是投资协议的复印件。签署日期是三年前。"
江迟接过照片翻了几页。大量的商业术语和数字让她有点头疼,但她抓住了几个关键信息——投资金额、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
"所以你爸是棱镜科技的董事?"
"不是直接的。沈氏集团派了一个代理人进董事会。但我爸作为集团的决策人,他对棱镜科技的投资是知情且批准的。"
沈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江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敲着膝盖——这是他的紧张习惯。
"然后呢?"
"然后是最劲爆的部分。"
沈哲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了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一份公司高管名单。棱镜科技的组织架构很简洁——CEO、CTO、CFO、COO。每个职位后面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沈哲的手指点了点CTO那一栏。
江迟低头看——
CTO:沈渊
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
"沈渊?"
"我哥。"沈哲说。
空气安静了大约五秒。
"……你哥?"
"我大哥。"
"你大哥是棱镜科技的CTO?"
"对。"
江迟把那张照片拿近了又看了一遍。沈渊。名字旁边还附了一张证件照——一个和沈哲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冷峻的面容,一丝不苟的发型,深色的西装,目光锐利得像一把裁纸刀。
"你从来没提过你哥在棱镜科技。"
"因为我不知道。"沈哲的语气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我哥比我大十三岁。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出国了,后来回国直接开始工作。家里从来不谈他的具体工作内容——我爸的说法是'你哥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只知道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方面的事。"
"棱镜科技。"
"对。棱镜科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突然变苦的糖。"我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就是我哥。他聪明、能干、什么都能做到。我小时候觉得他无所不能。后来长大了,他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远——过年回家跟他说十句话他可能回你一句。但我一直觉得他只是在忙。在做重要的事。"
"现在呢?"
沈哲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现在我查到,他做的那个'重要的事',可能和你姐的失踪有关。可能和游戏入侵现实有关。可能和那些在城市里散布异常的玩家有关。"
他转过头,看着江迟。
"你说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江迟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和沈哲认识四年了,习惯了那个大大咧咧、出手阔绰、永远笑嘻嘻的富二代。偶尔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像是在认真地、痛苦地思考某些事——她会突然意识到,沈哲也有属于他自己的沉重。
"你还好吗?"她最终问了一个最笨但最真诚的问题。
"还好。"沈哲收回目光,表情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种切换速度之快,让江迟觉得他大概经常这样做——在人前迅速把脆弱藏起来。"先说正事。棱镜科技这边我会继续查。但现在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你姐的留言说'不只是游戏在看着你'。如果棱镜科技在监控完整版玩家,那我们现在的调查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
"你觉得他们在监视我们?"
"不确定。但如果我是他们,我会。完整版玩家是稀有资源——你知道测试版和完整版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完整版的能力上限、角色创建系统、感知精度——这些都远超测试版。如果棱镜科技在收集游戏数据,完整版玩家对他们来说就是最有价值的样本。"
"所以我是一只小白鼠。"
"你是一只有自我意识的小白鼠。这很危险。"
"谢谢你的比喻。"
两人讨论了将近两个小时。
关于棱镜科技,目前知道的信息还太少。沈哲能接触到的只是投资层面的文件——公司的具体业务内容、技术研发方向、员工名单这些核心资料,他碰不到。
关于姐姐,线索依然模糊。"NightCode"这个网名在游戏测试社区出现过,但发帖内容只是一些技术性的讨论,没有透露任何个人信息。姐姐在棱镜科技的具体角色和职务——沈哲查到的文件里没有她的名字。
关于其他玩家,目前只发现了能力使用后的残留痕迹,还没有正面接触过任何一个人。
"信息不够。"江迟总结道。"我们需要更多的一手资料。"
"你的意思是?"
"游戏给了我一个坐标。"
她把游戏界面上那个指向青石镇的坐标展示给沈哲看。
「真相」任务 · 新发现 检测到区域级异常热点。 坐标:N31.27° E119.85° 位置:青石镇 异常等级:★★★☆☆ 建议:前往调查。
沈哲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地图。
"青石镇。离这里一百三十公里。开车大概两个小时。"
"嗯。"
"一个小镇。"
"嗯。"
"三星级的异常。你之前遇到的那些都是一星的。"
"嗯。"
"你想去?"
江迟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关键的选择。
留在城市里,她可以继续小打小闹——处理一星级的异常、缓慢升级、缓慢推进"真相"任务的进度。安全、稳定,但效率极低。按这个速度,她把整座城市的异常全部清理干净可能需要好几个月,而"真相"任务的进度可能才到百分之十几。
去青石镇,一个三星级的异常热点——风险更大,但信息量可能也更大。也许能找到关于游戏、关于姐姐、关于棱镜科技的关键线索。
"我想去。"她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先做更多准备。"
"什么准备?"
"升级。至少到8级或者9级。现在的微念动力虽然够用了,但如果遇到其他玩家或者更复杂的异常,我可能需要更强的能力。"
"好。那在你升级的这段时间,我继续查棱镜科技的事。"
"嗯。"
沈哲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江迟。"
"嗯?"
"我哥的事……不会影响我们的调查。不管他是什么人,该查的我都会查。"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轻很短的笑,但很真诚。
"我知道。"
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
江迟和沈哲去吃了一顿火锅。
不是为了庆祝什么,纯粹是因为两人已经连续吃了四天的外卖,沈哲说"再吃外卖我就要退化成外卖盒了",于是提议去吃火锅。
他们去的是小区附近一家重庆老火锅,红油锅底,辣度中上。这家店是沈哲以前发现的——他带江迟(男版)来过好几次,老板都认识他了。
"哟,小沈今天带女朋友来了?"老板笑眯眯地迎上来。
"不是女朋友,是——"
"朋友。"江迟迅速接过话头。"普通朋友。"
"好好好,朋友。老位置?"
"老位置。"
两人坐在角落的四人桌旁边。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了一层。沈哲熟练地点了毛肚、鹅肠、黄喉、肥牛、虾滑——全是他的标准配置。
江迟又加了一份藕片和一份豆皮。
涮菜的时候两人没什么正事可聊——该讨论的都讨论完了,棱镜科技的事暂时没有新进展,游戏的升级需要时间,姐姐的线索还是那么少。
于是气氛放松下来,变成了两个朋友吃火锅的日常。
沈哲从锅里捞出一块涮好的肥牛,放进碗里蘸了蘸料——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块肥牛从他的碗里飞了出去。
一块煮熟的肥牛,在众目睽睽之下(好在周围没人注意),从他的碗里腾空而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对面江迟的碗里。
沈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正在若无其事地涮藕片的江迟。
"……我亲眼看到那块肉自己飞走的。"
"你看错了。"江迟面不改色。
"我眼没瞎。"
"那是超自然现象。"
"你当我傻?"
江迟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你有证据吗?"
"证据?我两只眼睛就是证据。"
"在法律上,目击证人的证词需要和其他证据相互印证才能采信。"
"你在跟我讲法律?吃火锅的时候?"
"我在跟你讲道理。"
沈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大块毛肚,放进自己碗里,用筷子死死按住——像是在防备某种超自然力量的袭击。
三秒后,那块毛肚在他筷子底下挣扎了一下,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筷子缝隙里拽了出去,再次飞到了江迟碗里。
"……"
"这块确实不是我干的。"江迟说。
"你嘴上说着不是你干的,那块毛肚现在在你碗里。"
"也许它自己想去我那。"
"毛肚没有自由意志。"
"你怎么知道?也许在游戏入侵现实的大背景下,毛肚也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
"够了。"沈哲放下筷子,双手抱胸。"你是不是最近微念动力升级之后开始膨胀了?"
"我只是在做一个小实验。"江迟终于笑了。"测试在复杂环境下的精准操控能力。火锅蒸汽很大,视线受阻,在这种条件下操控一个不规则形状的物体并精确移动到目标位置——这比操控乒乓球难多了。"
"所以你拿我的晚饭做实验。"
"你的晚饭还有很多。锅里还有半份肥牛呢。"
"那是我的半份肥牛。"
"分我一点怎么了。"
"你可以自己涮。"
"你的比较好吃。"
沈哲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无奈地笑了——那种"我知道你在耍赖但我拿你没办法"的笑。
"你变了。"他说。
"我哪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吃饭的时候你从来不抢我的东西。"
"以前我是男的。"
"……这算什么理由?"
"女生有特权。"
"你在利用性别优势。"
"我在适应社会规则。"
沈哲摇了摇头,又往锅里下了一盘虾滑。
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火锅的辣味和肉香混在一起,加上嘈杂的店内环境音——隔壁桌在聊天、远处有小孩在哭、电视里放着新闻。
一切都像是普通的一天。
但江迟知道不是。
吃完火锅出来,冬天的夜晚冷得刺骨。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地上晃晃悠悠。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迟停下了脚步。
"沈哲。"
"嗯?"
"我姐失联多久了?"
沈哲想了一下。"从你第一次打不通她电话开始算……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
江迟站在路灯下,低着头,影子缩成一团铺在脚边。
一个月。
不是"太忙了"。不是"可能有什么事"。不是"也许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一个月。一个人。不联系任何人。不上班。不回消息。电话打不通。报警没有进展。
这不是"联系不上"。
这是失踪。
"她失踪了。"江迟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让她心碎的事实。
沈哲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个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头顶浅棕色的发丝在路灯下微微发亮。
"她真的失踪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其实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勇气正式承认的事实。
风从小区门口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气味。江迟的刘海被吹起来,露出了那只平时总是被遮住的左眼。
"我从第一天就在骗自己。"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我告诉自己她太忙了。告诉自己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过几天她就会回消息。但其实——其实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不对劲。我只是……不想承认。"
沈哲伸出手——然后又收了回去。
"因为一旦承认了,就意味着——"他接过她的话。
"意味着我必须做点什么。"江迟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点红,但没有眼泪。"而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游戏、不知道能力、不知道异常、不知道棱镜科技。我只是一个——变了身的、慌乱的、什么都不懂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
"嗯。"
"我有能力了。有线索了。有方向了。"
"嗯。"
"还有你。"
沈哲愣了一下。
江迟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
沈哲把手插进口袋里,歪了歪头。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
"我只是送了寿司和火锅。"
"不只是这些。"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哲开口了,语气恢复了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你要是真感谢我,下次吃火锅就别偷我碗里的肉。"
"那不行。你的肉比较好吃。"
"你自己涮的和我涮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那是你的。"
"……你这个人。"
两人并肩走进了小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拉在一起。
十二月二十三号。距离姐姐失联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距离变身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天。
明天开始,就是倒计时了。
倒计时到出发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