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的夜晚有一种特殊的安静。
不是真正的安静——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发动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偶尔从对向车道呼啸而过的大货车带起的风声——这些声音一直都在。但它们构成了一层白噪音,反而让车厢内部显得更加安静。
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隔音棉包裹着。
沈哲开车很稳。双手放在方向盘的十点和两点位置,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仪表盘上的时速表稳定在110公里。他不像那些喜欢在高速上飙车的富二代——至少开车的时候,他是认真的。
车载音响在放一首不知名的歌。旋律很慢,像是深夜电台里才会播的那种。沈哲把音量调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歌词,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旋律垫底。
江迟靠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在她变窄了的肩膀上有点不舒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背包放在了腿上当靠垫。
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被分成了两半:上半部分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比城市里多得多;下半部分是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截路面,白色的虚线以恒定的频率从车底滑过。
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驶来,车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光弧,然后迅速消失。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120公里。大约一个半小时。
"说点什么?"沈哲开口了。
"说什么?"
"随便说。你安静的时候我会犯困。"
"那你开音乐。"
"音乐也会让我犯困。说话不会。尤其是你说蠢话的时候,我会被气醒。"
"……我什么时候说过蠢话。"
"上周二。你说微念动力可以用来叠衣服。"
"理论上是可以的——"
"你把我的袜子叠飞了。"
"那是控制精度的问题,不是理论的问题。"
"你的袜子现在还在阳台上。我捡不回来。"
"……那是五楼。"
"对。五楼阳台外面。我的袜子在做自由落体。"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车厢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然后沈哲把话题转了。
"多跟我说说你姐。"他看着前方的路。"我对她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个天才程序员,做了个能改变现实的游戏,然后失踪了。"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以均匀的间距掠过,在车内投下一道一道的橙色光影。一道,两道,三道。像节拍器一样规律。
"她叫江夜。比我大六岁。今年二十八。"她开始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她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脑子聪明、做什么事都比别人快。但她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她小时候喜欢做游戏。最简单的,用Scratch拖拖拽拽做的小游戏。我是她的第一个测试者。"
"你那时候多大?"
"五六岁。她十一二岁。她做了一个小恐龙冒险游戏让我玩,最后一关的Boss她故意调得特别难——因为那天我偷吃了她的布丁。"
沈哲笑了一声。"然后呢?"
"我打了三天才通关。通关之后她说'恭喜你,你的毅力值得我做一个新游戏给你'。然后她真的又做了一个。"
"听起来她挺宠你的。"
"用她自己的方式宠。"江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她从来不'以姐姐的身份'来教育我。她把我当朋友。有什么事都会跟我说——虽然大部分她的研究内容我听不懂。"
"她什么时候跟棱镜科技接触的?"
"大概两年前。她说有一家公司愿意资助她的研究。当时她很兴奋——终于有人给钱让她做想做的事了。第一年一切正常,她经常跟我聊进展。第二年她开始变了——消息少了,见面少了,说话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
"然后她失踪了。"
"然后她失踪了。"
车厢安静了几秒。
"你觉得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江迟的声音平静,但沈哲听得出来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但她在游戏里给我留了消息。如果她不在了,那些消息不会存在。她是故意留的——留给能走到那一步的人。"
"所以你觉得她还活着。"
"我必须这么觉得。"
又是一阵沉默。
沈哲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挖,就不是聊天,是揭伤疤。
车开过了一个服务区。沈哲没有停,但他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减速看了一眼——然后加速继续开。
"你饿了吗?"江迟问。
"不饿。你呢?"
"有点。"
沈哲伸手从后座摸了一袋薯片扔到她腿上。"黄瓜味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黄瓜味?"
"我不知道。我随便拿的。"
"……你运气真好。"
"我运气一直好。就是好在了没用的地方。"
江迟撕开薯片,嘎嘣嘎嘣地吃了几片。车厢里弥漫着黄瓜味的人工香精味道。
"你呢?"她问。"你家的事——你之前没怎么跟我说过。"
沈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什么好说的。"
"你说嘛。反正路还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大哥比我大十三岁。"他说。"沈渊。棱镜科技的CTO。"
"嗯。"
"我从小就觉得他很厉害。读书好、脑子聪明、做事果断。他读大学的时候拿了一堆奖,毕业之后自己出去闯——不靠家里。至少表面上不靠。我爸后来给他投了钱,但那是他自己的项目拉到的投资,不是我爸硬塞的。"
"你跟你大哥关系好吗?"
沈哲想了想。
"小时候好。他虽然比我大很多,但放假回家会陪我打游戏。他打游戏很菜——手速不行——但他会分析,每次打输了都会复盘。'下次你在那个位置应该往左闪,因为你习惯往右,对手会预判你的习惯。'他那时候跟我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呢?"
"后来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少。打电话也越来越短——'在忙,回头说。''这段时间有事,别找我。''过年不回了。'一开始我还问他忙什么,后来我就不问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爸呢——"他继续说,"我爸是那种……典型的商人。一切以利益为导向。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成品',小儿子是'备胎'。备胎不需要太好,能转就行。所以他从来不跟我谈生意上的事,也不跟我谈正事。他给我的安排就是——别惹事、别丢人、安安静静当你的小少爷。钱管够,其他的自己想办法。"
"所以你毕业之后没有急着找工作——"
"因为没有人在等我去上班。我爸不需要我接班——那是大哥的事。我大哥也不需要我帮忙——他有他的团队。我在家里的定位就是'那个小的'。存在感低到——"他顿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我在家像个透明人。"
江迟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听沈哲说这些话。
四年大学室友,她以为自己很了解沈哲——大大咧咧、出手阔绰、社交能力强、典型的"有钱人家孩子但不讨人厌"的类型。每天笑嘻嘻的,请客吃饭从不手软,遇到什么事都说"没事没事我来搞定"。
但现在她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没事没事我来搞定"的背后,也许不是真的没事。而是一个在家里找不到位置的年轻人,在朋友身上拼命寻找"被需要"的感觉。
他对朋友特别好——不是因为有钱没地方花,而是因为在朋友面前,他是"沈哲",不是"沈家的小儿子"。
"沈哲。"她开口了。
"嗯?"
"你不是透明人。"
沈哲看了她一眼。
"你是我发现变身后第一个没有报警的人。"她说。"你是帮我买衣服虽然审美烂到爆但确实在认真帮我的人。你是大半夜开一百多公里车送我去一个可能有危险的小镇的人。"
沈哲没说话。
"如果我是你大哥,我大概不会找一个'透明人'来当搭档。"
沈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微妙。
"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
"……你跟你姐一样。说话方式。"
"什么意思?"
"她也喜欢用'我在陈述事实'来掩饰她在夸人。"
"……你见过我姐?"
"没见过。但我能猜到。"
江迟哼了一声,继续吃薯片。
车厢里又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不是之前那种需要被填充的空白,而是一种两个人都舒服的、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30公里。
她们下了高速,转入了一条省道。
省道比高速窄得多,双向两车道,两侧是低矮的山丘和零星的村庄。路灯少了,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黑暗从两侧涌上来,像是被压缩了的浓墨。
远处有几盏农家的灯光,孤零零地亮在山脚下。
"快到了。"沈哲说。
江迟应了一声。她的眼睛有点酸了——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从出发到现在一直盯着前方看,眼睛有点疲劳。
她调整了一下座椅,把靠背放倒了一点,半躺着。
安全带从肩膀上滑到了锁骨的位置。她没去管它。
省道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农用车突突突地从对面开来,车灯昏黄,在黑暗中像两只萤火虫。
她们聊了一路。从姐姐聊到游戏,从游戏聊到棱镜科技,从棱镜科技聊到接下来可能遇到什么。聊着聊着话题就散了,变成了漫无目的的闲聊——大学时食堂最难吃的菜、某次考试差点挂科、沈哲第一次开车撞了校园里的垃圾桶。
"那个垃圾桶是绿色的。我以为是棵树。"
"绿色垃圾桶和绿色树你分不清?"
"新手上路。紧张。"
"你驾照是买来的吧。"
"我驾照是正经考来的!科目二我考了三次——"
"三次还有脸说。"
"你科目二几次过的?"
"我没考过驾照。"
"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笑声在车厢里回荡了几秒就消散了。
然后江迟的话变少了。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困了。凌晨的高速公路和漫长的对话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回答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嗯……"
"……对……"
"……嗯……"
她的头不自觉地往左边偏。
一点一点地。
像是被地心引力慢慢拉扯着的钟摆。
然后——她的头靠在了沈哲的右肩上。
沈哲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的右手——放在方向盘两点钟位置的那只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肩膀的肌肉绷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没有动。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他慢慢地、非常慢地——像是在拆一颗不知道会不会爆炸的炸弹——把头偏了一点点。
用余光看了一眼。
浅棕色的微卷短发贴在他的肩膀上。刘海又盖住了左眼。呼吸均匀而轻柔,温热的气息透过衬衫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
他慢慢把身体放松了。
肩膀的肌肉松了下来。右手的手指也松开了方向盘——没有完全松开,只是从"握紧"变成了"搭着"。
他没有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怕吵醒她。
江迟没有睡着。
她知道自己没有睡着。
她能感觉到沈哲肩膀的布料贴着她的脸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从僵硬到放松的过程。能感觉到他放轻了呼吸——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放轻。
她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在省道上以六十公里的时速向前行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和轮胎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假装均匀,一个刻意放轻。
江迟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座椅太不舒服了。对。是这个原因。不是因为别的。肯定不是因为别的。
她的刘海刺得鼻子有点痒。她忍住了没有去拨。
沈哲的肩很宽。衬衫的布料有一种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干净的、柔和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在想什么呢江迟。你是个男人。至少曾经是。你的大脑是男人的大脑。你的思维方式是男性的思维方式。你不应该觉得一个男人的肩膀很——
很舒服。
……好吧。确实很舒服。
她决定把这个想法永远、永远、永远地埋葬在记忆的深处。如果有一天她能变回去,她会把这段记忆打包加密扔进太平洋。
在那之前——
就这样吧。
就一小会儿。
就假装睡着了这么一小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沈哲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前方有个减速带,他需要提前减速。
他的动作非常轻。先是用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慢慢握紧,然后轻踩刹车,车速缓缓降下来。整个过程中他的左肩几乎没有动——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只让右半边身体完成驾驶操作,左半边保持完全静止。
过了减速带之后,他又慢慢加速。
然后——他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江迟的感知属性比正常人高出好几倍,她根本不可能听到。
"……别着凉了。"
然后他伸手——还是那种极其缓慢的、拆炸弹般的动作——从后座拿了一件外套,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江迟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没有动。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在他的肩膀上埋得更深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省道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少。
导航显示距离青石镇还有8公里。
沈哲把车速降到了四十。前方是一条笔直的路,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山顶的轮廓在夜空中起伏着,像是一条沉睡的龙的脊背。
远处的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几点灯光。
那就是青石镇了。
沈哲轻声说了一句:"快到了。"
江迟"嗯"了一声——她选择了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假装是被减速带颠醒的。她揉了一下眼睛,坐直了身体,把刘海从脸上拨开。
"我睡着了?"
"嗯。大概十几分钟。"
"……抱歉。"
"没事。你肩膀上有没有口水?"
"沈哲。"
"开玩笑的。"
她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感知属性告诉她:他的心跳比正常状态快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她决定当作不知道。
车继续向前开去。
前方的灯光越来越近。
(序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