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号。出发的那天。
江迟站在公寓中央，慢慢地环顾了一圈。
这间五十平米出头的一室一厅，她搬进来不过几个月。精装交付的房间里，房东配的家具占了大多数——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组简易沙发。她自己添置的东西少得可怜：冰箱上贴着的一张便利贴、窗台上养了半个月的绿萝、鞋柜旁边那个落了灰的哑铃。
哑铃是搬进来的第一天买的。当时他想的是"每天锻炼半小时，做一个自律的打工人"。
结果哑铃用了大概三次。
现在它躺在那里，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主人的三分钟热度。
她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倒是长得不错——绿油油的，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这大概是她这几个月来唯一成功养活的东西。
"你以后大概会活得比我久。"她对绿萝说。
没人回答。绿萝在微风中轻轻摇了摇。
她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双肩包，不要太大。出远门带太多东西是累赘——这是姐姐以前跟她说的。江夜每次出差都只带一个背包，说"够三天用的就行，剩下的到了再买"。
换洗衣服：三套。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那一排衣服，沉默了几秒。
衣柜的左半边还挂着几件男装——格子衬衫、纯色T恤、一条没怎么穿过的西裤。这些是"江迟"的衣服。一米七五的男性身材穿的尺码，肩宽、袖长、裤腿，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尺寸。
她已经穿不了了。
不是因为尺寸——虽然确实大了两个号——而是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穿这些衣服的人了。至少现在不是。
右半边是她这一个月来陆续网购的衣服。清一色的小尺码，而且——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格全变了。碎花裙、荷叶边上衣、蝴蝶结发夹、带蕾丝花边的短袜……
"我的审美到底什么时候被身体同化的……"她喃喃道。
她想起前几天沈哲带来的那几件衣服——樱花粉色的连衣裙、猫耳朵毛绒外套、蝴蝶结过膝长袜。
她当时追着沈哲从客厅打到厨房。
"你买的这都是什么！"
"我觉得很适合你啊！"
"哪里适合！"
"你看这个猫耳朵，和你头发的颜色多搭——"
"沈哲你给我站住——！"
最后那件猫耳朵外套被她没收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沈哲跑得太快她实在追不上，只好把外套抢过来当作精神损失费。
……不过说实话，穿上确实挺合适的。
她绝对不会承认这件事。
她挑了三套最"正常"的衣服塞进包里——白色T恤配牛仔裤、运动外套配长裤、一件薄卫衣配工装裤。努力在"可爱"和"不那么可爱"之间找到平衡。
失败了。
穿在这具一米五八的身体上，什么都可爱。
她放弃了。
内衣多带几件。洗漱用品旅行装。充电宝两个。笔记本电脑——最重要的东西，姐姐的笔记本，装着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遊戲。充电器、数据线、耳机。一件厚外套——十二月的城外肯定比城里冷。
她想了想，又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东西。
一个U盘。
这是姐姐那个纸箱里的东西之一。U盘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上面写着两个字："备份"。她之前没来得及仔细查看U盘里的内容——现在带上，也许路上会有用。
她把U盘放进了背包内侧的暗袋里。
收拾完行李，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翻到了相册。
姐姐的照片不多。江夜不是一个爱拍照的人——她嫌拍照浪费时间，说"有这时间我不如多写几行代码"。相册里大多数照片是江迟偷拍的，或者是逢年过节被妈**着拍的合影。
她翻到最后一张。
半年前。过年回家的路上，姐姐在高铁上拍的自拍。
照片里的江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红黑格子衬衫——她永远穿格子衬衫，好像衣柜里只有这一个物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她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带着一点"被逼自拍的无奈"和"算了配合一下"的纵容。
背景是高铁的车窗，窗外模糊的景色飞速后退。
江迟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姐姐比她大六岁。今年二十八。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脑子聪明、做什么事都快。但她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类型。她小时候喜欢用Scratch做小游戏，江迟是她的第一个测试者。五六岁的他坐在电脑前，操控着一只像素恐龙在迷宫里跑来跑去，而姐姐在旁边拿着小本子记Bug。
"第十一关的Boss血量太高了。"
"故意的。谁让你昨天偷吃我的布丁。"
"……姐你这是公报私仇。"
"这叫以牙还牙。"
那时候的姐姐会跟他吵架、会抢遥控器、会在他的课本上画鬼脸、会在他哭的时候偷偷塞一颗糖到他口袋里。
后来姐姐去了北京读大学，读了研究生，开始做独立游戏开发。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天的消息从来没断过。
直到两个月前。
"最近公司有个项目要收尾，可能几天联系不上，别担心。"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把手机放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明天还要赶路。
她打开手机，翻到了和姐姐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最近公司有个项目要收尾，可能几天联系不上，别担心。"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江迟：姐，我要去找你了。你留的那些东西我都找到了。我会找到你的。
发送。
消息旁边是一个灰色的勾——已发送，未读。
和之前发的所有消息一样。
她知道姐姐大概不会看到。但她还是发了。
像是往大海里投了一颗石子。不求回响。只是让她知道——有人在找她。
晚上九点，沈哲到了。
她把那盆绿萝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留给房东吧，也许他会浇水。
然后她拖着背包下了楼。
沈哲的黑色奥迪Q5停在小区的路灯下面。后备箱开着，塞得比昨天下午她看到的时候还满——大概他又往里面加了东西。
"你这是去调查异常还是去荒野求生？"江迟看着后备箱。
"调查异常之前先得活着。"沈哲理直气壮。"你知道城外那个镇子条件怎么样吗？万一没酒店怎么办？万一路上车坏了怎么办？万一——"
"万一你搭帐篷的时候把帐篷搭反了怎么办？"
"所以到时候你搭。"
"我也不会。"
"那正好，一起学习。"
他把她的背包塞进了后备箱里仅剩的一点空间。然后关上了后备箱盖。
两个人坐进车里。
沈哲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车内很安静。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才九点十五分。挡风玻璃外面是小区的夜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小孩的哭声。
普通的、日常的、她听了几个月的声音。
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听到了。
"你害怕吗？"沈哲问。
他没有看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江迟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浅棕色的短发、圆圆的脸、一双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特别亮的眼睛。
她想了想。
"怕。"
沈哲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但轮到我了。"她说。
沈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就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姐做了这个游戏，留了这些线索，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在等我来接手。她等了我二十二年——从我出生开始她就在了。现在她不在，该我了。"
沈哲没有说话。
"走吧。"她说。
沈哲发动了引擎。
车缓缓驶出了小区。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公寓楼的灯光在后视镜中渐渐变小，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混在千千万万的窗户中，分辨不出来了。
然后它消失在了城市的夜色里。
路灯在车前投下一片一片的橙色光影。导航显示目的地：青石镇，148公里。
她闭上眼睛。
不是为了睡觉。是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正在远去的、平凡的、无聊的、但安全的日常说了一声——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