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昨天起,艾莉丝做事干净利落许多,这也是我乐于看见的。
坐在马车上,雇来的车夫正兢兢业业地驱着车,艾莉丝就坐在我旁边。
我翻出从那处小摊上拿来的剑术书,据艾莉丝说,这相当于幼儿教材。
我不认为有问题,我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于新生婴儿也没好太多。
一旁的艾莉丝眼皮子打着架,但还维持着端庄的坐姿,时不时点点头,这副可爱模样让我觉得有趣。
少见的,她展现出来她「少女」的一面。之前的旅途中,她从未表现出这样子。那天浴室里,她展现出的也仅是内心的脆弱,而不是「少女」的样子。
我和她年纪相仿,不过大她两岁左右。可我自认为「少女」的一面已经从我身上剥离开来。
我习惯面无表情,那样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其他家族的少女来比,我简直是个异类。
不过就算不比这方面,我同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我的家族同样是。
追随着早已逝去的辉煌,在根本不可能发芽的土壤上耕耘,这真是可笑,最终还是沦为笑料。
我不明白更早之前的所谓骑士荣誉,在极少战争的年代追随它有何作用,完全不如那冒出白烟的长车有用。
如此,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我,想必和「少女」一词已经完全无关。
将目光转回这本书,书上开头就给剑士们划分了等级,从低到高依次是:
剑客、剑士、剑王、剑皇、剑圣、剑神。
很直观的名字,我再往后翻阅,记录了各个等级之间的区别。其他大概都是力量方面的区别,最大的分水岭便是剑皇。
如果要被认定为是剑皇,那么需要觉醒「剑气」,这个人生阅历以及剑术技巧等都有关。按照前世中的文学说法,有关「剑气」,是比较唯心的。
「剑气」的强度又和「专注度」有关,不过这本书中只是简单提了一嘴,并没有过多赘述。
等到送艾莉丝回到王宫之后,我会去借阅图书,这对于王族应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在后面便是一些普通的训练方法,我对此不感兴趣,边将书合上,置于一边。
忽然,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转过头——艾莉丝终究还是没有撑住,她的头靠在了我的肩上。
她粉粉的嘴微微张开,浅浅地呼吸着。作为一名公主,她的体态或许太轻了。
前天共浴时、抱着她回旅馆,以及更久之前的观察,我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就像猫一样,轻柔地贴着我,有时也会对别人亮出利爪。
我尽可能轻微地调整姿势,让她好睡些,但貌似将“警觉”的她吵醒了。
艾莉丝无意识“唔”了一声,她的眉毛微微皱起,紧接着,她睁开眼,头朝我这边转来。看到我的瞬间,她就清醒了许多。
“你……你怎么不叫我?”她略带急切的说,脸上带着些许薄红。
“你需要休息。”
或许我应该多夸赞一下她?对于雇主应该是这样做的吧。
“你睡着之后很可爱。”
小猫约等于可爱,妹妹在之前向我提出了这个结论。
艾莉丝不再看我,转为看马车外。我弄不明白她是开心还是生气。
……
旅途意外的平静,只有路上出现过几只魔兽,不足为虑,我让车夫把它们的肉作为了肉干。
大概三日,路过了两个补给点,我们便到达了王都。
我的目光越过艾莉丝的肩膀,望向那扇巨大的城门。
这绝对是该称作奇迹的建筑,如果放在前世,那可能真的会让人怀疑有魔法。
城门周围是灰白色的巨石堆砌成高耸城墙,城门上方雕刻着一只银色展翅雄鹰,它的双眼镶嵌着金色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锐利光芒。
城门口排着长队,商人、旅人、剑客,还有冒险者模样的人,都在等着卫兵的检查。
我们的马车缓缓停在队伍末尾,车夫回过头,隔着布帘说道:“两位小姐,这可能要等上一会。”
“直接去侧门,走王族专用通道。”
艾莉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调子。
车夫愣了一下,随即扬起鞭子,驱动马车前往侧门,他的语气变得恭敬许多:“是、是,小人这就去。”
我看到艾莉丝微微抿嘴,看起来略有紧张。
马车停在了一扇稍小的精美城门前,艾莉丝将紧张感压得很好,她拿出那块令牌,整理完仪容仪表之后,便把布帘掀开。
守卫正欲开始盘问,看见艾莉丝亮出令牌,便变了脸色,熄了火。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殿下。”
“不必行礼。”艾莉丝打断他,“不要声张。”
“是。”卫兵退开,示意同伴打开城门。
马车重新驶动,穿过厚重城墙门洞时,四周暗了下来,只剩下车和马的声音。
然后,光明重新涌入。
风吹起布帘,我看到了王都内部的样子。
这里与之前那个小镇的规模完全不同。宽阔的石板路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路两旁是整齐排列的房屋,有石材砌成的,也有以木为框架的传统屋舍。这大概就是所谓“大城市”。
路上的行人各异,我的眼睛跟随一位也许是魔法师的人走,因为她虽然年轻,但头发是白色的,很特别。
我看着那个人上了一座桥,这时艾莉丝说话了:
“你在看那条河吗?它叫银鳞河,因为河底有拉姆矿——一种会反光的矿石,夜晚阳光照在上面时,整条河就会像一面银色鳞片一样。”
她在说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
这与我看到的,别的贵族家中的孩子,在介绍自家时的神情很像。不过我没有这样的情况。
“晚上的时候最好看。”她顿了顿,“安顿好之后,我会让父王允许你可以随意走动。”
我转头看向她,她立马偏过头,闷闷的说:“这是为了你的身心安全,别多想。”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外面。
这里的天空比之前的世界更蓝,蓝得近乎不真实。云朵像被撕开的棉絮,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全新的世界,如果妹妹还在,她肯定会兴致冲冲地拉着我,陪她一起画下这幅场景。
不久,马车渐渐停下,该是到了王宫门前了,外面传来甲胃响动的声音,这辆朴素的马车或许和这里不太搭。
艾莉丝或许有些不耐烦了,她没有先出示令牌,而是直接下了马车。
“公主殿下!”整齐洪亮的声音立刻响起,我也跟着下车,两侧的卫兵此时正单膝跪地。
我看到,艾莉丝站直了身体,下巴微微抬起,这或许才是一位真正王族的姿态。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静,“传令下去,我要觐见父王。另外,给这位女士安排住处,就安排在东塔的客房。”
“是!”
我看到一名穿着讲究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勋章。她先是朝艾莉丝敬礼,随后审视地看向我。
“殿下,这位是?”
“我的护卫,亚托莉·格林。”艾莉丝顿了顿,接着说:“从今天起,她拥有王宫内的自由通行权,缘由我会告知父王。”
那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艾莉丝,没有继续追问。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向我,也朝我敬了个礼:“格兰小姐,请随我来。”
我没有动,看向艾莉丝。
她也正看着我,朝我眨眨眼。
“去吧。”
“食物……”
“……给她安排上好的料理。”
得偿所愿以后,我点点头,转身跟着那个中年男人离开。
我们的雇佣关系到这里,大概已经算完成大半了。
但说实话,我并没有想要离开的感觉。
……
东塔的客房比我预想中大的多,或者说我没有想象这样场景的经验,无法想出会是这样的。
这里比之前住的旅馆大了不少,床边附近铺着有精细图案的地毯,我仔细观察……可惜理解不出其意。床铺同样是宽大,睡下三个人都还绰绰有余。
窗边摆着书桌,桌上有几支羽毛笔及墨水瓶,至于纸张,大概收在抽屉中。
最让我在意的,是房间角落的六层书架。
我走过去,大致扫了一眼,各个方面的书都有。
回头,我看到那个中年男人——他自称是总管,名叫安德烈,此刻正站在门口。
“这些书,可以看吗?”我开口道。
他脸色的微笑从未变过,并没有多问,只是解释道:“当然,格兰小姐,这些书本就是为客人准备来消磨时间的,都为权威有名的作者所著。”
“如果您需要别的书籍,可以随时告知我。”他补充道。
“嗯。”
“另外,关于殿下吩咐的食物,已经准备好了。请问格兰小姐需要现在用餐吗?”
“好。”
他的手挥了一下,他的面前便浮现了复杂的魔法图案,随后他将手轻握,图案便消散不见。
“请您稍等,侍女马上将食物送来。”
很快,两个侍女便推门进来,手中的托盘上都是诱人的食物。
烤得金黄的整只禽类,在亮光下闪着漂亮的光,散发着勾人的香气;切成厚片的熏肉,颜色粉嫩,上面撒着粗粒的黑胡椒,还有表面泛着油光的饱满面包,以及各式我未见过的水果。
侍女将食物放在桌上,与安德烈一同退去,同时将门轻轻合上。
我将我的剑靠在了床边,坐在满桌食物前。
……
不愧是王族所吃的食物,是我从未尝过的美味。
我看着不久前桌子上由满满当当的食物,变为只剩下几张空盘子铺满的桌面,不由得想到。
我习惯性将盘子叠在了一起,随后坐在床边,看向窗外。
从这里可以俯瞰到王都的一部分。我分明记得花在进食上的时间并不长,而此时却已经接近黄昏。天边染上了橘红色的霞光,那些时代风格强烈的房屋也染上了一层暖金色调。
我正好能望到先前所说的银鳞河,和艾莉丝说的一致,它此刻泛着细碎的银光,在我看来,此刻它更像一小片满是星星的夜空。
我收回目光,转而从书架中抽出几本书来阅读。
和之前的世界完全不同。在从前,黄昏意味着一天的训练结束。
而我应该回到家中,吃下干硬的面包和水,随后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看着满是裂痕的天花板缓缓闭眼,日复一日。
看着随便翻开的历史书,我想着,我为什么会将剑刺入自己的胸口?
我的内心该是有答案的,但我找不到它。
妹妹死时,她又是怎么想的?
从前的重复是他人眼中的理所当然,我没有怎么想为何这样做。
但现在——
门被敲响了。
“亚托莉?你在吗?”
是艾莉丝的声音。
我至少找到我愿意去做的事情了。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