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将门打开。
艾莉丝站在门外，她后面跟着安德烈。
此时的艾莉丝将先前穿着的衣裙换去，穿上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裙，袖口和领边缀着银色的刺绣。她的金色长发看起来精心梳理过，和此时的夕阳很搭。
“我有很多事要处理的，所以才来的晚。”她忽然解释道。
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房内，大概是发现了那叠盘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看来食物很合你的口味。”
她转身朝安德烈示意，我向后退一步，让安德烈过去。
安德烈离开后，我注意到艾莉丝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白布。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白布。
里面是几块点心，每一块都做成了一朵精致的小花形状，表面撒着一层雪白的糖霜。
她看着我，我领会意思，过去吃了一块。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糖霜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然后才是其中果酱夹心的微微酸甜。
“很好吃。”
“……你应该谢谢我，这可是我专门叫……让人给你留的。”
“谢谢。”
我又拿起一块，继续吃着。
她坐在我一旁的椅子上，说着:“明天早上，父王要见你。”
“嗯。”
我忽然想到艾莉丝的老师那时说的话，其实我不是那么在意，不过我还是决定问一下。
“那个批量剑士，是怎么回事？”
艾莉丝将正在拨动发丝的手放下。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大概就和字面意思一样，批量‘制造’的剑士。他们都是从平民里挑选出的，有天赋的孩子。被教导要绝对服从，几乎没有私人情感。”
她抬起眼看我，那双红色的眼睛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们的眼神很可怕……不，应该说他们根本没有这一概念，完全就是一片深渊。”
“我不是。”我补充道。
“我知道。”艾莉丝说，“你不是。”
她继续说道:“你会有在意的东西——那些食物，你会对新奇事物感兴趣，你还会……”
艾莉丝原本是流利地说着，但说到这，声音渐渐停下，我听见她低声呢喃:
“……还会莫名说些奇怪的话。”
我决定回应一下，毕竟是妹妹教我的。
“奇怪吗？”
她的表情像噎住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接话。
“嗯……很奇怪，完全不符合你的表现。”她的声音还是低低的。
“那是我的妹妹教我的话，如果你感到奇怪，我不会再说。”
“不行！”她的反应很快，随后轻咳一声，接着说:“我没说不准，包容属下也是公主的必修课。”
“你，有妹妹？”
“嗯。”
“她在哪？你可以把她接来，我会把她与你安排在一处，而你只需要留在这，作为护卫就够了。”
我静静听完她的安排，事实上，我不觉得有哪里不妥，可惜。
“她死了。”
我的话好像完全打断了艾莉丝的思路，原本她看起来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最终变为了:
“对不起。”
我摇摇头，我目前对妹妹的死是较为平静的状态，虽然我时不时会回忆与妹妹的相处，但事情已经发生，再悲伤也不会有作用。
除非妹妹死而复生，否则我不会纠结在这上面。
“不用道歉。”
“不，是我提了不该提的事……”
“是我提的。”
应该是我的精确劝说打动了她，她看起来很……无奈？
就这样安静了一会，艾莉丝站起身，向我说道:
“那本书我已经送去给几位魔法教授看了，应该过几天就能有结果。”
我点点头，她盯着我看了一小会，随后转身离开。
那本奇怪的书，我原本已快将它遗忘，现在艾莉丝还在意着这本书，那正说明了它的价值。
看来我果然不是什么容易被骗的人。
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微凉的晚风拂面而来。我低头看着自己带着许多薄茧的手，我认为并不好看，但妹妹总是喜欢捏捏它。
把她接来……如果埃莉诺真的可以来，那她应该会很高兴吧。
收回思绪，我将窗户关回，继续翻看那些书，直到困意袭来。
将衣物换成房内准备好的睡衣，我躺上了那张软的过分的大床上。
天花板很高，画着繁复的花纹。闭上眼，我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
“埃莉诺？”
我发现我身处一处模糊的空间，依稀能辨认出是森林，而远处，站着一道同样模糊的身影。
这是梦吗？
我往前走，走向那个我莫名感觉就是妹妹埃莉诺的身影。
我耳中逐渐响起嘈杂的噪音，离祂越近，这样的声音就越重。
当我快要走到祂面前时，祂转身了，我仍是完全无法看清祂的面部。
但我能看到，祂大概是嘴部的位置，裂成了一个笑。接着，四周瞬间重归寂静。
只有一句话:
“我们是特别的。”
听到它的瞬间，我的意识回笼。
陌生的天花板。
阳光从一旁的窗帘缝隙挤进房内，用了好几秒，我才想起自己在哪。
我坐起身，被子从我肩膀上滑落。感受着身上睡衣精细布料的触感，我尽力回想梦中那句话。
我甚至不能辨认出，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男是女。最终，我将其归类为奇怪的梦。
有人敲了敲门，节奏很平缓，那么应该不是艾莉丝，她敲门时貌似会稍显急切。
“格兰小姐？您醒了吗？”
该是侍女的声音。我从床上起来，过去将门打开。
门口有两位年轻侍女，她们好像被我吓了一下，下意识将手中叠好的衣装握紧，又很快松开。
“陛下吩咐我们为您准备了衣物。”其中一个高个子侍女轻声说，“早宴将在半个钟后开始，国王陛下也会出席。”
“早宴？”
“是的。陛下让我们为您传话，国王陛下想与您共进早宴。”
我也要和国王吃饭吗，我认为我的身份并没有能与一国之君进餐的程度。
我让开身子，示意她们进来。
门轻轻关上，两位侍女将那件叠好的衣物展开。它看起来很“正式”，但比艾莉丝那件裙子简洁许多，并不是裙类，所以穿上应该能很方便行动。
“陛下说您不喜太过繁琐的衣装，便为您挑选了这件最为轻便的正装。”
我伸手接过衣服。两位侍女显然打算帮我更衣，被我摇头拒绝了，她们也没多说什么，安静地退到一旁等待。
换上衣物，她们便走来帮我整理好衣上的细节之处。
王族的衣服好麻烦。我将双生石手链系紧了一些，它好像莫名松了些。
将早上的准备事宜弄好后，侍女引着我穿过数条走廊和一处庭院，走向早宴厅。
白天的王宫与昨晚黄昏时又是不同的面貌。高高的拱形窗户将阳光切成一块块不同颜色的几何形状，投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我路过一副描绘了巨龙与众人战斗的油画，原来这个世界还有那种神话中的生物。
走廊两侧隔几步就站着一名卫兵，穿着统一的银白色铠甲，胸甲上刻着鹰的形状。
早餐厅位于那座最高的塔中，占了很大的空间。长方形的餐桌至少能让二十人一同就餐，但此时只有三个座位——最上端一个，左右各有一个。
艾莉丝已经到了，她坐在右边的位置，穿着深红色的衣裙，头发被盘起一部分，仪态端庄，但她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坐在左边，她的对面，见我坐下，她开口道:“不错，很适合。”
“谢谢。”我确实有些喜欢这件蓝色的外袍。
“……我不是夸你。”她把头偏开，“只是在夸赞我自己的品味罢了。”
“嗯。”
“等下父王来了，他问你什么问题你正常回答就好。”
“好。”
“……”她又将头偏了回去，看起来有些生气。
不一会，门外的卫兵高声通报国王的到来，艾莉丝立刻站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神示意我也站起来。我站起身，看向大门。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紫色、红色、蓝色交织成的华贵长袍。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鬓角有些斑白，但看起来仍旧硬朗，只有眼角和额头的细纹暴露了他的年龄。脸上的神情带着锐利，有着和艾莉丝一样的红色眼睛。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父王。”
艾莉丝做了一个礼节，我学着她一起做。国王走到最上端那个位置坐下，随即示意我们落座。
国王的目光先是落在艾莉丝身上，随后转向我。
“你就是亚托莉·格兰？”他的声音如同他的样貌一样，不怒自威。
“是。”
侍女们开始上菜。早宴的菜品看起来比昨晚送到房间中的精巧许多。
“艾莉丝已将路上发生的事告知于我。”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敲，“你杀了那个叛徒？”
“嗯。”
我撇了一眼艾莉丝，她正在朝我使眼色，不过我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他是一名理律级的魔法师？”
理律，昨晚我在书上看到了，与剑士一样，魔法师也有等级区分，且二者的等级大概是一一对应的。
从低到高为:星启、辉光、星凝、理律、魂咏者、法源。理律貌似是能够开始理解魔法本质之类存在。
“我不知道。”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看向我，红色的眼里带着评估的意味，说道:“如果真的和艾莉丝所说一样的话……你愿意留在王宫吗？为我效力。”
我转头看向艾莉丝。她正盯着自己的餐盘，手中的叉子停着不动。
“我的雇主是艾莉丝。”我说。
国王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始笑:“哈哈哈……好，好。”他转头看向艾莉丝，说道:“艾莉丝，你可愿意将你的护卫借与我？”
“这是我的荣幸，父王。”
他再次看向我，我点点头。
“好了，继续进餐吧，别拘束。”
我将手提起，拿起餐具开始进食。我注意到国王看到了我手腕上的双生石手链，又看向艾莉丝的手腕，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不过他并没有多问，而是继续进餐，大概是这样粗糙的手链并不符合这样的场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