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说完那些话后，轻轻地抱住了我，将下巴搁在我的胸上，仰头看着我。
“姐姐同意吗？”
我低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又想到现在还在父亲门前，便改了要说的话。
“先回房间吧。”
她的眼睛微微弯起，冲我漏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姐姐也变聪明了呢。”
随后她将双手松开，转而牵着我的右手。
“那就去姐姐房间吧。”
进了门，埃莉诺将门栓栓上，双手背在背后，身体微微前倾着对我说:
“想好了吗？姐姐。”
逃跑……就是远离这里吗？
我从小在这个地方长大，是否对这里产生了依赖之情呢？
我想了想，大概是从来没有的。
就算是一直在这里生活，也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罢了。
我在哪里活下去，取决于的并不是地点，而是人吧。
如此一来，我需要考虑的便从考虑“地点”，变为了考虑“人”。
即是妹妹，和父亲之间的选择。
首先是父亲。我们对于父亲来说，或许并不是类似后代的存在，而更像是可以被评估出价值的商品。
书上所提到的“父爱”这一概念，在我与埃莉诺从小到大的经历中，近乎是被无线淡化的存在。
而妹妹……
“姐姐？”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我回过神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逃跑，这个词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在一些宴会上，我曾听到一些贵族小姐在偷偷议论——谁家的女儿跟着情郎私奔了，谁家的小姐不愿意接受婚约逃去了修道院。
那些故事里的女主角最终结局无一不是被抓回来，被家族除名，被几乎所有人唾弃。
此刻，妹妹却是想要走上那条路。
我的处境也并不是那么顺利，所以，我不想让妹妹走向更不好的方向。
但同时，婚配过去的女孩幸福的又有多少个呢。
我的目的是做好身为姐姐的职责，保护好埃莉诺。
如果逃了，那么至少还会有幸福的可能，哪怕是一丁点……父亲说的那个少爷我大概也能猜到，是一个猥琐下流的胖子，我并不认为他会对埃莉诺好到哪去。
答案显然易见了。
我最珍贵之物，就在眼前。
“姐姐在想什么？”埃莉诺歪了歪头，棕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实在担心父亲那边吗？”
埃莉诺在我身上有超强的敏锐性，常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尽管我几乎不会做出什么表情。
“嗯，他可能会让人来追。”我点点头，“还有其他很多人，他们都歧视这样。”
“那就让他们追、让他们讨厌吧。”埃莉诺笑了起来，漏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反正姐姐会保护我的，对吧？”
她说的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说的是世界上最毋庸置疑的事情。
我同样一直信任着妹妹。
埃莉诺八岁那年，被父亲罚了在雪地里罚站。父亲的说法是，埃莉诺偷吃了那些贵族的甜点。但埃莉诺对我说，那是那个贵族小姐主动给她的。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妹妹的品行，成绩从来不代表人的好坏。那时，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我将自己的衣物脱下，裹在她身上，将她抱回了房间。
我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那天晚上，是她第一次钻进我的被窝。
“姐姐。”在黑暗中，她抱着我的手臂，“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嗯。”
“永远？”
“永远。”
埃莉诺在之后的日子里，又问过几次这个问题，我的答案也从来没有变过。
永远。我认为这个词的分量是很重的，不会轻易承诺。但对象是妹妹的话，这个词就成了我本就要做到的了。
“姐姐。”
埃莉诺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来。
“你的手。”
我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仍然紧紧握着。
埃莉诺的手覆上我的拳头，一根一根地将手指掰开。
“姐姐生气了。”
“没有。”
“哼哼，骗人。”
她抬起头来看我，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包含笑意。
“姐姐每次生气，都只会悄悄握紧拳头，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到呢。”
我愣住，我确实没有在这样的细节上多注意。
“我没有生气。”我重复道，“只是……”
只是什么呢？
只是觉得不公平。
只是觉得不明所以。
埃莉诺一直是很聪明，很温柔的孩子，我也知道她很努力。但在父亲眼里，她还是被这样随意“送”出去了。
凭什么呢……
“姐姐~你的表情好可怕呀~”
我眨了眨眼，眼前的埃莉诺还是那副笑容。
我只是在想——
如果那个贵族少爷碰了埃莉诺一根手指，我就讲他的那条手臂砍断。
这个想法确实进入了“可怕”的范畴，我摇摇头，将这个想法驱逐出脑袋。它不会发生的。
“没什么。”
我抬起手，轻轻覆在埃莉诺的发顶。
“埃莉诺。”
“嗯~”
“你想去哪里？”
“姐姐果然同意了呢。”
“至于去哪里嘛……”她收起笑容，作出认真思考的样子，“隔壁的奥尔德王国怎么样？听说那边的王室正在招募厉害的剑士呢，以姐姐本事，肯定能够轻松被选上。”
“那你呢？”
“我？我当然是陪在姐姐身边呀。姐姐的衣食住行都要人来照顾嘛。不然姐姐肯定会忘记吃饭，忘记睡觉的。就像……那种贤惠的妻子哦。”
“我不会忘记。”
“会哦。”他一本正经地说，“去年冬天，姐姐不就是练剑练到发烧都不自知，要不是我发现姐姐的脸都变成大苹果那样红了，姐姐说不定就烧成傻瓜了呢。”
“不过其实也还不错，那样的话姐姐就要被我照顾一辈子啦。”
我一时语塞。那次确实是……有些意外，我只是觉得脑袋有些晕，未曾想到是“发烧”了。在那之前，我没有生过病，我对于“生病的认知还停留在书本上的描述。”
“所以。”埃莉诺向前一步，双手握住我的右手，仰头看着我。
“姐姐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姐姐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