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着阿特列,快要断气的撤离警报声中,夹杂着时不时的一声闷雷
…“呼哧——呼哧…”
…
“脚下…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一旦停下,后面的恶魔就会追上来…
铃背着娜
踉跄奔行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混杂着血水与碎骸的污水在路面肆意横流,此地俨然人间炼狱。。后面的恶魔似在戏耍食物。
铃和娜无论如何都甩不掉,准确来说,是不可能甩掉它。
铃感觉得到,它始终保持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那股杀气,无需回头。它阴魂不散,这种始终无法摆脱的恐惧与绝望被无限的放大着
“铃…”
宛若游蚊的声音,虚弱无比。
“不行的…”
——
“请丢下我…我…这…你会少一点负重…这样,你的生还几率…会大一些…”
娜这一开口,被硬生生撕开的半张脸下的金属缝隙里,流出亮蓝色的循环液。
“丢下我,我还能抵抗…试着拖一下时间…你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难所…?战争…会结束的…”
铃咬牙低吼:“笨蛋!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谈什么帮我拖住…!”
也正如铃说的这样
娜并没有再回应,她瘫软在了铃的背上。
但她蓝色的机体血液仍然滚烫
灼烧着她的后背
铃顾不得这么多
分秒必争,哪怕狂奔并不能增加多少,生的希望
面对恶魔,她不甘和娜就这样死去
铃在踏过一处弹坑时被淤泥滑溜了一下,跌跪在地
显然
她的体能其实也濒临极限,心脏从未如此高负荷的运转
袭击发生时,当时娜冲到她身前,硬抗下恶魔的一次斩击,她侥幸没有死亡
不过…
要不了多久,自己不是被它杀死就是被活活玩死。
“可恶啊…”
呸!
铃发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喉咙干拉发涩,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涌上来。
“娜,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块儿!”
铃强撑着爬起,再次背好娜。
后面的杀气默契的在等待
“我要和娜!一起!活到最后一刻!”
她这样想着
再次迈开步伐——
………………
不清楚跑了多久
铃胡乱拐过一个路口后,面前出现了一扇深红色的金属机械门,已经被强大的力量扯开掰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铃很不幸,也很幸运,目前为止,没有再遇到第二个恶魔。
“防卫驻所”
这是阿特列为应战而将民用建筑改造的临时据点
…虽然根本拦不住这群恶魔
“逃进去!”
铃心里想着
眼下也无路可走了
再敏捷的人类,也不可能摆脱一个想要置你于死地的战争人形,一旦开展了追捕,死亡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对方无非是想延长猎物的痛苦,好好享受折磨的快感罢了。
伽伊卡…连制造出的人形都能如此残忍吗?
铃下意识收紧托着娜双腿的手臂,踏入楼道。
大楼里,断掉的电线,噼啪炸着火花,被钢筋钉在墙上的尸体、炸得稀碎的尸块,烧焦的阿特列人形…各种七零八碎的物件。
残骸把视线填满了,异味把空气全挤走了,刺进眼里,涌进肺里,让她反胃。
其惨烈程度,更甚于外面的街道。
受侵略的国家方可深切领悟伽伊卡的人形:它们是蝗虫过境般的洗劫,杀戮。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在发颤。
这般地狱的光景,不合理的出现在一个少女的人生里。
就在昨天,她还能待在家中享用热饭,安心研习课业,是个鲜活开朗的姑娘。
而现在,
她被剥夺了所有一切,只能在绝境里亡命奔逃。
她脚下不断踩过遍地残躯,不少躯体被踩得开裂破碎。
“咯吱,咯吱……”
血块、循环液与不明的混合黏液,在鞋底被碾开。
“哧啦…哧啦…”
黏腻阴冷的触感顺着脚底往上爬…
铃的内心快要崩坏,身体与大脑已经麻木的她,是用本能在奔跑。
残存的意识慢慢回笼,她才惊觉,自己一路狂奔,竟顺着楼梯冲到了建筑的尽头——天台。
撞开安全门的刹那,一道惨白扭曲的闪电轰然劈落,骤亮的电光将雨幕与两人的身形映得毫无遮掩。
铃将娜轻轻靠在墙边放下,弯腰大口调整紊乱的呼吸,随即拾起地面一根锈蚀粗重的钢钎,牢牢攥在掌心。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依仗的武器。
“呼…”
“该我为你而战了!”
尽管娜已无法回应
“…就算死去,我们也得拿出阿特列公民应有的骨气!绝不能在伽伊卡恶魔面前…”
“像虫子那样死去!”
——
摆好架势,应对着天台的门口。
又一道惊雷掠过
踏着余雷,恶魔从黑暗中走出,它肩上抗着那把杀人无数的罪刃。
一步,一步。
恶魔是只会掠夺的伽伊卡人形。
却和娜一样。
是美丽的少女样貌。
她的走近,铃的心也在被无形掐紧。
她拿的那把利刃,幽幽散发冥火一样紫色的光芒,可以像切豆腐那样不费劲,切开铃的身体。
而铃手中的钢钎,又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呢?
雨哗哗下着
无情打在铃的身上。
“呵…”
像是自嘲
螳臂当车,徒有其勇,但贵在之势。
“来啊!”
——“伽伊卡的恶魔,来和我决一死战啊!”
它停止了走动,距离仅十几米。
在雨幕中,铃已能看清她的脸。
预想之中狩猎者的亢奋、戏弄猎物的戏谑笑意一概全无。恶魔一双泛着淡紫光晕的眼眸,与刀身的能量同源,只是平淡漠然地望着她,仿佛在注视一堵毫无生机的冷墙。
她白色的长发不沾半点雨水,雨滴落在发丝上便如同滑落荷叶般四散滚开;一身黑白修女样式的作战制服同样隔绝风雨,胸前镌刻烛火纹样的金色徽章,是伽伊卡的标志,披的最仁慈的外表,行的是最残忍之事。
她没有再作出任何行动
和铃一样淋着雨,无声对峙着。
雨声放大成天地间唯一的喧嚣,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绝境催生的勇气慢慢填满铃的胸腔,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你是觉得我的意志会在你面前会被慢慢瓦解吗?”
对面依旧沉默,没有丝毫回应。
“那你大错特错了!呵呵呵…”
她笑得十分释然
“…我知道你很强大…”
强大的却是暴力
“…你将我的父亲切开,你只用了一毫秒不到。他甚至还没察觉到自己的死,如此之迅速…”
“…你单手就挖出了我母亲的心脏,捏爆成一团血雾,而你手上,身上都没沾上一点罪证…”
“我的哥哥…你也,呜…”
“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火…从你的刀上劈出,他…就化成血水了…”
“…呜啊…呜呜…”
铃说着说着,这些亲身经历的痛苦,让她失声痛哭出来
“人形本该是创造快乐,融入人类社会,与人类一起共同生活,共同进步的啊”
伽伊卡
把人形往极端方向推动
那人形,就会是无法阻挡的杀人利器。
…
……
“而你现在,休想,再轻易夺走我最后的依靠!”
铃大喊着。
笨拙又拼命的举起钢钎疾冲出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先下手为强,她高高跃起,用上平生最大的力气。瞄准了她的脑袋
恶魔貌似被她的气迫所压制,缓缓抬起头。
她的脑袋会被打的稀碎
铃想着。
果然,恶魔的脸被打的扭曲变形,皮肉被打裂后,绽放出来的是狰狞的金属生剥鬼。
恶魔叽哩咕噜的,伴随着金属的破裂声,显然这全力一击起了作用,将她打的十分痛苦,不知能不能击溃她,起码,铃做出了有效的还击。
这在伽伊卡人形对人类单方面的碾压中,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
能做到这种程度,估计也是上天看她心有不甘,为她的遭遇愤愤不平,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帮助了吧。
“这就够了…”
铃这样想着
同时,余光里,恶魔将刀塞向了她的腹部——
“我也到此为止了吧”
“抱歉…”
…
——
“叮!”
只是瞬间,恶魔单手抬刀,用刀身就格挡住了铃的全力一击。
她的脸完好无损,莹白柔和的面庞,肤色白皙得近乎剔透,她是那么的美丽…
那把刀也没有塞进自己的腹部。
钢钎剧烈的振动让她双手失力,同时,恶魔收刀勾脚朝着她的下巴就是狠狠一踢
和被金属球棒打了一下下巴的质感一样
“噗!!!……”
铃像皮球一样被踢飞回去,鲜血混合着牙齿飞溅在空中
“当啷”
铃的武器掉落到远处传来清脆的回响
铃平躺倒在地上。
这样的重创,对于肉体凡胎的铃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下巴肯定是碎骨了,因为身体无法再控制那部分的肌肉,只能听凭它歪斜张咧。
创口的血一部分往铃的喉咙涌,一部分和地上雨的水融为了一体。
脆弱的人类躯干在翻滚中被混凝土地面磨得遍体鳞伤。
颅内被冲击后,席卷而来的是比疼痛更强的昏倦。
铃强撑着睁眼,但血水和雨水把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恶魔走过来了。
依然平淡的看着倒地的她。她双手环抱于胸前:
“我都没认真回应你的进攻,你就已经不行了吗?”
铃只能看到她的轮廓:
“…呼噜…”
铃说不出话来,不断涌进的血水呛得她有些窒息。
恶魔俯身,伸手掐住了铃的脖子
将她提起。
举起。
血水流走,视线清晰了
“咳,咳咳咳…”
铃的血溅在了她的脸上,捏住铃脖子的手有些收拢,本以为会被捏死,但她的手又放松了一下,她提着铃的脖子慢慢走向坐在墙边的娜。
随后,她调整好方位直接松手,将铃“扑通”一下掼在地上。
铃跪在她面前。恶魔站在她和娜之间
恶魔:“你为什么要保护她?区区人形,比起你珍贵的生命而言…”
“被我砍成了这样,带着她,不纯是你的累赘吗?”
恶魔指着娜。
她的眼中全是疑惑与不解,铃带着娜一起逃跑这件事,超出了她的认知。
“少废话,哈哈哈,你以为谁都像你们这样无情?”
铃嘲讽她
恶魔眉头微蹙,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蹲下身,凑近浑身泥泞血污的铃。
慢慢地说道:“——你,好让我讨厌哦。”
恶魔目光落向铃撑在地面的手掌
……
“你这个顽固样子,真的好让我讨厌啊…”
恶魔拿住她的一只手。
微笑了一下,一歪头。
“咔嚓!!”
铃的手掌被捏成细细一根,手指崩坏,错节缠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喉咙,人形却把玩着她残破的手,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慢:
“你看,这个样子的,是你的手哦!像不像一朵花花呢~”
…
恶魔故意摆弄给她看。
她疼得本能扬起另一只手还击,手掌立刻被对方攥死。
“你想让这个也变成花花嘛…”
…
“满足你!”
——
“咔嚓——”
恶魔拎起她两只残破的手在眼前晃动,再次发问:
“你为什么要保护她呢?她这样,还有意义保护吗?”
泥泞、雨水、鲜血裹满了铃的全身。
铃强忍剧痛,顽强的昂起头颅,血水很快让她的眼眶猩红一片,可怖的样子瞪着恶魔:
不屈的肉体,不屈的灵魂
铃:“她啊…”
“她是我的家人,我的亲人…我爱她”
…
“而你…”
“呵…”
“你这种没有亲人,没有感情的家伙,你怎么共情得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呢?”
对方神色骤然沉下:
“我是有感情的,不然我为什么会问你这个问题。”
铃:“你这顶多算是思考,学习,人形都会”
“而你作为机器人,居然妄想学会人类特有的感情?开什么玩笑。噗哧哧哧…”
恶魔:“她不也是机器人?”
铃:“她是我的家人哦!”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愚笨又可笑的杀人机器
“正因如此,我要保护好她…”
“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
“我的至亲都是被你杀死的,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从来没有人爱你,你只是伽伊卡犯罪的工具,你自然无法共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铃感觉有些得意
在话语上竟有些胜她
恶魔如同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绕到她身后,拔出刀,高高举起。
“来啊,哈哈哈哈哈…恼羞成怒了吧?哦~不对。你这也只是模仿人类的行为,算法判断让你这样做罢了”
铃做到这种地步,已死而无憾
——
恶魔:“明明就是机器人,和我一样都是机器人啊。凭什么…”
“你应该丢下她,自己跑才是…”
“在我的数据库里,你作为人,人类!你不应该这样做的…”
她自言自语着,刚才的话她完全没听进去,不知她是理解不了,还是不认可。
铃不明所以,只是抱紧了娜,因为约定好了要死在一起的。
(铃闭上了眼睛)
她抱得非常非常紧,将脸埋进了她的胸口,她希望这样,刀也无法分开她们啦。
然而,切割身体的痛感迟迟没有传来
恶魔…
故障了…?
铃回头看去,她像个笨笨的孩子,提刀在雨中呆呆地站着。
雨水淋在发光的刀刃上,噗哧噗哧作响,一粒一粒被不停蒸发着。
…
……
………
漫长的沉默过后,恶魔眼底的茫然褪去。
最终,重新覆上了那样的冷血无情——
“那就做出选择吧…”
恶魔强行将娜从铃怀里扯出,丢在一旁。
恶魔:“人类总是自诩高尚,说着最好听的话,做的却是最恶心的事。”
“我保证,只要你杀死她,我放你一条生路,如果你要留她,你就得死,不过我会负责修好她,再将她丢在你们国家的据点里…”
她的双手已经被恶魔捏的稀碎,握不住她递给她的刀
于是——
恶魔把刀尖抵在了娜的胸口
淡淡的紫色能量在刀刃上涌动,并在慢慢增强
恶魔:“这股能量注入进她的身体,马上就会让她和你兄长一样,化为灰烬,由我亲自动手,你也没有罪恶感吧?”
“你只需决定”
……
铃低着头
恶魔在狞笑:
“她现在是无意识的故障状态,什么也感知不到…就算是你动手,她也是不会知道的,你不必有任何的为难…”
铃只有十七岁,人生还长着呢
如果活下去,一个十七岁少女的未来,前程有无数的可能
铃:“你保证…”
恶魔:“我保证,以我作为伽伊卡最尖端人形的名誉保证。”
“只会死掉一个”
——
铃费了很大气力站起,恶魔半搀扶着她。
恶魔“怎么样,你一声令下。我就将她顷刻炼化!”
…
铃,你可不傻啊。
你分的轻在生与死之间,选择的重要性。
什么最重要,你自然最清楚。很多时候,意气上来了,就会意气用事。
而这股意气,在铃这里,就是承诺与约定!
…
她猛地抬手,撞开抵在娜胸前的长刀,抬眼看向满脸错愕的人形。
“恐怕,我的选择依旧在你的预判之外…”
“什么…!”
铃趴在顶楼的矮墙上——
“我只求你,遵守诺言!”
话音落下,铃双脚猛然蹬地,纵身跃入下方无尽的雨雾之中。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听不到铃坠地的声音
恶魔亲眼所见
她所认为的…不可能发生的。
只剩她,还有娜
恶魔:“人也会故障啊…”
“咕咚”
一声细微的闷响传出,她身体一歪,失力瘫倒在滂沱的冷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