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左右…
房间内死气沉沉,地上凌乱的散各种垃圾,电脑孤独地闪着来回变幻的光,停留在游戏对局的结算界面。
日复一日的,机器似的,我又是在电脑桌前醒来…
视线像蒙了一层油膜。我用力眨眼,指尖按住眼皮,让眼球隔着眼皮缓缓转动,麻木,刺痛,直到转到白光闪现,我才停下。
这才让过度疲劳的它们勉强聚焦好了视线…
“唉…又是这样,大脑还是控制了我的身体,未经我允许,强制死机…”
左手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果肉已氧化发黄的苹果,鼠标垫旁杯子里的超级苦咖啡只没了三分之一
“连我的咖啡因搭档都无法应付困意了嘛…看来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哈啊…”
明明计划熬完整通宵,第一百二十五章的任务,我还没有打完。
我好像还挂着直播。屏幕一角显示:当前还有3人正在观看。
很明显,因为睡觉,已经限流了
加上已经这个点儿了…
公屏上只有几句话,再也没有被新发言顶上去:
「晞晞酱怎么不动了?」
「卡了吗?」
「怎么不说话?」
「嘘……小晞大概睡着了,别吵醒她。」
「哈哈,要不要听听她会不会打呼。」
用昏昏沉沉的大脑浅想了一下,好像是盯电脑盯久了,眼睛开始疼后,我和队友还有观众说小眯一会儿,然后就趴在桌上…
“我明明只打算睡五分钟的…”
这……
点开好友列表,游戏好友“海星”“鸥子”“别离的烟火”的头像全是灰色,显示已经下线…但是我肯定,他们一定叫过我
果不其然
我拿起手机,十个未接来电,全是他们打过来的。
可想而知作为游戏房主的我睡着了,他们有多着急。
哈哈哈,我只能尴尬的发消息,一个个跟他们道歉。
草草跟观众道别,关闭了直播间——估计那3人也是等我等睡着了,才没有离开的吧。
像我这样的游戏重度依赖者,通宵是家常便饭了,这种玩到大脑强制关机的做法…不可取,这是在透支身体,虽然我知道,但无所谓啦。
心情莫名的很压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长长的吸了一口紧拉窗帘的房间里不透光不透气的浑浊空气。
又是怨气满满的一天…
既然已经醒了,索性洗漱一番,多少给身体补充一点热量。
在此之前,我得先卸妆
卸下那层在屏幕后的伪装
——
小心地将精致的假毛摘下,这顶蓝色的毛毛,是我从网上花高价钱定制,还原的三次元我最喜欢的虚拟角色“晞晞酱”的顶级造型。
浸透卸妆液的棉片轻敷眼皮,静待眼线与亮片融开,泡软的假睫毛轻轻揭下,棉签扫净眼角残留的碎闪。
干手取卸妆膏,缓缓在脸上打圈,粉底、修容、锁骨的体妆,尽数被油脂溶去。温水冲净乳化,再以洁面收尾。
洗漱台前,妆色褪尽。晞晞酱的光芒,暂时收归于假发与衣装之中。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自嘲。
我,是男孩子。
这像什么话呀…明明答应好的五万粉丝露脸女装直播…我竟睡着了。
不过嘛,粉丝反馈还不错哩…这次露脸女装直播,一晚上让我涨了三千粉丝~,这可是之前,我用晞晞酱虚拟形象直播不可能达到的成果呢!
我近段时间的一日三餐都是杯面。网上花58元就可以买到巨便宜的16包装各种口味混装的杯面。
作为一名超级宅宅,吃的东西最好就是实用,方便,箱子里还有几杯呢,等这些食用完,再换些别的食品吧。
到时候,我会狂吃甜丝丝的蛋挞和淋上超多芝士的披萨,配上清爽的冰可乐!
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惬意。
母亲每个月打进我账户的生活费即使是每天去餐厅,用来吃各种奢侈又健康的食物也完全足够,甚至花费不了三分之一。
唔…之所以不这样花…
一是因为我上面说的,我是宅宅,我懒。
二就是,这些资金全都花在别的地方了:
请看——
在我房间里,电脑侧边的大型展示柜中,摆满各式动漫游戏手办。正常的限制级的都有。还有满18岁的大孩子才能阅览的漫画书等等…
还有一些,我会用在《异界米露琪》里,这个嘛,便是我直播的那款游戏。
若是这游戏有个充值排行榜,那我在所在服务器排上前五十,是毋庸置疑的。
好歹,我从开服玩到现在,月卡,通行证,会员,我是一天都没有断过,好看的角色皮肤我也都会买到手…
我把这算作一种投资。毕竟一名游戏主播,若是账号本身毫无亮点,自然吸引不到观众。
——
杯面该煮好了。
沸水烹煮,比热水冲泡的面条更加入味。高温撑开面饼细密的孔隙,让汤汁的滋味渗进面里。卧在汤里的一枚荷包蛋,大概是这一餐唯一称得上正经的营养。
“我开动了——”
坐在电脑前,我开始进食
面条很软,呼噜呼噜吃着面,思绪慢慢飘远
以目前达到的成果来看:
直播是一条最适合我的,赚钱的路子。
我本身的长相,就不属于硬朗英气的那一类。最刚开始穿上女装、cos晞晞酱的时候,负罪感沉甸甸压在心上。
可当我站在镜头前,收到观众的鼓励与称赞,听见他们说还原度很高的时候,那一份负担好像慢慢消散了。说实话,我是开心的。
那就这样走下去吧。
直播,涨粉,赚钱,添置更多服饰,继续直播。
脑海里,巨大的蓝图在无限延伸——
我将坐拥百万粉丝,成为人生赢家,然后…
咚——
一声闷响,毫无预兆自门外飘进来。
声响不大,可在这间死寂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得惊人。
我在客厅,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猛地僵住。嘴里还含着一口尚未咬断的面条。
这个钟点,怎么会有人敲门。
我独居在此,现实之中几乎没有登门拜访的熟人。
母亲?
不不不,不可能是她。
再怎么样,她也不敢…
也不会挑这个时辰过来。何况她一向忙碌,工作,永远排在亲生儿子的前面。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顺着后脊爬上来。我下意识放轻呼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希望门外的响动只是错觉。
安静持续了短短数秒。
笃,笃。
又是两下,轻而规矩的叩门声。
我迟疑着,一步一步挪到玄关,门上嵌着一块磨砂压花玻璃,只能模糊透进外面夜色,看不清门外光景,侧边一个小小的圆猫眼,贴着那里向外张望。连院中的杂草都看不分明。
依稀只能望见一道纤细修长的影子,安安静静在门外。
一个女孩?应该是?
我不知道她是谁。
第一反应,是屏住气息,假装屋里没有人。长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早已对与陌生人照面这件事,生出本能的抗拒。
会不会是粗心大意走错了?
可门外:
她没有迷茫四顾,没有核对门牌,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她就是来找我的。
虽说谈不上与世隔绝,但也基本无人访问的小房子…
我很长时间闭门不出了,几乎断绝所有现实社交。直播间更是半分现实信息都没泄露过。
谁会找到这里?
慌乱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大脑一阵发懵。我下意识轻轻往后退,木地板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就是这细微的动静。
门外的人精准捕捉到了。
下一秒,一道轻柔、干净,却异常笃定的女声,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隔着木门落了进来,清晰得没有半点模糊:
“哼哼、我已经感觉到了喔w,快点,自觉一点,把门给我打开”
“啪啪啪!”
敲门声不再轻柔。
事到如今,再装作屋里没人,已经行不通了。
“请问是谁”
我只能试探着小声询问。
长时间未说话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喑哑难听,别扭又古怪。
上火了,一说话就刺挠得难受呢。
咳咳咳…
“你先开门,我进来再和你慢慢讲!快点快点~”
呦
这么不客气。
可她的声音听起来清亮又软俏,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蛮横,怎么都没法和坏人挂钩。
我僵在门后,脑子乱糟糟的。
清晨、独门独院。偏偏这么一个听着年纪不大、语气嚣张又随性的女生,精准堵在我家门口。
我咬了咬干涩的下唇,指尖攥得门把手微微发紧,犹豫半天,还是小声嗫嚅:
“我、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传来一声嫌弃又戏谑的轻哼。
“哈?这么胆小吗?杂——鱼——~”
隔着门板,她拖长的语调带着满满的促狭,半点不吃我这套说辞。
这能叫胆小吗?居然还出言羞辱我!还叫我杂鱼
我声音瞬间发紧,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你、你到底是谁?!”
“嘻嘻,不告诉你~先让我进去再说。”
“啪啪啪…”
如果我执意不开,她大概会一直敲下去。
罢了罢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
想来没有人会去加害一个没有惹任何人的宅宅,如果真有这种无聊透顶的人,那还说什么,我认了呗。
况且听声音是个女孩子,年纪应当与我相仿,说不定还要更小一点。
我不再僵持。
“咔嚓…”
我解开门锁,轻轻将门推出一条小缝
混着海盐湿气的拂晓之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内,排出浊气,微凉的海风一吹,皮肤泛起一丝凉意。
听见锁响,她慢慢抬起头。
玄关门灯洒下一团昏黄柔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矮墙之外,越过松林,大海不停翻涌的涛声,沉沉地铺满凌晨的寂静。
银白的发丝松松散开,几缕被带着咸气的海风吹起,轻贴在光洁的额前。眼梢微微上挑,紫瞳清透,就那样定定望向门缝后的我,唇角漾开一抹不加掩饰、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完全没有初次登门该有的局促。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好像慢了半拍。
“怎么一股宅宅的杂鱼味道…”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一只手轻捂住鼻端,另一只手在身前轻轻扇了扇空气,仿佛要把什么气味驱散开来。还是那副软软却嚣张的腔调,带着得逞的轻快。海风撩起她宽松袖口的布料,玄关挑檐凝结的露水,“啪嗒”,滴落在脚下的水泥台阶上。
“害我在外面吹了这么久风……你难道不应该和我说声对不起嘛~?”
我僵在原地,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望向我的眼神,却熟稔得过分。
就好像,她陪着这片海,已经这样,静静注视我很久了。
我家坐落在临海小镇一处缓缓抬升的台地住宅区内,距离海岸线大约一百八十米。
从我家宅地向下延伸,是一片覆满黑松与野草的缓坡。坡底横亘一道厚重庞大的混凝土防波堤,是当地为抵御风暴潮修筑的公共工事;堤的外侧,铺展着海岸特有的黑色砾石海滩。
四周围着一米一高度的现浇水泥矮墙,是这一带海边住宅十分普遍的规格,用来缓冲强风裹挟而来的盐雾侵蚀。矮墙靠外侧装设一道铝制格子栅栏门,金属格栅常年受海风侵蚀,边角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锈,平日里我习惯把栅栏门锁死。宅地侧边辟出一条仅供行人通行的私道小径,顺着坡面往下,穿过成片黑松林,一直通往海岸防波堤。
小镇的县道沿着这片住宅区的后方横向穿行,离房屋尚有一段距离。道路两旁立着老式低压钠灯路灯,灯光昏黄微弱,光线仅仅笼罩灯柱脚下一小块路面,夜色一深,大部分路面便沉入昏暗。
站在房屋门前或是院子里,视线被前方的松林与高大防波堤完全遮挡,看不见海面本身。可每当风向朝陆地吹来,大海独有的咸腥潮气就会漫过矮墙,飘进庭院,钻进门窗缝隙。尤其夜深,整个小镇的人声慢慢沉寂之后,海浪一遍一遍撞击砾石滩的沉闷轰鸣,能够清晰穿透墙壁。
房屋附带一方不大的后庭,地面混合碎石与小片泥土花圃。我独自居住,庭院只维持着不至于荒芜的状态,杂草总是不停冒出来。海风盐分猛烈,娇弱花卉很难存活,院内只余下几丛耐海风的滨海灌木,叶片边缘常年带着盐雾灼烧形成的焦褐色。侧院留有停车空地,我的自行车停靠栅栏边上。
…
我从下往上仔细打量着她:
漆黑高筒皮靴稳稳立在石阶之上,交错的鞋带与横向排布的金属扣,在门灯的光线下漾开冷冽的微光。极好的搭配着白嫩的细腿,两道纤细的黑缎带,圈在膝盖下方的小腿处。往上,是一袭深紫色菱格绗缝短裙,厚重沉静的面料,随海风漾开浅浅的褶皱。肩头披着同色系的短款小披风,利落的方形领缘,衣边缀着一道纤细银线,于昏暗中若隐若现。披风之下,黑色立领长袖衬衫剪裁利落,衬出她清瘦单薄的身形。
她将双手环抱于并无多大起伏的胸前
…利落飞扬的银白长发,发尾晕开一抹极淡的紫,头顶一撮呆毛迎风轻轻晃动。数根弯曲黝黑的魔角,自发丝之间探出,孤峭地指向沉沉夜空。这真是十分有创意的发饰。
紫水晶般的眼眸弯起,方才那一点戏谑的笑意,仍旧停留在瞳底。
反差…
威严与可爱的反差。
最好的往往留在最后,我看见了她完整的脸。
我定定望着那张面孔。
不…不是。
我的表情随之凝固。
如此姣好的面容,这是独一无二的啊。
朱红的唇微微开启,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吸引力,隐约露一点莹白的齿尖。
饱满的脸蛋,让人有想捏一捏的冲动。
想必手感一定是如果冻样的细腻柔软,白嫩肌肤之下,浮着一层属于少女的淡淡绯色。
光从外貌看来,这就是一个如温柔月光的,让人心旷神怡的女生。
可我的心底……
…她的面容,我感受得到:我记忆中埋藏的最美好的片段又浮现了出来,在此刻,在这个女生面前。
这个感觉…她…
好熟悉,又好陌生。
眼前少女的轮廓,正在和记忆里那个略显模糊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与她,在慢慢重合。
时间在倒流,将我推回久远之过去。
「…海边…蛋糕…生日…泪水…」
「…抚摸…体香…温度…拥抱…」
「…怜悯…」
「…爱…」
一幕幕画面如同幻灯片在脑海飞速掠过。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就在眼前。
我的全身是兴奋还是难过的颤抖?
我现在什么都想不了。
我现在什么都在想。
“祈…”
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等着她应下。
——
“当!”
“哎呦…”
面前的少女毫不留情,用手指指节,使劲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一双充满轻蔑与疑惑的大眼睛:
“你是从来没见过异性嘛。”
“这个出神的样子好差劲喔w~”
额,不,不对吗?
你…
“哎呀,真是烦死了,快让开,我要进去了,有什么事,进家里再说…”
她将我扒拉至一旁,拖着背后那个黑色的行李箱,径直走进。
等等。
这是谁的家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