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因幻想而起,又因幻想而无法终结的故事。
假如你问我,迄今为止的幻想生活究竟拜谁所赐的话,我的脑海中一定会浮现出那位有着亚麻色长发,戴着宽大法师帽的魔女小姐的俏脸。
毕竟,她是我“最后悔产生交集的100位角色”中,排名第一的存在。是我就算将要面临世界终结,活命时间所剩寥寥,也要不惜代价狠揍一顿的家伙。不过,以我的战斗力而言,我恐怕会在挥出毫无肌肉的手臂时,便被她轻松压制在身下。
话题似乎有些扯远了,上述言论我认为魔女小姐不会介怀在心。
虽然我很想向诸君多讲些关于魔女小姐那令人残念的事迹,但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我决定还是按照惯例,从故事一开始的地方向各位讲起。当然,在此之前我还是要提一句,希望您一定要对前文的魔女小姐产生一丝爱慕的幻想,毕竟她有着足以让百花之王自惭形秽的姣好面容,这样我或许就可以解脱了。
故事发生在冬末的一个夜晚,暗沉的天空中飘散着瑟瑟的雪花。
那时我在坎利安小姐的酒馆里干着调酒师的工作。
那是一间位于联盟偏远城邦内的酒馆,营业的时间是从下午的六点一直到凌晨三点。不过由于这间酒馆的位置实在是过于偏僻,因此来此饮酒的酒客稀少,我的调酒师工作出乎意料得轻松。
虽然生意上十分不景气,但坎利安小姐却不会因此露出愁容。相反,她每天都保持着柔和的微笑,托着木质的杯盘,轻巧地行走在酒馆内的过道上。一只由其主人精心编扎的麻花辫垂挂在肩上,青绿色的发卡若隐若现,在她蹦蹦跳跳地忙活时,随之晃动的不仅只有她的辫子,还有她身体上的某个部位。
“唔……那样饱满的弧度,真的很涩情呢。”站在吧台擦拭着杯子的我不禁被她丰腴的身材吸引了目光,忍不住低声喃喃。
“萨沙小姐,你今天是有什么心事吗?方才就一直看着这边发呆,如果感到疲惫的话,和我说一声就可以提前下班的啦~”
不巧,我灼灼的视线被某位有着娃娃脸的女孩注意到了,她一下就凑到了我的面前,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红如玫瑰的嘴唇微张:“今天的客人相比起之前,要更多些了呢,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让你的工作量增加了啊?”
“没有的事啦!”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往她鼓起来的胸脯上看去,连忙晃动起自己的手。
不过,的确也有这一小部分的原因。
最近几天,我们总会在预备开张的时候,碰上许多早已等候多时的酒客,他们大多是些中年男人,看上去就有种职场精英的感觉。起初,我还为自己因此而增加的调酒工作感到有些吃不消呢——他们总会飞速地在一杯酒下肚后,再度向坎利安小姐招呼添酒。尽管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节奏,但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劲。
(那位大叔,在我与坎利安小姐对话的时候,请您不要一直色眯眯地看着这边……)
我有些无奈地越过坎利安小姐轻柔的肩膀,瞪了那位一直斜眼盯视这边的西装大叔一眼,而对方则像是做贼心虚似的慌忙抬起酒杯,拼命地往嘴里灌入我调制好的酒饮。我的视线再往角落里的座位扫去,其他酒客也莫不如是。
我大概知道,我们这间偏僻酒馆客流量激增的原因了——
身为一位年仅十六岁,胸部却如同小孩子一样贫瘠的少女,我怎么可能会吸引那些中年大叔们的注意力嘛!可我身边这位清纯可人的二十岁女青年,却拥有着一对傲人的胸器……
古人云: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
那个连我也很羡慕的地方。
又过了一段时间,店内便只剩下零星的几位酒客了。氤氲的蒸汽在酒馆的半空漂浮,那是室内的暖气在翻滚,而充当照明的设备则是发出柔和的黄光,照在我与辛勤工作的坎利安小姐身上;我随手将手中擦拭干净的杯子放在一旁,看向了忙碌的,总是笑容满溢的她。
明明她才是主人,可她却硬是要将自己当做一位普通的服务生。少女伶俐聪慧,心思细腻,怎么可能不会注意到那些带着邪念的视线呢?可她却似乎毫不在意,并且乐此不疲地对每一位来到这里的客人露出可爱的笑脸。
我默然地为她感到心疼,可想要劝说她“不必这样劳神费心”的想法,终于还是被我扔进了垃圾堆里,我觉得我没资格去要求她停下,毕竟这是她自己的意志。
我扫了一眼墙壁上的古朴挂钟,大概还有不到半个小时,我就可以下班了。下班之后,我通常会收拾好东西,然后在人美心善的坎利安小姐提供的宿舍里安眠,在合上眼后,这一天便算是彻底结束了。今天恐怕也是如此。
我早已习惯了那样平淡到毫无波澜的生活。尽管,对于联盟内的大部分热血家伙们来说,与其让他们放下手中品质稀有的武器来过平淡的慢活,倒不如让他们一头撞在大理石柱上去死;但我还挺喜欢这样平凡的生活的,甚至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我老去退休。
可是,这样的想法才刚刚降临人世还不到五秒钟,便被某个家伙一刀腰斩了。
那是一位披着紫棠色御寒毛毯,戴着宽大帽子的少女。她风尘仆仆,似乎从遥远的彼方而来。她有着亚麻色调的长发,发丝柔顺,随意披散在她的身边,一对淡粉色的瞳孔在杏仁眼眶内躺着,有如平静的无波碧水般娴静。
此时,她正呆呆地站在酒馆的入口处,身上还残留着逐渐融化的白雪。
说实话,一动不动杵在那里的少女很像是一尊陶器,如若不注意的话,或许旁人会将她无视,或者只把她当作一位怕生的文弱少女。不过,少女的视线却展现着与她面容完全不符的凶残,只见她那双大大的淡粉色眼睛眨着,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宛如在大草原上搜索着落单食草者的雌豹子,她温润的嘴唇微张,呼出白色的气团。
“……”
我有些怔怔地看着她。身为调酒师,尽管酒馆内部的客人很少,但是我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也算是阅人无数,善于察言观色的我早就练成了通过冷读法判断他人性格的能力。
但是,就算不用这种能力,单凭我的直觉,我的第六感,我就感到眼前少女的麻烦;总觉得如若与她牵扯上关系的话,便会像是被命运诅咒了那般,收获无穷无尽的不幸。通过日后实践证明,我那时的判断是准确无误的。不过在当时,我还天真地以为:她可能只是眼神有些凶,本性或许很善良。
“欢迎您~请问,您想来点儿什么?”
我向她露出一个在镜子面前练习过不下百遍的营业笑容,在坎利安小姐的指导下,我认为自己此时的笑容是可以让人感到温暖的。
亚麻色女孩先是愣了一下,她那明显带着困惑的视线这时缓慢地从周边的酒客转移到了我的身上,然后,那道目光竟然像是被重锤敲进钢筋中的铁钉一样,死死地锁定了我!
她的嘴角忽然奇怪地上扬起来,那样的神情就仿佛终于得到了心念已久的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对,虽然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形容,但事实的确如此。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在看着令她喜爱的……玩具一样。
啪嗒啪嗒——
她脚上穿着的棉靴子踩踏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了比独眼巨人行动时更加沉重的脚步声,从这急促的脚步声里,我想不体会到她心底里近乎狂热的欣喜都难。我就这么尴尬地维持着僵硬的笑容,看着她兴奋地来到我的面前。我或许应该装作看不见她才是。
“终于,终于让我找到你了!真是苦心人,天不负啊!命运,这一定就是命运之神的安排,让我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遇到了你。呜呜,我激动地都要流下眼泪来了——”少女泫然欲泣地说着,猛地一下握紧了我的手,像是害怕我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一样。
其实,如若可以的话,我确实想要在这个时候消失。
我是那种不擅长听肉麻告白的女孩子,在听着这——么让人寒毛倒竖的告白,我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如芒在背,脸上努力维持的“营业专用”笑容终于崩溃了。这个家伙,想要对我做什么?
坎利安小姐像是才注意到这边的嘈杂一般,她带着好奇的眼神瞧了少女一眼,然后歪了歪脑袋,虽然这副样子很可爱,但是我觉得坎利安小姐,您应该先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家酒馆的卖萌吉祥物。并且,您应该立刻对我伸出援手!
我感觉自己正煞白着脸,连心脏的跳动都有些敏感地支撑不住了。
“呐呐,萨沙小姐,你叫萨沙对吧,快和我走吧!”迎面紧握着我手的少女神情激动,一对淡色的柳眉上挑,翘起的嘴角像是怎么也无法压下去的呆毛一样硬挺。
“我……呜哇!”
我欲要作出拒绝的回答,可下一刻,性情古怪的女孩便一把扯住了我胸口处的黑色领带,像是挑逗下属的女上司一样,她用力地朝着她的方向一拉。而我一届弱女子,自然是不敌她如同猩猩般粗鲁霸道的力量,身子有些不协调地前倾。
她凑近了我的脸,目光如炬。这是真的,我真的看见了她眼中闪烁的焰火。少女傻里傻气地冲我憨憨笑了一声,然后很是邪恶地用粉舌舔了舔嘴唇,在她唾液的润湿下,本就柔润的唇瓣看起来更加顺滑了。
如若是那些大叔被这样对待的话,恐怕心里已经欢喜得要晕倒了吧?
可是,眼前的这位对我特别粗鲁的漂亮女孩子,一点儿都没有让我感到诱惑。反而,却是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烦感。她扯着我胸口处的领带,导致我那件本就不怎么宽松的衬衣领口变得狭窄万分,连喘口气都好困难……
“那个,这位客人,请放开我们的调酒师小姐,好不好……”
坎利安终于为我说话了,可是,她那弱气的声音在面前这位有着猩猩怪力的少女面前,简直就像是圆滚滚的史莱姆在对着邪恶巨龙撞击一样——除了让过路的冒险者收获饭后笑谈外,别无其它的作用。
她那有些为难地站在我俩身边,不知所措的样子勾起了周边酒客的侧目。话说回来,在看见美少女调酒师被人找茬的时候,就算是喝醉了也会稍微清醒一点吧?难道这里没有怀揣着正义之心、见义勇为的三好青年吗?!
“放开我,要喘不过气来了……咕呜。”我死命地按住她拉扯住我领带的手,顿时觉得欲哭无泪。今天是我的厄运日吗?
“萨沙小姐和我走我就放手!你,没错,就是你,这个前凸后翘身材火辣的女人,请你把萨沙小姐交给我,这样对大家来说都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快点,把卖身契拿来!”少女兴高采烈地指挥着我们的坎利安小姐,而迫于这家伙的淫威,被少女称作火辣女人的坎利安小姐则是有些难为情地,把“卖身契”给了少女。
唉。
由于这一段槽点实在是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吐槽。而且,我什么跟坎利安小姐签订了“卖身契”啊喂!那种东西的官方名称,应该叫做劳动合同才对吧?这位看上去与我同岁的少女哟,你到底是活在哪个朝代的奴隶主啊?
我表情不悦地调整了一下领子,以及由于一直被紧攥,导致有些变形的领带。我看着那位执笔在劳动合同上勾勾画画的少女,不禁觉得头疼。坎利安小姐也是面带歉意地向我做出“抱歉”的自责表情。然而坎利安小姐并没有做错什么,相反,这个毫无自觉的少女才最应该反省自己的荒诞行径。
“萝缪尔·艾瑞修。”少女呢喃着,将原先写有坎利安·可可的名字一一涂掉,写上了这个词语。这大概就是她的名字了。
“写好啦!”萝缪尔嘿嘿笑了一下,然后将手中从一位不知名大叔那里硬抢过来的墨笔还了回去,“这样子。从今天起,萨沙·图斯小姐,就是我萝缪尔的人啦!哇哈哈哈——哇哈哈哈——”
她双手叉腰,将头扬起了四十五度,笑得异常浮夸,浮夸到我都没有想到有人可以笑得这么放肆,这么无拘无束。宽大的帽子随着她肆意的大笑,一颤一颤的,毛毯下方的娇小身子也是,仿佛从她嘴里跑出来的每一次笑声,都是带着百分百的情感发出来的一样。
“咳咳咳咳!糟糕,笑得太厉害了。”萝缪尔忽然捂住自己的嘴巴,剧烈咳嗽几声后,她便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衣冠,拉住我的手便朝门外拖去,“大家都等着你呐萨沙小姐,不能让他们等太久哦。”
“……你开心就好。”我已经不会再做任何的挣扎了。
我保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而少女则是轻松地拉着我的手,以一种一点儿也不符合物理学的情形,将我平移出了快要打烊的酒馆。我看着表情有些奇怪的坎利安小姐,她的眼中流露出的,既有不舍,又有某种……欣慰?等等,这样的怪异感究竟从何而来?你们怕不是事先约好的吧?!
总之,这就是我与幻想魔女的初次相遇。
我曾真切地向自己也不相信的神明祈祷,让我赶紧摆脱幻想魔女的邪爪。
可是,可能我的心里话被神明听见了,对信仰不纯的我,神明自然是理都不想理。我到目前为止,至少是和幻想魔女,以及她口中所说的“大家”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求谁人可以娶走这位满脑子充斥着稀奇古怪想法的魔女——但比起帅气的男人,魔女小姐似乎更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