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夜长,何况还是雪天。我有些迷糊地从洁白的床褥中坐起,望向那道钻进室内的焦黄色的光线,用脚将不知何时踢到远处的毛拖鞋勾过来后,我才踩在暖烘烘的鞋子里,从床上下来。我虚掩打着哈欠的嘴巴,来到窗前。
我独自站在窗边,伸手将紧闭的帘子拉开了一条缝隙,黄光像是感受到甜味的蚁群一样,顺着信息素攀爬进室内,那是来自街边路灯的光线。此时已是清早,然而天色依旧暗沉,深蓝色的幕布将整个城镇笼罩着,街上人影寥寥,各自行色匆匆。
有如梅花般大小的雪花,依旧在半空中下着,降落的速度缓慢,温柔。覆盖在步行街上的一层雪褥,很快便加深了厚厚的一层。晦暗的洁白,似乎要与那沥青地板争夺这片地域的所有权一样。
我单手托着脸,出神地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
“我为什么,一定要来到这里呢?”我看着玻璃窗中自己那副困惑不解的表情,宛如仍处睡梦中的人儿一样,低声喃喃着,似乎是抱怨,又似乎是求索的呓语着。
我回想起昨晚被那位怪力女掳走时的情景。
萝缪尔,也就是那位力气特别大,性情又特别古怪的家伙,她在将我拖出酒馆后,便又是做出了一系列令我感到万分无奈,却又不得不吐槽的事情,我总觉得她是故意的。趁着她以及大家仍与周公畅叙幽情的空档,我和大家讲讲吧。
昨夜——
“等等,等等!”我用力地去掰着她紧握着我手腕不放的皙白小手。不过,一切的反抗自然是徒劳无功,“你要带我去哪里?不先说好这个,我是绝对不会坐上这个连自身质量都极其堪忧的扫帚的!”
“哎呀,你怎么就这么倔强?!赶紧闭嘴和我出发不就好了吗?萨——沙!”萝缪尔依旧拖扯着我的手腕,我敢肯定,如若她松手的话,我或许就可以看见位于手上的红印子了!
就在坎利安小姐的酒馆外,在大雪纷飞的暗沉天空下,我们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正在一把看上去就像从自家仓储室中随意拿出来的扫帚前,互相拉扯。她双手拽着我的手腕,咬牙切齿,像是使出吃奶力气掳掠的绑架犯;而我则是同样不甘落后地扎着马步,去掰扯她的手指。
为什么我原本已然破罐子破摔了,现在又竭力反抗她呢?
这个问题你可别问我,先看看我们之间的那把扫帚再说吧!
萝缪尔不知从何处召唤出的扫帚——她自己称其为“特别高效的代步工具”。——正孱弱地悬浮在半空,它的身上布满了如同枯木般的刻痕,以及零碎的杂草,看上去摇摇欲坠。按照她的意志,她似乎是想让我坐上去,然后由她驾驶。
先不论她是否拥有联盟的空中飞行驾驶证,就单讲这把看上去只要动作一大就会彻底散架的飞行道具,我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安全正在被她拿来开玩笑。就算你想玩弄我,也至少该把这个扫帚伪装得像是可以搭乘的样子吧?更何况,我怎么能够放心把驾驶位让给这样粗线条的家伙嘛。
“我们去幻想之馆!哎呀就是,就是我家啦!我家里很宽敞的,一共有三层楼,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舒适的房间,管吃管住哦——所以你快点乖乖地和我——走啦!”萝缪尔喘着粗气,大片大片的白气在她的面前浮现,那张精致如洋娃娃般的俏脸上,已然多了好多香汗。
“我为什么要去一个陌生人的家?!你这个怪人!”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束缚之丝!”
披挂着毛毯的少女嘴里吐出一句咒语,伴随着像是要动真格似的光效,她——呃,我原本以为她会使出一个像样的魔法,将不断反抗的我捆绑起来。尽管她确实达到了这个目的,只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施法的巫师需要自己动手。
萝缪尔从腰间抽出一条发着粉色荧光的条带,在单手控制住我的手腕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的双手死死地束捆缚在一块,然后翻转手指,系上一个死结。当然,这是她在我极力反抗之下强行完成的行为。现在,被捆绑住双手的我再也没有力气去捍卫自己的生命安全了。
我鼓着脸,心里似乎奔腾而过了一大群羊驼。但是,萝缪尔只是朝我眨眨眼,看着我因为被捆绑住双手而有些无奈的表情,她似乎还有些兴奋?我真切地希望,她不要因此而被激发出那英文字母表中第19位的暴虐属性。我弱弱地看向她露出一个“请您温柔点儿对我”的讪笑。
——可以和解吗?
“呜哇!”我被她推到了降下些许高度的扫帚上。由于双手被锁住了,所以我很难把握住平衡,差点就此掉下来,虽说这个高度掉下来也不会出什么事就是了。
萝缪尔兴致冲冲地一下跃到扫帚的前端,也就是我的面前,她转过头来,默然看看我的鄙夷眼神,以及微妙有些颤抖的身体。“路上会有些冷。”她将手按在自己胸口处的毛毯纽扣上,轻柔地将自己身上的御寒毛毯取下,侧过身将其披在我的身上。而且,她还像是担心毛毯没有完全覆盖我那娇弱的身体似的,还让我转过身来让她检查了一番。
覆盖在我身上的毛毯,还存留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香味,似乎在向我解释着她恐怕无人知晓的体贴。
(没想到,她竟然也有温柔的一面呢……)
“你给我,给我披上毛毯了,你怎么办?”我有些心绪复杂地别扭说了一句。
“嗯?我可是魔女啊,可以靠取暖的魔法加热自己。”她为了向我证明,还真的念起魔咒,晃动一下食指,“如果你还是冷的话,就靠过来吧,魔法已经生效了。”
我有些别扭地挪动自己的身体,不信邪地贴到了她的身上。霍,还真有一股暖意,从她的背后散发出来。我原本还以为,她只是吊儿郎当的中二病患者呢,悬浮的扫把,奇怪的魔法,宽大的长帽子,这些倒是很符合我对小说中魔女的刻板形象。不过,我更加愿意见到的,是温柔的大姐姐类型的魔女。
而不是,这位……(苦笑)
“坐稳了——”在我遐想的时候,萝缪尔高呼一声,如同驾驶汗血宝马那般,双手猛地把扫帚头朝上抬起。
“等等等,等下!要掉下去了啊啊啊啊——”我害怕地将头靠向魔女小姐的后背,如果可以的话,我自然是想要用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可是现在我的手还被她那看起来是用来系头发的丝带紧锁着,根本做不出像样的动作。
呼啸的岚风从我们的耳边吹过,掀起了我漆黑的发丝。我其实是一个恐高症患者,就是那种只要距离一高,面对地板就会感到头晕腿软的人。因此,我紧闭着双眼,在不见光的黑暗中,我只能感受到面前那位魔女的体温,以及聆听她那有些吵闹的碎碎念而已。
“那个,幻想之馆是怎么样的地方?”貌似度过了风雪交加的地带,周围的风声渐渐熄灭,我于是稍微睁开了一只眼,但只能保持着目光平视的程度。
“是一个很好玩,很有趣的地方。是我的家,不过最近附带上了旅馆以及酒馆的功能,我相信,你一定会爱上那里的哦,大家也很有趣。”
“但愿吧,不过,魔女小姐,你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呢?”
“因为你很有趣啊。我在看到你照片的第一眼,知道你名字的第一时间,就不远万里,驾驶着飞天大神来到这里找你了呢。”
“……”我好想吐槽自己身下这把,貌似被它主人叫作“飞天大神”的破烂扫把,可是我又头疼地想到,在魔女小姐面前,认真较劲的自己才像是个不正常的家伙……唉,怎么都好啦。
(至少包吃包住——)
我这么在心底安慰自己。
我们穿过了一层薄薄的云朵,在我遐想着伸手去触碰那些虚无缥缈的棉花糖之时,魔女小姐又迅疾地将扫帚头下压,而我们二人则是顺着狂风飞速地俯冲下去,在这时,有些不怎么重要的重力让我整个人都撞到了她的后背上。
“————”
强烈的气流铺面而来,我的眼睛都要被刮得流下泪水了。幸好,这样令人感到难受的情况一下子就结束了,我们最终稳稳落到了地上,真是谢天谢地,我一直害怕会中途掉下去的想法,终于可以抛到脑外了,我“嘿咻”一下从扫帚上跳了下来,踩在厚实的雪地上。
不知此时此刻,坎利安小姐在做什么呢?
我无奈地为自己原先的可爱上司感到抱歉,不过虽然被当面掳走了员工,但她却并没有多少悲伤,好奇怪。直到后来,我在魔女小姐的告知下才得知,她们一开始就约好了让我到这个幻想之馆来,而坎利安小姐则是要远去照顾自己独居的亲人,不得已需要关闭酒馆。
魔女小姐这时收回了她的飞天大神,来到我的身边,轻扯一下丝带的一端,便将我手上的锁链摘下了:“就是这里啦,我们快去和大家打个招呼吧,以后你就要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了。”说着,她缓步向前走着,摘下自己那已然被一层厚雪覆盖住的长帽。
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里莫名有种难受的酸涩感。
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眼看向了,那矗立在寒雪中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有着浓郁魔幻风格的洋馆,巨大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线,宛如巨人亮着光的瞳孔,哥特式的栏杆,以及支撑起整个洋馆的大理石柱,如此不协调地混搭在一块。不过在对魔女小姐的个性有了初步了解后,我竟然觉得这样很有她的风格,合情合理。
暗金色的花边铁丝覆盖在馆的周遭,如同想要将此建筑占为己有的黑暗魔爪,它们有如无穷无尽的暗影,在那被大块颜色各异涂抹的墙上,不断地延展。顺着金色花边,最终可以看见,在大概是天台处的三楼,有着一位身形模糊的少女,她伸展着蝠状的翅膀,俯瞰着我们这边。
“萨沙,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呀。”
“我有些紧张,不行嘛。”
我有些不安地看向萝缪尔,此时她的手已然触碰上了洋馆大门的握把。
“大家人都很好的,不必紧张——”
“就算是这样,也请对我温柔点儿吧!”
我犹如不愿被大人从玩具橱柜前拉走的大人一样,久久没法抬脚。可是这样的扭捏对于魔女小姐而言还是太难以理解了,她促狭笑着,来到我的身后,不解风情地将我推到了大门的面前,然后拉起我的手,推开面前的大门。
“火球术,火球术!就凭你们几个虾兵蟹将也想赢老夫?”
一个身着蓝色法袍戴着高大帽子的长胡子老爷爷神情激动地说道,在他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桌子,桌子上摆放着我所不能理解的角色立牌,以及充作场景的树苗,假石。
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戴着黑色牛仔帽,留着灰黑色长发的大叔,他给人一种硬汉无敌的印象,一脸的络腮胡子很狂野。此时他正举着手中的骰子,似乎是在祈祷什么似的,然后大幅度地将骰子甩到战场上。
“6点!真是天助我也!梅林,你准备受死吧,哈哈哈。”他贼贼笑着,抬手握起自己的角色立牌,朝桌板上的某个地块砸下,将代表着那个看上去像是法师的老爷爷的角色立牌震得跳了一下。
“没想到吧?”另一个站在他们身边的兜帽男青年笑言,抬手便把手里的一张卡牌按到了桌板上,不知看到了何种令人惊讶的景象,法师老爷爷和牛仔大叔都目瞪口呆,下巴仿佛被谁打脱臼了似的。
““你他母亲的又作弊!””
他们二人默契地齐声大喝。
“啊哈哈,各位,请不要因为一场游戏争得面红耳赤呀…”一位身着女仆装的猫耳少女为他们端来茶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已经陷入互掐状态的三位男人。
“行了,西洛里,别管他们了。”一位醉心于阅读的眼镜少女抬起脸,一双似乎没有情感的眸子看向那位猫耳少女,她将手中厚重到大概可以将人一击砸晕的书籍放下,接过了冒着热气的茶水。
他们——
是一个世界观里出现的人吗?
“啊……啊……”我则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似乎现在才察觉到洋馆的大门被人打开了,众人纷纷侧目,朝我投来视线。
“哟——幻想之馆的各位~~快来认识一下我们的新成员~~!”身后的魔女小姐猛地从背后抱住了我,让我一瞬间有些羞涩,感觉脸颊正在发烫啊!我惊吓地小声叫了一句“咿!”。
意识都要被抽走了啊,混蛋。感受着背后那个似乎有着“B级”战斗力的摩擦,我觉得有些难为情,更何况还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我能感受到,大家对我投来的视线中,夹杂着友善,可怜,好奇的复杂情绪,可是——
先让我晕一会儿吧。
“呜哇!魔女大人,她好像翻起白眼晕过去了!”名叫西洛里的猫耳娘担忧地小跑着来到我们的身边,然而这时候我的意识已经彻底消散了。诸君,当我面对这些,恐怕不是从同一个世界观里走出来的角色时,我感到那渺茫的希望之花似乎,
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