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你给我站住——！！！”
雷霆般的怒吼从厨房炸出来的时候，苏晚正试图踮着脚尖、弓着背、手里攥着一袋刚拆封的薯片，悄无声息地从冰箱前面溜回自己房间。
失败了。
老妈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的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整个人已经杀气腾腾地堵在了走廊尽头。
“你倒是说说！这一天天的到底要宅到什么时候？！”
来了。又来了。
苏晚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幕最近三个月已经上演了不下二十次。
“……我这不是在找工作嘛。”苏晚小声嘟囔着，同时不动声色地把薯片往身后藏了藏。
“找工作？！”老妈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你管每天躺着刷个人终端叫找工作？！隔壁老王家的小王，人家跟你同岁，魔法少女资格考试都过了一级了！现在在市区防卫课上班，五险一金，铁饭碗！你呢？！”
苏晚噎了一下。
魔法少女资格考试。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七个字意味着什么。
魔法少女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千二百年前。苍辉历347年，第一颗辉石在大陆东部的天坠山脉被发现，同年出现了首位能与辉石共鸣的觉醒者。从那时起，魔法少女就成了一种代代相传的正式职业。如今是苍辉历1547年，魔法少女体系运转了整整一千二百年。
如今的魔法少女隶属于各地魔法少女管理总局，正经的事业单位在编人员，享受公务员待遇。总局下属三大职能部门——防卫部负责正面作战，净化部负责善后处理，后勤装备部负责辉石研发与装备维护。
苏晚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觉得这职业挺酷的。后来他不这么觉得了。原因很复杂，但最主要的一条是——他爸就是魔法少女。
“不是，妈，”苏晚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你看啊，咱们家我爸不就是魔法少女吗？您也知道那个职业的……那个特点。”
“什么特点？”老妈眯起了眼睛。
“就那个啊！”苏晚比划了一下，“变身之后会那个……性别——”
他说不下去了。
辉石共鸣一旦建立，变身之后就会永久转变为女性。不是“变身的时候变成女的，变回来还是男的”这种好事。一旦与辉石完成初次共鸣，身体就会在魔力的作用下彻底、不可逆地转化为女性，再也变不回来。
这也是为什么“魔法少女”这个名字延续了一千二百年都没改。不管你之前是男是女，最终都是少女。
“所以啊，”苏晚试图用理性说服老妈，“我要是去当了魔法少女，身体就永远变成女的了。那我还怎么传宗接代啊？咱们老苏家——”
话说到一半，苏晚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老妈的表情发生了一系列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愣住，然后是难以置信，紧接着眉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紧，嘴角的肌肉开始抽搐，握着锅铲的手指关节发白。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老妈彻底炸了。
“传宗接代？！”
锅铲被拍在墙上，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你还跟我提传宗接代？！”老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吼还要吓人一万倍，“你倒是先有个对象再跟我谈传宗接代啊！！你连门都不出你上哪儿找对象去？！空气里吗？！”
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行，退一万步说，”老妈越说越气，“就算变成了女的，男的也行，女的也行，你爱找谁找谁！不结婚也行！！你爸当年不也——”
她忽然停了一下。
关于他爸的事，在这个家里一直是个微妙的灰色地带。苏晚知道他爸是魔法少女，但他爸具体在总局哪个部门、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一年到头几乎不回家，他一概不清楚。每次问起来，老妈就含糊地说“你爸工作忙，涉密岗位”，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但有一件事苏晚很清楚——他出生的时候，他爸还没有进行辉石共鸣。他爸是先结婚生子，后来才成为魔法少女的。苏晚是爸爸还是爸爸的时候出生的。之后他爸才去参加了魔法少女资格考试，完成了辉石共鸣。他爸变成魔法少女之后没过几年，就开始频繁地“出差”，到现在苏晚已经快三个月没见过他爸了。
“……反正，”老妈把那段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整理了一下气势，“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总之别再宅在家里了！三百年寿命让你活成什么了？二十五岁就跟个废物似的在家瘫着！”
“滚！！！”
老妈的耐心显然已经彻底归零了。她把锅铲往围裙口袋里一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揪住苏晚的衣领就往门口拖。苏晚一米七八的个子在他妈手里就跟拎小鸡似的。
“妈！妈！冷静！我的薯片！我的拖鞋！我还没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就这么去！”
伴随着一声巨响，大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紧接着苏晚被以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扔了出来，踉跄了好几步，在楼梯口堪堪稳住了身体。
“爱干嘛干嘛去！！”老妈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去报名！去找工作！去当你的魔法少女！就是别在家里宅着！！今天晚饭之前你要是还敢出现在这个家里，我把你个人终端绑定的所有娱乐账号全注销了你信不信？！”
门被重重关上了。
整层楼的感应灯都被震亮了。
苏晚站在楼道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薯片——已经碎了一大半。他默默地把包装袋撕开，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碎渣，嚼了嚼。
隔壁的防盗门开了一条缝，邻居赵阿姨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是苏晚，露出了一种“果然又是你”的表情，又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苏晚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空袋子揉成一团扔进楼道口的智能垃圾桶。垃圾桶发出一声提示音：“检测到可回收物，已分类。祝您生活愉快。”
“……连垃圾桶都比我积极向上。”
苏晚掏出个人终端，搜索“魔法少女资格考试报名点”。
最近的报名点在市中心的人才服务中心，坐磁悬浮地铁四站路。屏幕上弹出了报名须知，第一条就是加粗红字：
「警告：辉石共鸣将导致身体发生永久性、不可逆的性别转化。请报名者充分了解并确认后再进行报名。」
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去就去吧。”
他把个人终端揣回兜里，踢踏着人字拖往楼下走。下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穿着这身衣服去报名是不是不太合适？
身上是那件穿了三年、领口都洗变形的白色T恤，胸前还印着一行字——“不想上班”。下身是一条灰色的大裤衩，脚上是塑料人字拖。头发因为三天没打理，后脑勺翘着一撮呆毛。
“算了，”苏晚继续往下走，“反正过几天就变成美少女了，现在什么样重要吗。”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小区里几个遛弯的邻居看到他这副打扮在外面晃，纷纷投来了诧异的目光。苏晚在这个小区的知名度不低，全小区都知道老苏家有个死宅儿子，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次门。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小区门口除了保安亭里打瞌睡的大爷之外，没有别人。
他把这条信息又看了一遍。
“……谁啊？”
没有人回答。
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像是花香又像是臭氧的气味。苏晚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把个人终端塞回兜里，踢踏着人字拖继续往磁悬浮地铁站走。
苏晚正站在地铁口的磁悬浮扶梯上，思考着另一个问题——
魔法少女资格考试的报名费，能不能用信用点分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