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考场设在人才服务中心的十八楼。
苏晚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的电子试卷悬浮在半空中,题目一行一行地滚动着。他看了第一题——《辉石共鸣基础原理》中关于魔力共振频率的计算公式正确的是——然后他就没再往下看了。
因为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苏晚托着腮帮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窗外阳光很好,磁悬浮列车的轨道从楼宇间穿过,反射着银白色的光。他的个人终端已经被监考系统锁定了,只能用来答题,连切出去看个时间都不行。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翻动虚拟页面的细微声响,周围的考生一个个表情专注,笔尖在电子屏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可能影响他整个人生的决定。
全选C。
一道题一道题地选过去,节奏稳定,动作流畅,没有任何犹豫。不会就选C,这是刻在每一个学渣DNA里的祖传智慧。苏晚甚至在心里哼起了歌,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点击着,选完最后一题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将近四十分钟。
他本来想趴着睡一会儿,但监考系统的摄像头就对着他的脸,作弊检测算法会判定“长时间不动”为异常行为,所以他只能睁着眼睛发呆。
四十分钟后,考试结束。苏晚交卷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趟纯粹是来体验生活的,回去跟老妈也好有个交代——你看,我去考了,真考不上,不能怪我。
成绩是三天后公布的。
苏晚站在个人终端的投影屏幕前,看着上面显示的“笔试成绩:合格”几个大字,整个人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然后他退出了查询页面,重新登录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还是合格。
“……不是,”苏晚喃喃自语,“全选C也能过?”
他当然不知道,今年防卫课的笔试题出了事故,标准答案本身就有问题,导致正常答题的考生反而分数偏低。而全选C的卷子因为恰好避开了出错的题目,加上系统自动评分时的算法补偿,居然压线过了。
此刻的苏晚只知道一件事——他过了。
他过了笔试。
苏晚的表情拧成了一团,五官每一个部位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这也可以?
实践考试被安排在笔试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苏晚到考场的时候发现参加实践考试的人比笔试少了一大半,毕竟笔试筛掉了大部分人。实践考试的考场设在郊区的一处总局专用训练场,穹顶是半透明的魔力屏障,地面上刻着复杂的辉石共鸣法阵。
苏晚被分到了第七组。他站在队伍里,穿着考场统一发放的白色练功服,感觉自己像一只混进了孔雀群里的鹌鹑。
“第七组,准备辉石共鸣测试。”考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训练场。
辉石被装在特制的封印盒里,由工作人员逐一递到考生手中。轮到苏晚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灰扑扑的石头,大小跟一颗鹌鹑蛋差不多,表面粗糙,完全不像是能让人变身美少女的魔法道具。
“请在三十秒内尝试与辉石建立魔力共鸣。”考官机械地重复着指令。
苏晚握着辉石,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他试着使劲攥了攥,没反应。试着盯住它看,没反应。试着在心里默念“变变变”,还是没反应。
辉石亮了。
苏晚吓了一跳,差点把辉石扔出去。那颗灰扑扑的石头在他掌心里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芒,表面的粗糙质感逐渐变得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唤醒了。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后整个身体都被一种奇异的温热感包裹了。
“共鸣确认。”考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苏晚一眼,“可以了,把辉石还回来。”
“等等等等,”苏晚急了,“这就算过了?我什么都没干啊!它就自己亮了!是不是坏了?”
考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辉石共鸣反应与主观意愿无关,适格者接触辉石后会产生自发性共鸣,这是体质问题。你合格了,下一个。”
苏晚被工作人员礼貌地请出了测试区。他站在训练场的出口处,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心,表情拧得比查成绩那天还厉害。
“这都什么事啊……”
“苏晚,是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考官制服的女人正朝他走来。对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深蓝色短发,戴着一副窄框眼镜,胸前的工牌上写着“人事调配科”几个字。
“笔试全选C,实践考试站着发呆都能共鸣,”女人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无语的语气说道,“你是近五年来我们见过的……最离谱的适格者。”
苏晚无言以对。
“辉石给你。”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封印盒,递到苏晚面前,“正式辉石,不是刚才测试用的那种消耗品。按照规定,通过实践考试的人会获得一颗属于自己的辉石。”
苏晚接过盒子,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颗比刚才那颗更小但更亮的辉石,颜色是浅浅的天蓝,表面有细碎的光点在流动。
“给你一天考虑时间,”女人说,“明天这个时候之前,如果你决定接受辉石,就带着它来总局报到。如果不想,把辉石还回来就行。辉石共鸣是不可逆的,你想清楚。”
苏晚合上盒子,表情拧巴得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
“……知道了。”
训练场的二层观景台上,两个人正靠在栏杆边往下看。
其中一个是个黑发御姐,身材高挑,长发直直地垂到腰际,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制服。她的五官线条凌厉,眉骨高挺,眼角微微上挑,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老子是你爹”的气场。她叫国伟。全名的话,她自己不太喜欢提。
此刻国伟正抱着手臂,视线穿过观景台的魔力屏障,落在楼下的苏晚身上。
“就那个,”国伟抬了抬下巴,“笔试全选C的。”
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矮一些的少女,黑发蓝瞳,发梢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皮肤白得像是瓷器。她的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大眼睛占了脸上很大比例,瞳色是一种很特别的深蓝,像深海的颜色。她叫亚伊。全名的话,她自己倒是挺喜欢,但因为太可爱了,跟她以前的形象反差太大,所以一般也不怎么提。
亚伊歪了歪头,看着楼下那个表情拧巴的男生。
“他过了?”
“过了,”国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无奈,“笔试全选C,实践站着不动,然后全过了。我跟你说,我们当年要是这么轻松——”
“全蒙的。”亚伊忽然说。
国伟顿了一下,偏头看她:“什么?”
“我当年笔试,”亚伊眨了眨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也是全蒙的。”
国伟白了她一眼。
那个白眼翻得极其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对亚伊翻的。
“你那能一样吗?你是——”
国伟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周围还有其他人。观景台虽然不高,但好歹是总局的训练场,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不远处调试设备。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亚伊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那会儿是特殊情况,辉石直接在你家后院砸了一颗下来,你不想当也得当。这小子——”
国伟又往楼下看了一眼。苏晚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辉石盒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这小子纯粹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亚伊抿了抿嘴唇,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我笔试的时候连题目都看不懂,全选了B。”
“……你不是说全蒙的吗?”
“全选B不也是全蒙吗?”亚伊理所当然地眨了眨眼,“反正都是不会。”
国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在亚伊头顶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亚伊还是缩了缩脖子,两只手下意识护住脑袋,从胳膊底下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往上瞅她。
“别在外面拍我头,”亚伊小声抗议,声音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好歹我——”
她说到一半也停了,左右看了看,确保周围没有不相干的人。
国伟没理她的抗议,又看向楼下。苏晚已经被工作人员带去填表格了,背影看起来生无可恋。
“你觉得他能行?”亚伊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歪了歪头,“笔试全选C的话,基础理论基本等于零。”
“笔试全选C怎么了?”国伟哼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是嫌弃,也可能是某种奇怪的认可,“你当年不也全蒙的吗,现在不照样……”
她没把话说完,但亚伊显然听懂了。蓝瞳少女的眼睛又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露出一点虎牙尖。
“伟哥是在夸我吗?”
“没夸你。”
“明明就是夸了。”
“你母……”
观景台上安静了几秒。楼下的苏晚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走出训练场,辉石盒子被他攥在手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天考虑时间,”国伟低声说,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你觉得他会来吗?”
亚伊想了想,脑袋往一边歪过去,又往另一边歪回来。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在思考要不要吃猫粮的猫。
“会来的。”
“这么确定?”
“因为他妈妈把他扔出来了,”亚伊的表情非常认真,“没地方去的人,最后都会来这里。”
国伟看了她一眼。亚伊说完这句话之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复杂到不该出现在一张这么可爱的脸上。但那东西转瞬即逝,下一秒亚伊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软乎乎的表情,踮着脚尖去看楼下的磁悬浮公交线路图。
“回去了,”国伟转身,制服下摆随着动作带起一阵风,“下午还有个会。”
“什么会?”
“季度述职。”国伟的语气里忽然带上了满满的生无可恋。
亚伊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缩了缩脖子,声音比刚才更小了:“……我述职报告还没写。”
国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三个星期前就通知了。”
“我知道。”亚伊低着头,双手的食指在身前对着戳,一下一下的,戳得很有节奏,“但是一直忘了。”
国伟深呼吸。又深呼吸。然后她伸出手,在亚伊两边脸颊上各捏了一下,把那张可爱的脸捏成了一个变形的包子。
“疼——”亚伊含糊不清地抗议。
“晚上交到我办公室。”
“可是我——”
“没有可是。”
国伟松手,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楼梯口走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节奏快得像是在敲军鼓。亚伊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颊,小跑着跟上去,步子明显比国伟快一倍才能勉强跟上对方的长腿节奏。
“国伟姐你走慢点——我的腿没你长——”
“谁让你当年共鸣的时候不选个高点的体型。”
“辉石又不让我选——!”
两个人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训练场一楼,苏晚正好走到出口,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人在背后说他。
辉石盒子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一天。
他只有一天时间。
苏晚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训练场的魔力穹顶透明如玻璃,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他想到回家要面对老妈,想到那张“合格”的成绩单,想到口袋里这颗会把他变成美少女的辉石,表情再次拧成了一团。
“全选C都能过,”他喃喃自语,“这世界是不是哪里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