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卫部第六课的办公室在总局大楼的十七层。
苏晚站在门口的时候,脑子里预想的画面是这样的——宽敞的开放式办公区,十几张桌子排成两排,魔法少女们抱着文件穿梭其间,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电子战术屏,上面的光标闪得跟过年似的。毕竟这是防卫部,总局三大职能部门之一,正儿八经的作战单位,怎么着也得有个像样的排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
大概比她家客厅大一圈的程度。窗户倒是不小,采光很好,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窗帘是浅灰色的百叶帘,有一片帘叶歪了,半挂着,随着空调的风轻轻摇晃。靠窗的位置摆着五张办公桌——五张,苏晚数了两遍确认了这个数字——排得倒是挺整齐的,但每张桌子上堆的东西风格差异大到像是从五个不同的次元随机抽取的。
最里面那张办公桌最大,桌角的名牌上写着“课长”。
此刻那张桌子上趴着一个人。
黑发蓝瞳,脸压在交叉的手臂上,腮帮子被挤得微微嘟起来,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丁点亮晶晶的东西。是亚伊。
她在睡觉。
课长的位置上睡着一个看起来像中学生的蓝瞳美少女,而且睡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黑色的短发上洒了几道金色的条纹。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片落下来的羽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苏晚站在门口,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决定先不管课长睡觉的问题,继续观察环境。
亚伊旁边的办公桌稍微小一点,但明显比其他三张要大一圈。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文件,水杯旁边摞着好几本体育杂志,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一张足球比赛的抓拍,标题用粗体字写着“联赛新纪录诞生”。
杂志旁边还散着几本,有篮球的、网球的、综合格斗的,看封面都是当月刊。
桌脚旁边靠着一双运动鞋。白色基调配深蓝条纹,鞋底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但鞋帮内侧的布料已经被穿得微微起毛了。
苏晚把视线从那沓体育杂志上抬起来,看向桌子的主人。
和旁边亚伊那张乱得跟台风过境似的桌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国伟的桌子干净利落,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苏晚把视线从两张桌子上移开,扫向办公室另一侧。
靠窗里边一点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很斯文,年纪大概三十出头,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背心,面前摆着一台开了至少二十个窗口的电脑屏幕。
他正在用一种苏晚无法理解的极快手速敲键盘,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样子像是钢琴家在弹一首速度极快的练习曲。屏幕上的代码和数据窗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切换着。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一个生理男性,在魔法少女防卫部的课室里上班。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技术岗位上普通人多了去了。
“那是东川。”
国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晚转头,发现她已经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另一只手翻开了桌上最上面那本体育杂志。
“技术组的。整个第六课的情报系统和战术网络都是他一个人在维护。”
“就一个人?!”苏晚忍不住多看了那个眼镜男一眼。
东川从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嘴角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然后继续敲键盘。他的眼镜片上映着一行行苏晚完全看不懂的代码,滚动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残影。
她把视线从东川身上移开,转向另一张办公桌。
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正在吃早餐的蓝发美少女。
头发是那种很亮的天蓝色,扎成双马尾,一边一个,马尾的高度和对称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正拿着一双筷子夹一个煎饺,看到苏晚进来,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还嚼着半个饺子。她眨了眨眼睛,冲苏晚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腮帮子鼓囊囊的像只正在储存食物的仓鼠。
“那是荣泽,”国伟翻了一页杂志,头也不抬地朝蓝发双马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年刚调过来的。我们都叫她奶龙。”
“……奶龙?”
苏晚脑子里浮现出某种圆滚滚的卡通生物。这外号听起来跟眼前这个扎双马尾的美少女完全不搭边——就算她吃东西的样子确实像仓鼠,也不至于叫奶龙。
蓝发双马尾——荣泽——放下筷子。
她顿了顿,又夹起一个煎饺塞进嘴里,腮帮子再次鼓起来,双马尾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嚼了两下之后她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以前是男的。”
荣泽嚼煎饺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了苏晚一眼,然后默默地掏出个人终端,把屏幕转过来给苏晚看。屏幕上是一个聊天软件的界面,头像一栏赫然是一张奶龙的图片——就是那个圆滚滚的、表情呆萌的、通体黄色的卡通小肥龙。
“我所有社交账号的头像都是这个,”
苏晚沉默了两秒,决定不发表评论
她重新环顾这间办公室。
国伟、亚伊、荣泽,全是前男性现魔法少女。东川是唯一的生理男性,但他是搞技术的,不是魔法少女。她自己也是昨天刚变的。
全是转性过来的。
“这课室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招人标准……”苏晚忍不住小声嘀咕。
“没有,”国伟语气平淡,“没有哪个家长愿意让自家的宝贝疙瘩来这种地方。”
“……什么意思?”
“第六课的工作强度你也看到了,”国伟合上杂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一个月出差三十一天,随时可能跟异兽正面对抗,加班补贴虽然不少但基本没时间花。你觉得哪个家长愿意把女儿送到这种又累又危险的地方来?”
苏晚愣了一下。
“所以——”
“所以第六课从成立以来就没招到过原女性魔法少女,”国伟把咖啡杯放回杯垫上,“全是从男的转过来的。男的嘛,皮糙肉厚,家里也不太管。就是标准的新人画像。”
课长办公桌上,黑发蓝瞳的美少女依然趴在手臂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苏晚注意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课长,你醒着吧。”苏晚说。
“……没醒。”
“你刚才说话了。”
“梦话。”
亚伊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了一点,但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苏晚决定暂时不追究这个问题,先把注意力拉回正题。但国伟刚才那段话里还有一个信息她没消化完。
“等一下,你刚才说因为人少反而工资上去了?”
“嗯,”国伟重新翻开体育杂志,“第六课的编制是七个,但常年只有五个人。剩下的两个编制的预算不会收回,平摊到现有人员头上。加上全球作战津贴、高危任务补助、跨时区加班费——第六课的工资在防卫部所有课室里排前三。”
荣泽咽下最后一个煎饺,竖起两根手指,双马尾跟着晃了两下:“上个月我工资卡里的数字比我在上个课室时多了一倍。上个课室是后勤装备部。你爸管的那个部门。”
苏晚沉默了。
又累又危险,但工资高。
没有人愿意来,所以来的人都是没有退路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浅蓝色的辉石,忽然觉得这间只有五个人的小办公室,她自己站在一个不算太坏的地方。
“那个……”
“课长呢?”苏晚问。
亚伊举起一只手。
那只手从课长办公桌上竖起来,细细白白的,手指还保持着半蜷的姿势,像一只在跟空气打招呼的小猫爪子。
“……你是课长?!”
“嗯。”
亚伊终于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眼睛还是半闭着的,眼角挂着一点刚睡醒的泪光。她的头发睡得翘了好几撮,右边那撮尤其嚣张,直直地指着天花板,像一根叛逆的天线。她歪着头看苏晚,嘴唇微微嘟着,腮帮子上有一道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子。
“你不是知道嘛。”
“我不知道你是课长!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呀。”
苏晚深吸一口气。
昨天晚上在沙发上科普空气炸锅烤蛋糕的黑发死宅少女——是防卫部第六课课长。
而且她刚才在装睡。
苏晚决定不纠结了。反正这间办公室里每个人都不太正常。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毛笔题字。字写得很狂,墨迹饱满,笔锋犀利,一看就不是印刷品。纸张微微泛黄,装裱在一个深色的木框里,挂的位置正好在国伟办公桌的正上方。
写的是八个大字——
“打击范围,覆盖全球。”
苏晚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五秒。又看了五秒。
“……这个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那个啊。”亚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光,“那个是真的。”
“……真的?”
“字面意思,”国伟靠在办公桌边上,双臂抱胸,运动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面,“第六课是防卫部唯一一个拥有全球作战权限的课室。其他课的辖区是按城市或区域划分的,我们是按任务。任务在哪我们去哪。”
苏晚重新看着那八个毛笔字——“打击范围,覆盖全球”。
“那为什么人这么少?”
亚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墙上那幅字。
“因为那八个字。第六课平均一个月出差三十一天。以前人多的时候还好,后来老有人扛不住,打报告要求换课室。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就剩这么多了。”
“等一下,一个月最多三十一天,你说平均一个月出差三十一天——”
“因为有时候要跨时区,”国伟补充,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在A时区出完任务飞到B时区,日期上还是同一天。理论上一个月能出差三十二天。”
“……这什么黑心企业啊!”
“公职人员,”亚伊纠正她,竖起了两根手指,“五险一金,补充魔力损伤险。不过工资比别的课室高不少就是了。”
苏晚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那个……如果我换课的话——”
“你换不了。”
国伟端起咖啡杯,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咖啡的热气后面显得格外冷静。
“为什么?”
“因为你爸。你是后勤装备部部长的女儿,这件事昨天在审讯室之后就传开了。整个总局的课室长今天早上都收到了一份内部通知——苏部长的女儿已被防卫部第六课接收,各课室不得以任何理由接收其调课申请。”
苏晚愣了一下。
“这不是在搞特殊化吗——”
“不是特殊化。是你爸在保护你。”国伟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锤子敲进木头里的钉子,“你现在是全总局最受关注的新人,哪个课室长敢把你调到自己手下?做得好是巴结部长,做不好是得罪部长。你爸干脆把这条路全堵死了——你就待在第六课,哪儿也别去。第六课本来就是直属总局的独立课室,不受任何分部的管辖,谁也说不着他搞裙带关系。”
苏晚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老妈在电话里说的——“你爸说他在总局那边已经打了招呼了”。
原来是这么个“打招呼”的方式。把她所有可能被说闲话的路全堵上了,只留一条最直接也最不好走的路。工作量最大,出差最频繁,全课室只有五个人。但也正因为这样,没有人能说她是靠关系进来混日子的。因为第六课根本就不是人能混日子的地方。
“而且你换课的话,你爸会很难办。”亚伊的声音忽然响起,“昨天你在地铁站用了阿尔法辉石,虽然被压下来了,但总局上层的人都知道。如果苏部长的女儿今天进第六课明天就调走,别人会怎么说?”
苏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浅蓝色的辉石。
“……行。我不换课。”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银白色的长发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光。
“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亚伊从办公桌上滑下来。动作很慢,朝苏晚走过来。
晨光洒在她身上,黑发上那撮翘起来的天线在阳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走到苏晚面前,仰头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苏晚的肩膀。手很小,掌心温热,力道轻得像是怕拍碎什么东西。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欢迎入职。”
“……谢谢课长。”
“别叫课长,叫亚伊。”
亚伊从桌上拿起一个电子记事板递给苏晚。
“入职手续。签个字,录个指纹,辉石登记一下编号。制服和装备下午去后勤装备部领。你爸那边估计已经安排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电子记事板上的条款。
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打击范围,覆盖全球”的毛笔字。
她睁开眼睛,在电子记事板上签了字。
手指触碰到屏幕的瞬间,电子墨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签字了签字了!”荣泽第一个鼓起掌来,筷子还夹着半个煎饺,“第六课终于有新人了!从今天开始我就不是资历最浅的了!”
“你高兴的点在那里吗?”苏晚吐槽。
“当然啦!你知道这一年我被使唤得多惨吗!”
“谁使唤你了?”
荣泽的筷子指向国伟。国伟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体育杂志,脚边那双运动鞋的鞋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那是正常的工作安排。不算使唤。”
“哪门子工作安排包括练习后仰跳投啊!”
亚伊打了个哈欠,走到两人中间,伸出两只手分别拍了拍荣泽和国伟的肩膀。然后她转头看向苏晚,歪了歪头。
“欢迎加入第六课。以后请多指教。”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苏晚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请多指教。”
苏晚说。
苏晚看着这个群名,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打击范围,覆盖全球”的毛笔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浅蓝色的辉石。她忽然觉得,这个只有五个人的课室,也许比几十号人的大部门更适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