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自然醒。而是一种“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的直觉,像一根细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她沉睡中的大脑皮层。她睁开眼睛,盯着自己房间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吸顶灯看了三秒。然后她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了。
她被子里有另一个人。
准确地说,有一只温热柔软的、正在均匀呼吸的、从触感来判断完全没有穿衣服的生物,正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在她身上。
苏晚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还在做梦”到“不是梦”到“什么情况”的全套心理活动。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到了枕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脑袋。黑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发丝蹭在她的锁骨上。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片落下来的羽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
是亚伊。
果睡的亚伊。
苏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扫了一下——被子只盖到两人胸口上方,露出来的部分包括了亚伊光滑白皙的肩膀、纤细的锁骨、以及锁骨以下那个即便在平躺状态下也相当明显的弧度。然后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是的。
两个的美少女缠在一起躺在床上。
苏晚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她的声带在那一瞬间选择了罢工。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银白色的长发和亚伊黑色的短发在枕头上混在一起。
“亚——亚伊?!你醒一下!你醒——”
“唔嗯……”
亚伊发出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她没有睁眼,反而把脸往苏晚的肩窝里又埋了一点,鼻尖蹭到苏晚的脖子。苏晚整个人又是一僵。
“你你你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这是我家!你为什么在我家床上!而且为什么没穿衣服!”
“嗯……”
亚伊终于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她歪着头看苏晚,表情还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
“……早。”
“不是早不早的问题!”
“几点了?”
“我不知道!我的个人终端在客厅!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
亚伊把脸重新埋进苏晚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在用最敷衍的方式回应呼唤。
“……再睡五分钟。”
“不准睡!”
苏晚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亚伊怀里抽出来。但亚伊抱得很紧,两条白生生的手臂缠在她胳膊上,胸前的触感让苏晚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会在我家——”
“你妈妈让我进来的呀。”
亚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软绵绵的小奶音,每个字都像是刚从棉花糖里捞出来的。她终于把眼睛睁开多一点了,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眼角还挂着一点点刚睡醒的泪光。她歪着头看苏晚,下唇微微嘟起来,表情无辜得像是从天使学院毕业的优秀毕业生。
“……我妈?”
“嗯。昨晚你睡着之后我下楼买零食,在便利店碰到你妈了。她说她刚从你姨家回来,买了好多菜,问我要不要上去坐坐,”亚伊揉了揉眼睛,动作小得像仓鼠洗脸,“然后我就上去坐了。然后你妈就拉着我聊天。然后聊到很晚。然后你妈说太晚了别上五楼了就在这住吧。”
“然后你就答应了?!”
“嗯。,”亚伊眨了眨眼睛,
苏晚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自家老妈怎么就这么高效!
“你知道我没穿衣服吧。”苏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知道呀。”亚伊点了点头。
“你也是”
“嗯。”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亚伊歪着头想了想。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开口,声音软得跟刚打发的奶油一样。
“苏晚你身材挺好的。”
“问题不在那里!”
“真的。你腰好细,抱起来很舒服。”亚伊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比你还大一点。不过你也挺大的。”
“谁要跟你比这个!!这是重点吗!”
苏晚的脸已经红透了。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发根都被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现在终于亚伊根本就是个披着萌妹外皮的恶作剧大师。那种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小动物表情加上毫无预兆的行动力,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台专门制造混乱的可爱型杀伤武器。
亚伊看着苏晚脸上从脖子红到额头的表情,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但杀伤力极大——虎牙尖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颊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然后她把脸又往苏晚肩窝里蹭了蹭,蹭完之后还轻轻“嗯”了一声。
“你脸红了。”
“我当然脸红!谁被一个全果的美少女抱着睡了一晚上不脸红!”
“哦?你觉得我是美少女?”
“那不是重点!”
“是重点呀,”亚伊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往上翘着,“你夸我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性来压制混乱。没用的,理性已经死机了。
“你先告诉我。昨晚你在我家睡,睡沙发不就行了?为什么——”
“沙发上不舒服呀。你妈说可以睡你房间,说你这屋有空调。”
“……所以你进来之后看到我睡着了就——”
“就脱了呀。”
“为什么要脱啊!”
“闲的……”亚伊的脑袋配合着微微歪了一个极其可爱的角度。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脱光了钻我被窝?”
“嗯,反正床够大。”
苏晚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里。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遮住了她通红的脸颊和濒临崩溃的表情。然后她听到了身边传来一阵软软的、像是小猫踩奶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笑声。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到亚伊正侧躺着看自己,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伸过来戳了戳她的锁骨。
“吓到了?”
“……你故意的。”
“是恶作剧呀,”亚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点得逞的狡黠,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做了坏事之后该有的心虚,“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你刚才那个表情,我可以笑一年。”
“你是小学生吗!”
“你猜……”亚伊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又把那三根手指蜷起来,只剩一根食指,在苏晚鼻尖前虚戳了一下,“而且你反应比我想的还大。你这个人好好玩。”
苏晚瞪着她。亚伊也在看她。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然后亚伊忽然把脸凑近了,近到苏晚能数清楚她的睫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超近距离下看着更亮了,瞳色跟深海最底层的光差不多,但偏偏又带着一层水汪汪的柔光。她轻轻地、几乎听不到地笑了一声,鼻尖差点碰到苏晚的鼻尖。
“下次还敢。”
说完她就松开了缠在苏晚身上的手和脚,像一只完成捕猎之后优雅退场的猫科动物一样翻了个身,裹走了大半条被子,把后背对着苏晚。她的肩膀线条很好看,从背后看过去,腰身到腰窝的曲线一览无余。
苏晚躺在只剩一小角的被子里面,盯着天花板。银白色的长发乱得跟台风过境似的,脸还是红的。她忽然开口:“对了,你为什么恶作剧非要选裸睡这种级别的?普通一点的不好吗——比如在我脸上画胡子,或者把牙膏换成芥末。”
亚伊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咱要开局既巅峰。”
“……你平时对别人也这样?”
“不会。国伟对恶作剧免疫,她反过来会把我拎起来。而且她太正经了。”亚伊翻了个身,重新面朝苏晚,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你比较好玩。”
“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嗯,”亚伊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这是个荣誉。”
“这种荣誉我能拒收吗。”
“不能。已经生效了。”
苏晚盯着天花板,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她翻身下床去找衣服,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口哨声。
“背影也不错。”
“你给我闭嘴!!”
亚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闷闷的、带着气声的笑,偶尔冒出一声没憋住的“噗”。
苏晚从衣柜里拽出一件干净的T恤套上,又翻出一条运动裤。身后的亚伊也坐起来了,正从床尾捞起昨晚扔在那的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她穿衣服的动作很慢,每穿一件都要停下来打个小小的哈欠,打完哈欠之后还会揉揉眼睛,像是随时可能因为穿衣服这个任务的难度过高而再次睡过去。
“你穿衣服好慢。”
“因为困嘛。你知道人类从睡眠状态到完全清醒需要多久吗?至少二十分钟。我现在才过了七分钟。”
“……你这个七分钟是怎么算出来的。”
“感觉。”
她穿好之后站起来,扯了扯衣摆。然后她走到苏晚面前。
“恭喜你,通过了我的恶作剧测试。”
“什么测试?”
“测试你的反应速度、脸红程度和吐槽力度,”亚伊掰着手指头数,“三项全部满分。你合格了。”
“……合格了会怎样。”
“会被我继续捉弄。”
苏晚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那个软绵绵的声音。
“苏晚。”
“又怎么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苏晚回头。亚伊站在床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狡黠的恶作剧脸,而是稍微认真了一点,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
“以前我住的地方,早上醒来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她歪了歪头,声音很轻,“今天早上能听到有人在我旁边大呼小叫,还挺开心的。”
苏晚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后,晨光给发丝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这人。”
“嗯?”
“恶作剧完了还要打感情牌,太犯规了。”
亚伊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算计,干干净净的,像窗外的晨光。然后她蹦跶着走到苏晚旁边,踮起脚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苏晚的脸颊。
“走吧,吃煎蛋卷。你妈昨晚说了今天早上做。”
“……你还惦记着吃。”
苏晚拉开门,晨光从客厅的大窗户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和锅铲翻动的声响,煎蛋的香气已经飘到了走廊。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句“闺女们起床了?马上好!”——用的是“闺女们”,复数。
亚伊从苏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使劲吸了吸鼻子:“阿姨,有煎蛋卷吗!”
“有有有!”
“好——!”
亚伊啪嗒啪嗒往洗手间跑,半路还回头看了苏晚一眼,眨了眨眼睛,比了个小小的V字手。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黑发蓝瞳的恶作剧大师屁颠屁颠跑去洗脸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商鞅上刑场——太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