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光线比想象中暗。
暖黄色的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泡外面罩着一层磨砂玻璃,把光揉得又软又旧。吧台是一块整块的深棕色木板,表面被无数次擦拭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什么看不太清,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是某种抽象的风景。
角落里有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根蜡烛,火苗微微晃动。
但奇怪的是卿尧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下了暂停键。吉他声断了,聊天声断了,甚至连杯盏碰撞的声响都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卿尧站在门边,手指还攥着门把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忽然觉得空气变了——不是温度变了,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变了。像是一群猎犬突然嗅到了外来的气息,整间酒馆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离她最近的一张桌子旁,一个穿深灰色连帽衫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那人的动作不太对。
不是人类站起来的那种流畅,而是像一截枯木被风吹动,僵硬地、一节一节地直起身子。她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苍白得不像活人。
“人类的味道……“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沉。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从各个角落里起身,动作各异,但方向一致——全部朝着门口的卿尧逼近。有人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有人直接翻过了椅背,有人的影子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形状却不太像人类该有的轮廓。
卿尧的腿又开始发软。
她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提醒她——你已经无路可退了。
就在那些“人“快要靠近的时候——
“够了。“
一个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
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所有逼近的身影同时顿住。
吧台后面的帘子被掀开,走出来一个女人。
不,说“女人“不太准确。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二十出头,也可能更小,说不清楚。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五官说不上多惊艳,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像是深夜里唯一亮着的那盏灯。
小老板娘。
她手里端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她靠在吧台边,目光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都坐回去。“
没有人动。
小老板娘叹了口气,把酒杯往吧台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说,坐回去。她是客人。“
这句话像是某种咒语。那些“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不情不愿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那个深灰色连帽衫的“人“最后看了卿尧一眼,缩回了角落。
酒馆里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吉他声,低语声,杯盏碰撞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卿尧知道,那些目光还在。
从各个角落里投过来,暗沉沉的,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小老板娘绕过吧台,走到卿尧面前。
她比卿尧高半个头,低着头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只淋了雨跑进来的猫。
“进来了就别站在门口,“小老板娘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挡着别人的路。“
卿尧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小老板娘也不催她,只是侧过身,往吧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过来坐。“
卿尧像是被牵引着一样,脚步虚浮地走到吧台前,被小老板娘按在了一张高脚凳上。凳子的木面被磨得很光滑,坐上去意外地舒服。
小老板娘给她倒了一杯水。
不是酒,是水。温的。
卿尧低头看着那杯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杯壁,那股温暖的气息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小老板娘没有马上说话。她靠在吧台对面,双手环胸,安静地看着卿尧。
过了大概半分钟,卿尧才喝了一口水。
然后小老板娘开口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卿尧愣了一下,声音很小:“……走错路了。“
“走错路?“小老板娘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卿尧那张苍白的脸上,又慢慢下移,停在了她脸颊上那道还没消退的红痕上。
那道红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小老板娘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卿尧的脸颊边缘,没有用力,只是触碰。
“谁打的?“
卿尧的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后躲。但高脚凳让她无处可退,只能僵在那里,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没有人……“
“卿尧。“
小老板娘叫出了她的名字。
卿尧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小老板娘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那杯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问你,“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卿尧能听见,“你怎么会走到我这儿来的?“
卿尧的嘴唇颤了颤。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回家。“
小老板娘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搭在了卿尧的肩膀上。
“那就先别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