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后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那具尸体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死亡时间是三百年前。
那我现在穿的是什么?
盗版?
岳丹丹走在我左边,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
我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七可儿走在我右边,嘴里念叨着“红苹果红苹果红苹果”,像是某种奇怪的复读机。
白月依走在最前面,白发在风中飘得很高,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苏飞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走在队伍最后面,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后脑勺上。
莱恩走在最前面带路,他的银色铠甲换成了深蓝色学生会制服,看起来终于不像一个行走的灯球了。
“还有多远?”
七可儿问。
“翻过前面那个山坡就到了。”
莱恩头也不回地说。
“为什么要埋这么远?”
“不是埋的,是刚发现的。”
莱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绷,“昨天下午后山发生了一次小规模地震,山坡塌了一块,露出一个洞口。巡逻队进去查看,就发现了……”
“尸体。”
白月依替他说完了。
我们翻过山坡。
眼前的景象让我停下了脚步。
山坡背面塌了一大片,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直径大约三米,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切过。
洞口周围站着十几个穿着白色法袍的人,正在用各种仪器测量什么。
“学院调查团。”
莱恩低声说,“专门处理异常事件的。”
我们走近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法师迎了上来。
她的白袍上绣着金色的符文,胸前别着一枚六芒星徽章。
看起来官不小。
“莱恩副会长,”她的声音很公式化,“校长说让你带人来,就是这几个?”
“是的,卡洛琳导师。”
莱恩指了指我,“这位是白白希,307期魔女。”
卡洛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秒,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某种专业性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难题。
“你就是那个掀翻教务处的?”
“……我是。”
“有意思。”
她转身往洞口走,“跟我来。”
洞里很黑。
不是普通的那种黑,是那种吸光的、连魔法照明都会变暗一半的黑。
卡洛琳导师手里的光球原本应该照亮整个洞穴,但现在只能照亮周围两三米的范围。
“这个遗迹有很强的魔力干扰,”她解释道,“所有照明魔法都会衰减。小心脚下。”
洞壁上是湿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某种苔藓。
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臭,但也不香,更像是。
“铁锈味。”
苏飞飞在我身后说,“血腥味干了之后的味道。”
“你确定?”
七可儿的声调高了八度。
“我在实战中闻过很多次。”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炫耀实战经验?”
苏飞飞没理她。
洞穴越来越宽,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魔法光,是自然光。
从洞顶的裂缝照进来的阳光。
光线落在一个平台上,平台中央。
躺着一个人。
我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认识那张脸。
那张脸和我变身之后一模一样。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石台上,发尾带着淡淡的紫色。
黑白相间的连衣裙,和我身上这件毫无差别。
白色的手套,黑色的过膝长袜,银色的扣子。
就连头上那顶带面纱的小帽子,都和我变身后的帽子是一个款式。
她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
但她已经死了三百年。
皮肤保存得很完好,没有腐烂,没有干枯,甚至还有光泽。
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告诉我她已经死了三百年,我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保存方法是什么?”
白月依问卡洛琳。
“不知道。”
卡洛琳摇头,“我们检测过了,没有任何防腐处理的痕迹。她的身体就这样自然地保持了三百年的原样。魔力残留检测结果也很奇怪。”
“怎么奇怪?”
“她的魔力核心还在。”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魔力核心还在。
意味着这具身体的魔力没有消散。
对于一个死了三百年的法师来说,这就像说一具木乃伊的心还在跳一样离谱。
“那她还活着?”
七可儿小声问。
“不,”卡洛琳说,“她的灵魂已经没有了。身体还在,但只是一个空壳。”
我走近石台。
越近,那种奇怪的感觉越强烈。
这具尸体。
这个“我”。
在召唤我。
不是声音,不是魔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两个同频的音叉在共振的感觉。
我的胸口在发烫,变身印记的位置。
岳丹丹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白希姐姐……她的手在发光。”
我低头看去。
尸体的右手手背上,有一个淡淡的银色光点,正在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信号灯。
卡洛琳立刻掏出仪器对准那个光点,仪器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蜂鸣声。
“这是什么信号?”
莱恩问。
卡洛琳看着仪器屏幕,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是一个触发式的魔力信标。当特定条件满足时,它会自动激活。”
“什么条件?”
卡洛琳抬起头看着我。
“当她的转世者第一次完成变身,并且距离在五十米以内时,信标激活。”
她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具尸体一直在等白希。等了三百年的。”
石台上的尸体。
手背上的光点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银色光丝,朝我涌来。
我想后退,但身体动不了。
光丝缠上我的手腕,沿着手臂往上爬,和我的变身印记连接在一起。
脑海中炸开了一个画面。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完整的记忆。
我看见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站在这个洞穴里。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裙。
是白。
“你真的要这么做?”
白的声音很轻。
“是。”
女孩的声音。
我的声音。
很坚定,“如果不这样做,‘终末之冬’永远不会停止。三百年一次,三百年一次,这个世界承受不了更多了。”
“你会死的。”
“我知道。”
“你的转世会继承一切,魔力、记忆、诅咒。她会过得比你还痛苦。”
“所以你要帮我。”
女孩握住白的手,“等我死后,你守护我的尸体。等我的转世到来,把这个交给她。”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看不清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是给我的。
画面中断。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膝盖磨破了皮,手掌撑在冰凉的石板上。
岳丹丹蹲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擦眼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白希姐姐!你刚才突然不动了!叫你也听不见!”
“我没事。”
我说。
但我不是没事。
因为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像种子一样的东西。
它在我掌心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这是什么?”
白月依蹲下来看着那个东西。
“不知道。”
我说,“但她,那个三百年前的我,说这是‘终末之冬’的钥匙。”
“钥匙?”
“不是打开‘终末之冬’的钥匙。”
我握紧拳头,把那种子攥在手心,“是关上它的钥匙。”
所有人都看着我。
莱恩张着嘴。
卡洛琳的表情从专业变成了震惊。
七可儿不念苹果了,苏飞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白白希,”苏飞飞的声音很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那张字条。
“别信她”。
是谁写的?
写的是谁?
别信哪个“她”?
白?
还是三百年前的我?
“我在想,”我站起来,把那种子收进口袋,“今天晚上吃什么。”
“……什么?”
苏飞飞的表情裂开了。
“孙海大叔说今晚做炖菜。”
我转身往洞口走,“我现在很饿。死过一次的人、变成魔法少女的人、被三百年前的尸体送了个奇怪种子的人,也需要吃饭。”
七可儿第一个跟上我:“炖菜?什么炖菜?有肉吗?”
“应该有。”
“那我跟你去!”
岳丹丹小跑着跟上来,抱着那本大书,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白月依看了那尸体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跟上了。
苏飞飞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你真的没事?”
她问。
“有事。”
我没有回头,“但是吃饭比有事更重要。”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是脚步声。
她也跟了上来。
洞口。
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见远处学院塔楼的尖顶,看见食堂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看见训练场上有人在练剑。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的手心里,那种子还在微微颤动。
像是在倒计时。
晚餐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
孙海大叔果然做了炖菜,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里面有大块的肉、土豆、胡萝卜,还有某种我不认识的绿色蔬菜。
他给我们每人盛了一大碗,又在七可儿的碗里多放了一块肉。
因为七可儿说“我帮白希挡了一劫”。
你什么时候帮我挡劫了?
你在光墙外面拍玻璃也算挡劫?
但我没说。
因为她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岳丹丹坐在我左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七可儿坐在我对面,已经把碗里的肉吃得差不多了。
白月依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汤,但她没喝,而是在看一本书。
苏飞飞没来。
“她在训练场。”
七可儿说,“她每天晚上都要加练两百次挥剑。风雨无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被她拉着练过。一次。就一次。第二天我的手连勺子都拿不起来。”
“你拿不起勺子怎么吃饭?”
“用手抓啊。”
“……你是野蛮人吗?”
“我是战斗系的学生!”
七可儿理直气壮,“战斗系用手抓饭吃有什么问题?”
岳丹丹在旁边小声说:“七可儿学姐,你嘴角有胡萝卜。”
七可儿用手背一抹,把胡萝卜蹭到了袖子上。
我决定不看了,低头喝汤。
然后我发现岳丹丹一直在看我。
“怎么了?”
我问。
“白希姐姐,”她放下勺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看到那个……三百年前的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停下喝汤的动作。
什么感觉?
我看着那张和我一样的脸,像是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是已经死了三百年的自己。
她说她选择死亡是为了终结“终末之冬”,她说她的转世会继承一切痛苦。
但我不觉得痛苦。
我只有。
“不甘心。”
我说。
“不甘心?”
“她不问问我就替我做了决定。什么转世,什么继承,什么痛苦,她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岳丹丹眨了眨眼。
“所以你在生自己的气?”
“……算是吧。”
她笑了。
那种“你真可爱”的笑,和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不一样。
“白希姐姐,”她说,“我觉得三百年前的你,一定知道你会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你啊。不管是三百年前还是现在,你都是同一个人。怕麻烦,不坦率,面瘫,但其实心很软。”
“我没有心软。”
“你今天说‘别哭,太麻烦了’,然后给了我一分钟擦眼泪。”
“那是让你快点擦。”
“你看,心软。”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所以我决定不说话了,低头喝汤。
七可儿在对面发出意义不明的起哄声:“哦,哦,哦。”
“你再哦一声,你的晚饭就没有了。”
我说。
七可儿立刻闭嘴。
晚饭后,我送岳丹丹回宿舍。
走到她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浅棕色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白希姐姐,”她说,“你明天会去上课吗?”
“不知道。飞利燕说我的情况特殊,不用上普通课。”
“那……你明天有时间吗?”
“大概有。”
“那你能陪我去图书馆吗?我想查一些东西。”
“查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图案。
不是魔法阵,不是符文,而是一朵花。
线条很拙劣,像是小孩子画的。
“这是什么?”
我问。
“不知道。”
岳丹丹说,“但今天你碰到那具尸体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了这个图案。它一直在闪,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我把那张纸拿近了一些。
看着那朵花。
然后我的胸口又开始发烫了。
那种子在我口袋里剧烈地震动起来。
“白希姐姐?”
岳丹丹看见我的表情变了。
“丹丹,”我说,“这朵花,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很久,然后眼睛突然睁大。
“我想起来了。”
“哪里?”
“在白的裙子上。她白色的裙子上,绣着这种花。”
“你什么时候看到白的裙子了?”
“那天在老建筑里,你不是被她带走了吗?后来苏飞飞把你带出来,我看了那扇门一眼。门上面的魔法阵,最中间刻的就是这朵花。”
口袋里的种子震动得更厉害了。
我掏出来看。
那种子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面透出蓝色的光。
光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然后。
砰。
种子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
一朵花从种子里长出来,瞬间开满了我的手掌。
蓝色的花瓣,银色的花蕊,散发着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岳丹丹捂住嘴。
我看着手心里的花。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苍老的、沙哑的声音。
是年轻的、温柔的、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
“当你看到这朵花的时候,说明你已经走到了需要做出选择的路口。”
“白会告诉你很多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终末之冬’不是灾难,是救赎。”
“这个世界需要‘终末之冬’来清洗自身的毒素。三百年一次,就像身体需要排毒一样。”
“我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所以我选择了死亡,把钥匙留给了我的转世。”
“这把钥匙,可以开启‘终末之冬’,也可以关上它。”
“选择权在你。”
“但记住一件事。”
声音停顿了一下。
“白不希望‘终末之冬’发生。她会阻止你。不惜一切代价。”
“不要恨她。”
“她只是想保护这个世界。”
“用她的方式。”
花合上了。
花瓣一片片凋落,化作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我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那个选择。
岳丹丹看着空无一物的我的手掌,声音很轻:
“白希姐姐……你还好吗?”
“不好。”
我说,“我一点都不好。”
“因为?”
“因为我现在有两个人在告诉我不同的‘真相’。白说‘终末之冬’是灾难,要阻止。三百年前的我,另一个我说‘终末之冬’是救赎,要开启。我不知道该信谁。”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那朵花消失的地方。
“哪边都不信。”
我说,“我要自己去搞清楚。”
“怎么搞清楚?”
“种花的人说白不希望‘终末之冬’发生。但她忘了说,白是活人,还是死人?”
岳丹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那具尸体是三百年前的我,那这几天我们见到的那个穿白裙子的‘白’,不可能是三百年前的白。因为三百年前的白,应该已经死了。”
我转身看着远处的塔楼。
校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白从来没有死过。”
我把凋落的花瓣最后一缕光握在手心。
“明天,我们去找校长。”
“问清楚一件事。”
“三百年前,到底是谁,沉没了半座大陆。”
“是白?”
“还是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