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封印。”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块没煮熟的肉。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意思是我得把自己种在这儿,变成一棵树?”
我问。
白月依看了我一眼:“差不多。”
“那我不要。”
“你没得选。”
“每次听到‘你没得选’这四个字,我就特别想选一个给对面看。”
苏飞飞在旁边收起了大剑,但她没有放松。
她的肩膀还是绷着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如果必须有人当封印,我来。”
白月依转头看她,眉毛挑了一下。
“你不是魔女。”
白月依说。
“我可以学。”
“封印需要的是‘终末’级别的魔力。你没有。”
“那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把自己砍成两半塞进树里?”
苏飞飞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面瘫闷骚,一个傲娇嘴硬,凑在一起就是一场灾难。
“都别吵了。”
我说,“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开始争遗产了?”
“谁争你的遗产了?”
苏飞飞瞪我。
“那你刚才说什么‘我来当封印’?不就是想抢我的位置吗?”
“我那是。”
“是什么?是心疼我?舍不得我变树?”
苏飞飞的耳朵尖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哼。”
然后转身走到洞穴角落,背对着我们,大剑杵在地上,像一根生了根的铁柱子。
白月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像是在憋笑。
“你故意的。”
她说。
“什么故意的?”
“故意逗她。”
“我没有。”
我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刚才说‘心疼我、舍不得我’的时候,语气特别欠揍。”
“那是你的错觉。”
白月依没有再追问。
她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面上漂浮的蓝色光点。
那些光点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像受惊的萤火虫一样散开了。
“这些是魔力残渣,”她说,“从封印里渗出来的。三百年的积累,已经多到肉眼可见了。封印撑不了多久的。”
“多久?”
“白说三十天。但你看这个渗出的速度。”
她指了指水面下密密麻麻的光点,“最多二十天。”
二十天。
我从被死神丢到这里到现在,一共才过了不到一周。
二十天对我来说,还没有我从宿舍走到食堂的次数多。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二十天后我要么变成一棵树,要么让这个世界重新体验一遍三百年一次的“排毒疗程”。
我想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白月依问。
“我在想,死神把我丢过来的时候,说的那句‘凑合用’。现在看来,这哪是凑合,这是把我当一次性筷子使。”
“一次性筷子?”
“用完就扔。”
白月依没有接话。
洞穴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那棵树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敲门。
然后苏飞飞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白白希。”
“嗯?”
“你要是真的变成树了,我每天来给你浇水。”
我愣了一秒。
白月依也愣住了。
我转头看角落里的苏飞飞。
她背对着我们,银白色的马尾垂在肩膀上,耳朵尖还是红的。
“你是认真的?”
我问。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刚才那句话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
“……苏飞飞,你知道给树浇水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还说?”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洞穴温度骤降的话:
“反正我也不打算喜欢别人了。”
白月依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的光点全跑了。
我的脑子在这一刻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
第二阶段,理解这句话的潜台词。
第三阶段,当机。
“你。”
“别说了。”
苏飞飞站起来,转身朝隧道走去,“我去上面等你们。丹丹出来的时候叫我。”
她的脚步声在隧道里渐渐远去。
白月依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从容。
“你早就知道?”
我问。
“从她第一天在训练场上向你挥剑的时候。”
“那不是因为想试探我的实力吗?”
“试探实力需要用‘如果你死了我会难过’这种台词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一世我是个社畜,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电脑敲键盘,唯一的社交是和同事在茶水间聊哪家外卖好吃。
被人喜欢这种事,对我来说就像异世界魔法一样。
听说过,没见过。
“你打算怎么办?”
白月依问。
“什么怎么办?”
“苏飞飞。还有岳丹丹。”
“岳丹丹怎么了?”
白月依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岳丹丹看你的眼神,”她说,“不是妹妹看姐姐的眼神。”
“那是。”
“你自己想。”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也朝隧道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希。”
“嗯?”
“如果你真的变成了树,苏飞飞会来浇水,岳丹丹会来读书,七可儿会来蹭饭,孙海大叔会给你施肥。”
“……施肥就不用了。”
“飞利燕会来骂你。我会来。”
她顿了一下。
“我会来跟你说晚安。”
她也走了。
洞穴里只剩下我和那棵树。
心跳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我走到树干前,把手掌贴上去。
树皮很凉,但不是那种死物的凉,而是像活的东西。
像一个人的皮肤,微微温热,在呼吸。
我闭上眼。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只手。
不是真的手,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意识?
灵魂?
随便叫什么。
那只手握住了我的手,很轻,像是在试探。
“白希。”
是岳丹丹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周围的环境变了。
我不在洞穴里了,而是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上下左右全是白的,像一间没有边界的房间。
岳丹丹站在我面前。
但她变了。
她的头发从浅棕色变成了银白色,长度从肩膀垂到了腰际。
眼睛从浅棕色变成了紫色。
和校长、和白一样的紫色。
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那件深蓝色魔女袍,而是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蓝色的花。
那朵花。
和钥匙一模一样的图案。
“丹丹?”
我叫了一声。
“是我。”
她的声音也比之前沉了一些,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突然长大了十岁。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在教我读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读着读着就变成这样了。她说这是‘书之契约者’的形态,和你的魔法少女变身类似。”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
她想了想,“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三百年的记忆,三百年的知识,三百年的,孤独。”
她的声音在“孤独”两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
“白她一个人在这里守了三百年。”
岳丹丹的眼眶红了,“每天每天,只有这棵树的心跳声陪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来,没有任何变化。三百年,十万九千五百天。”
“你怎么知道是十万九千五百天?”
“因为她在树上刻了正字。一个正字五天,她刻了两万一千九百个正字。”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两万一千九百个正字。
一个人,一把不知道哪来的刻刀,三百年,在树上刻了十万九千五百道痕迹。
不是为了计数。
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时间还在流动。
自己还没有疯。
“她在哪?”
我问。
“她把我送出来了。”
岳丹丹擦了擦眼角,“她说她需要休息一下。三百年没跟人说过话,今天说了太多,嗓子疼。”
“幽灵有嗓子?”
“她说有就有。”
岳丹丹走过来,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比之前凉了一些,但很柔软。
“白希姐姐。”
“嗯?”
“我学到的东西里,有一件事很重要。”
“什么事?”
“封印不需要你变成树。”
我一愣。
“那需要什么?”
“需要你的同意。”
岳丹丹说,“‘终末之冬’的核心不是一棵树,不是一具尸体,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东西。它是一个‘概念’。它需要的是一个‘自愿的守护者’。”
“白当年不是自愿的?”
“她是自愿的。但她选择的方式不对,她把‘自己’当成了封印,而不是把自己的‘意愿’当成封印。所以她整个人都被吞进去了,变成了这棵树。”
“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要做的不是‘成为封印’,而是‘选择封印’。把你的‘选择’留在核心,然后你本人可以离开。”
“就这么简单?”
“简单?”
岳丹丹苦笑了一下,“白希姐姐,你知道什么是‘把自己的选择留下’吗?”
“不知道。”
“意思是你做出选择之后,你就不能再改了。你会永远记得这个选择,每一天、每一秒都在重复它。你不能后悔,不能动摇,不能在某天半夜醒来觉得‘啊,好麻烦,不想干了’。”
“那不就是。”
“就像一个人每天早上醒来都决定再活一天。”
岳丹丹说,“你不能决定不活,你只能决定活不活得过今天。”
她看着我,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
不,我的面瘫已经好了。
我现在有表情了。
但此刻我脸上是什么表情,我自己也不知道。
“白希姐姐,”岳丹丹的声音轻得像风,“你准备好做这个选择了吗?”
“没有。”
我说,“但是。”
“但是?”
“但是我不想让苏飞飞来给我浇水。”
岳丹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小心翼翼的笑,不是“你真不坦率”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心疼和释然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到了这种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别人。”
“因为麻烦啊。”
我说,“有人给你浇水,你就要还人情。变成树了还得还人情,这合理吗?”
“不合理。”
“对吧。”
“但你刚才说的是苏飞飞,不是‘别人’。你说了她的名字。”
我看着岳丹丹的眼睛。
那双紫色的、不属于普通人的眼睛。
“丹丹,”我说,“你在吃醋?”
岳丹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我没有。”
“你脸红了。”
“这是这个形态的副作用!白说她也会脸红!”
“白也会脸红?她一个幽灵?”
“幽灵也会!”
白色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突然碎掉的那种崩塌,而是像雾气一样慢慢消散。
岳丹丹的身影在我面前变得越来越淡,但她的手还握着我,紧紧地。
“时间到了,”她说,“白在叫我回去继续上课。”
“你还要学多久?”
“白说一天。但我觉得可能不够。”
“那怎么办?”
“那就学到够为止。”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手也越来越透明,“白希姐姐,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变成树。”
“我不变。”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那你欠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我的手空了。
白色的空间也消失了。
我站在树干前,手掌还贴在树皮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仿佛刚才那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但我的指缝间残留着岳丹丹手掌的温度,证明那不是幻觉。
我收回手。
掌心有一个浅浅的印记。
不是魔法阵,不是符文,而是一个字。
“诺”。
承诺的诺。
我盯着这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向隧道。
苏飞飞在洞口等我。
她靠在一根石柱上,两把大剑交叉背在身后,银白色的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看见我出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不是面瘫,那是装的。
“多久?”
她问。
“什么多久?”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下面的情况?”
“现在。”
我说,“边走边说。”
我们沿着山坡往下走。
月亮很亮,照在草地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我把下面的事说了。
树、白、封印、“选择”而不是“变成”。
苏飞飞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在我说到“把选择留下”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做?”
她问。
“先等丹丹回来。”
“然后呢?”
“然后进去,做选择。”
“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苏飞飞没有再说话。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快到学院大门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白白希。”
“嗯?”
“你说你不想让我来浇水。”
我愣了一下。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白色空间里,她不可能听到。
“你偷听了?”
“我在石柱上靠着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那个位置刚好能听到你说的每一句话。”
“你。”
“你说不想让我浇水,是因为不想还人情。”
“对。”
“但如果你不变成树,我就不用浇水了。你也不用还人情了。”
“……所以?”
“所以你欠我的人情,得用别的方式还。”
“什么方式?”
她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了我的脸。
那张现在会笑、会皱眉、会有表情的脸。
“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