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七可儿用枕头砸醒的。
“起床起床起床!”
她一边砸一边喊,“出大事了!”
我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窗户。
天刚亮,大概六点。
“什么事?”
“食堂的限量版草莓蛋糕今天发售!孙海大叔说只做十个!我已经排了半小时队了,但一个人限购一个,我需要你帮我去买!”
“就这?”
“这还不算大事?草莓蛋糕!一年一次!你知不知道去年为了这个蛋糕,战斗系和魔法系差点在食堂打起来?”
我闭上眼睛。
“你自己打吧,我再睡会儿。”
“白希!”
“呼。”
七可儿沉默了三秒,然后换了一种语气。
“苏飞飞说她今天要找你。”
我睁开眼。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但她早上五点就去训练场了,比平时早了一小时。而且她昨晚没怎么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窗台上看月亮。”
“你怎么知道她在看月亮?你偷看她?”
“我们的窗户是斜对着的好不好!我只是顺便看了一眼!”
我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变身魔法少女之后,我的发质好像变好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苏飞飞昨晚没睡。
因为我说了那句“不想让人来浇水”?
还是因为那句“以后再说”?
“行了,我去买蛋糕。”
我掀开被子,“但你得告诉我,苏飞飞找我什么事。”
“成交!”
七可儿拉着我冲出宿舍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
异世界学院的学生比我上一世的大学生勤奋多了。
六点钟就有人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
食堂门口排了长队,全是女生。
“都是冲着草莓蛋糕来的。”
七可儿压低声音,“你看前面那个穿红衣服的,战斗系三年级的‘铁腕’玛丽,去年为了抢蛋糕打飞了三个一年级。还有那边那个戴眼镜的,魔法系首席生艾米莉,据说她用冰冻魔法把蛋糕保鲜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蛋糕不坏?”
“用魔法保鲜的,不会坏。但她吃到第十天就腻了,又不好意思扔,硬吃了二十天。后来她看到草莓就想吐。”
说话间,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我看见孙海大叔在窗口里面忙活,络腮胡子编成的两根小辫子上沾满了面粉,圆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白希!”
他看见我,大声喊,“我给你留了一个!”
“什么?”
“草莓蛋糕!特意给你留的!最后一个!”
队伍里爆发出一片哀嚎。
“凭什么?”
“排队还有什么意义!”
“黑幕!这是黑幕!”
孙海大叔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吼回去:“凭她是我的贵宾!你们谁帮我抓过后山的变异兔子?谁吃过我做的特制三明治还说好吃?谁?”
没有人回答。
“那就是了!都给我老实排队,普通款草莓蛋糕还有,一人一个,不许抢!”
我拿着那个“预留”的蛋糕走出人群的时候,能感觉到身后几十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七可儿抱着她的蛋糕跟在我旁边,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你听到了吗?‘贵宾’!孙海大叔叫你贵宾!”
“听到了。我感觉他在给我拉仇恨。”
“管他呢,有蛋糕吃就行。”
我们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
蛋糕不大,大概巴掌大小,上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奶油是淡粉色的,散发着甜而不腻的香气。
我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奶油不甜不淡,草莓的酸味刚好中和了甜腻感,蛋糕胚松软得像是含着空气。
好吃。
好吃到我想哭。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上一世我妈做的草莓蛋糕。
“怎么了?”
七可儿看我停下来,“不好吃?”
“好吃。”
我说,“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上一世的事。”
七可儿难得没有追问。
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蛋糕,嘴巴塞得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七可儿。”
“唔?”
“你说苏飞飞找我,是在什么时候?”
“她没说具体时间。就说‘今天’。”
“那她有没有说在哪见?”
“训练场。”
我看了看天色。
太阳刚升起来,距离中午还有好几个小时。
“先去找白月依。”
我站起来。
“找她干嘛?”
“问问她变身的事。昨天那个魔法我还没搞明白,就是那个把木桩消失的魔法。”
“你要学那个?”
“不学不行。”
我把蛋糕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二十天后要用。”
训练场上,白月依正在和一个人过招。
那个人我之前没见过。
黑色的短发,深褐色的皮肤,穿着一身贴身的皮甲,双手各持一把短刀。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我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白月依没有变身,用的只是普通的魔法,但每一个都恰到好处地挡下了对方的攻击。
“那是谁?”
我问七可儿。
“雷娜,战斗系四年级,苏飞飞的师姐。据说速度全学院第一。”
“她和白月依在做什么?”
“练习吧。白月依虽然是个怪人,但她的实战经验很丰富。很多人找她陪练。”
话音未落,雷娜一个急停,短刀停在白月依喉咙前三厘米处。
“你输了。”
雷娜说。
白月依低头看了看那把刀,然后抬手,用两根手指把刀尖拨开。
“我没认真。”
“你每次输了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我都没认真。”
雷娜翻了个白眼,收起短刀,转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掀翻教务处的魔女?”
“我是。”
“有趣。”
她说了一句就走了,连名字都没问。
白月依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汗。
“你找我有事?”
“我想学那个让木桩消失的魔法。”
“那不是魔法。”
“那是什么?”
“是‘否定’。”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手心里转了一下。
“你看这根树枝。它存在,是因为世界‘肯定’了它的存在。而我做的,是‘否定’它。不是破坏,不是消灭,而是告诉世界‘这个东西不该在这里’。世界听了,就把它拿走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
白月依把树枝举到我面前,“你试试。”
我盯着那根树枝,集中注意力。
否定它。
告诉世界它不该在这里。
树枝没有任何变化。
“不行。”
白月依说,“你的否定太用力了。这不是靠力气的事。你要放松,像聊天一样跟世界说,‘嘿,这个能不能拿走?’。”
“……跟世界聊天?”
“对。魔法本来就是和世界的对话。你以前的魔法都是‘命令’世界做什么,所以才会失控。因为世界不喜欢被命令。”
我沉默了。
上一世我的人生,就是一直在“命令”自己。
不许哭,不许闹,不许麻烦别人。
所以我的魔法也是“命令”式的。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我试试。”
这次我没有用力。
我看着那根树枝,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拿走。
树枝消失了。
白月依的手心里空空如也。
“成了。”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训练场入口传来脚步声。
苏飞飞来了。
她没有穿战斗服,而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配黑色长裤,银白色的头发没有扎成马尾,而是散在肩上。
这个造型的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战斗狂,更像一个。
“看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皱着眉。
“你今天没扎头发。”
“想散着,不行吗?”
“行。”
我说,“好看。”
苏飞飞的表情僵了一秒。
然后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白月依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哦”。
七可儿直接“噢噢噢噢”喊出了声。
“闭嘴。”
苏飞飞瞪了七可儿一眼,然后转向我,“我找你是为了正事。”
“什么正事?”
“明天的新生实战测试,你参加。”
“我说了我没。”
“名单已经交了,改不了了。而且我给你报的是高级组。”
“高级组?”
“对。你的对手不是新生,是高年级学生。”
“苏飞飞,你疯了吗?”
“我没疯。你需要实战经验。二十天后你要面对的不是普通对手,是‘终末之冬’的核心。在那之前,你要学会在真正的战斗中活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
“好。”
我说。
“你答应了?”
七可儿不敢相信。
“答应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飞飞问。
“如果我赢了高级组的比赛,你要请我吃饭。”
苏飞飞愣了一下。
“输了就不请?”
“输了你自己吃。”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去。
“好。”
就这么一个字。
但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白月依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们俩,”她说,“真的是。”
她没说完,因为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人围在图书馆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隐约看见人群中间有一个人影,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丹丹?
我跑过去。
不是丹丹。
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孩。
白色的长发,浅蓝色的眼睛,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在翻看。
周围的学生议论纷纷。
“好漂亮……”
“哪个系的?没见过……”
“是不是新生?”
她合上书,抬起头。
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走下台阶,朝我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我不到一米。
“白白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铃铛。
“你是谁?”
“我是来送信的。”
她从书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岳丹丹让我转交的。”
我一愣,接过纸打开。
上面是岳丹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很困难的情况下写的:
“白希姐姐,我很好,不用担心。白说我的进度比她预想的快,可能不需要一天就能学完。这张纸是拜托她的朋友送出来的,对了,她叫雪见,是白的旧识,可以信任。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白衣女孩。
“你是白的旧识?”
“旧识。”
雪见点头,“三百年前的那种。”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你也活了三百多年?”
“不。”
雪见摇头,“我在三百年前就死了。和沉没大陆的那天同一天。”
“那你现在。”
“和你见过的白一样。是一缕意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一股冰凉的感觉涌进脑海。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她说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
“小心白。”
我猛地抬头。
雪见已经收回了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吧,”她说,“这里人太多了。”
她转身往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走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苏飞飞和白月依。
苏飞飞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她显然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白月依微微摇头,示意我不要跟过去。
但我还是跟过去了。
因为岳丹丹说“可以信任”。
也因为雪见脑子里说的那三个字。
“小心白”。
小树林里很安静。
雪见站在一棵大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像碎金。
“你在想,为什么岳丹丹会信任我。”
她说。
“你读我的心?”
“不是读,是猜的。”
她转过身,“因为岳丹丹信任我,是因为她看到了我的记忆。在我的记忆里,白。那个封印里的白,在三百年前做的那些事,并不是她一个人做的。”
“什么意思?”
“沉没大陆那天,站在海面上的不止白一个人。”
雪见看着我,“还有另一个你。”
“三百年前的我?”
“对。那个穿着和你变身之后一模一样衣服的‘白希’。”
“她在那里做什么?”
雪见沉默了几秒。
“她在帮白。”
“帮白沉没大陆?”
“不。”
雪见摇头,“帮白停下来。但那场灾难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所以你,三百年前的你,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她把自己的魔力核心拆成了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给了白。白用那一半魔力把自己封印在了树里,而你,三百年前的你。失去了大半魔力,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然后转世。”
“转世成现在的我。”
“对。”
我靠着树干,把这些信息消化了一下。
“那‘小心白’是什么意思?白不是和她并肩作战的吗?”
“并肩作战的人,也可能在最后时刻反目。”
雪见的声音很轻,“白在封印之前,对三百年前的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我骗了你。’”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白骗了她什么?”
我问。
“不知道。”
雪见说,“但岳丹丹在读到这段记忆的时候,哭得很厉害。她说她感觉到了,三百年前的你在那一刻,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
“而是什么?”
“释然。像是早就知道会被骗,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晚。”
雪见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瓶子。
瓶子里装着一滴银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三百年前的你的眼泪。”
雪见说,“岳丹丹让我带给你的。她说。”
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就看看这滴眼泪。因为三百年前的你,在知道自己被骗的时候,没有哭。她把眼泪留了下来,留给三百年后的自己。”
“留给你。”
我接过那个瓶子。
很小,很轻。
但我握着它的手,在发抖。
“谢谢。”
我说。
雪见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只是个送信的。”
她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你要去哪?”
我问。
“回去陪岳丹丹。”
她头也不回地说,“她的课还没上完。我只是出来送个信,送完就回去。”
“你还能回去?”
“能。因为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瓶子。
里面那滴银色的眼泪,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色光芒。
我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和那朵已经凋谢的花放在一起。
两个三百年前的遗物。
一个笑,一个哭。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树林。
苏飞飞站在树林外面,靠着她的剑。
“问完了?”
“问完了。”
“她说什么?”
“她说小心白。”
苏飞飞皱了皱眉。
“你信吗?”
“我不知道。”
我说,“但丹丹说可以信任她。我信丹丹。”
苏飞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明天的实战测试,早上八点,训练场。别迟到。”
“如果我迟到了呢?”
“我会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语气也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但我知道。
这句话,和她之前说的“以后再说”一样,都不是随口说的。
“苏飞飞。”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我。
阳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因为我不想再后悔了。”
她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转身走了。
白衬衫的背影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我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滴眼泪。
不想再后悔了。
这句话,她在对谁说?
对我?
还是对三百年前的某个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明天的实战测试,我得赢。
不是因为吃饭。
是因为她想看我赢。
我往宿舍走去,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食堂的炊烟升起来了。
孙海大叔大概在准备晚饭。
那棵树的心跳声,隔着整个学院,依然能隐隐约约地听到。
咚,咚,咚。
像在倒计时。
又像在催促。
“快了。”
我小声说,“再等等。”
等丹丹回来。
等我准备好。
等那个“以后”变成“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