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泡面——这是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这不是我家的天花板。
他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因为房东上个月刚刷过。而这块天花板泛着黄,边角还有细小的裂纹,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
林越猛地坐起来。
出租屋。陌生的出租屋。
房间大概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衣柜,窗户上挂着褪色的格子窗帘。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桌上一桶还没泡的方便面上。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楼下早餐铺炸油条的味道。
“什么情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短袖,黑色运动裤,脚上穿着一双左脚破了个洞的袜子。不是他的衣服。他的衣服昨天洗了晾在阳台,这件灰色短袖他从来没穿过。
手机在枕头边。他拿起来,屏幕亮着,显示日期:10月17日,周四。
他记得昨天是10月16日,周三。他写完作业,打了两局游戏,洗了个澡,然后——
然后怎么了?
林越皱起眉头。记忆到这里就断了。没有车祸,没有闪光,没有被人敲闷棍。就像有人在他的记忆胶卷上剪了一刀,把后面的部分直接拿走了。
他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很多照片。自拍、风景、食物——但都不是他拍的。照片里的人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站在他没去过的地方,笑得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相册最前面是一张备忘录截图,上面写着两行字:
“你叫林越。你现在是我的了。”
“……什么玩意儿?”
林越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迅速检查了手机里的其他信息。微信、通讯录、浏览记录——手机号是他的,微信头像也是他的猫,但聊天记录全是陌生的对话。他和一个叫“妈”的人三天前聊过,说他“这周不回家了”,但林越他妈上个月就已经——
不对。
林越停下动作。
他刚才差点想“他妈已经去世了”,但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妈活得好好的,上周还给他转了生活费。他不是孤儿。
可是脑子里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太真实了,像一根刺扎进记忆的缝隙里。
算了。先搞清楚现在什么情况。
林越打开微信钱包。余额:127.3元。
打开支付宝。余额:0元。
打开短信。最新一条是房东发的:“这个月房租800,别拖了。”
很好。穿越到了一个比他原本生活还穷的人身上。老天爷你在耍我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这是一个老小区的四楼,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红砖居民楼,晾衣架上挂着床单和内衣。远处能看到几栋高层住宅的楼顶,再远一点是市中心的天际线,几座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反着光。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城市。不对,比普通城市多了一点什么——
林越眯起眼睛。
远处那座最高的写字楼顶上,有一座钟。不是普通的钟,是一座巨大的、像从十九世纪搬过来的复古钟楼,金色的指针在阳光下刺眼得不像话。现代写字楼顶上有复古钟楼?这什么魔幻城市规划?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备注“班主任李国梁”的联系人:“林越,今天又迟到?再不来上课你这学期的平时分没了。”
上课。
对,他是个高中生。高二,17岁。这个设定倒是没变。
林越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了学校地址——临川市第一中学,距离这里公交四十分钟。他又翻了翻备忘录,找到了一份课表和一份“重要事项”清单,上面写着:
“每天都要去学校(不然班主任会打电话)”
“别和孙浩起冲突(打不过他)”
“便利店小周人不错(可以赊账)”
“千万别去钟楼(去了会倒霉)”
最后一条用红色标了三次。
钟楼。就是刚才看到的那座钟?
林越把手机揣进口袋,决定先出门。不管穿越到什么世界,待在屋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他真的饿了,桌上那桶泡面是空的,只有面没有调料包,这原主过的什么日子。
他在门口的鞋架上找到一双还算干净的白色运动鞋,39码,刚好合脚。鞋架上还挂着一件灰色卫衣,他顺手套上了。口袋里摸出钥匙、学生证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五个字:“别信任何人。”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很着急的情况下写的。林越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锁上门下楼。
楼道很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水泥。每层楼的拐角都堆着杂物——自行车、纸箱、没人要的旧电视。三楼拐角有一面镜子,林越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
黑色短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眉毛了。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矮不高,嘴唇有点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相,唯一的特点就是黑眼圈很重,像三天没睡觉。
“挺帅的啊。”他自言自语,给自己挽了个尊。
走出单元门,阳光晒在脸上,温度刚好。小区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一只橘猫趴在花坛边晒太阳,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林越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被盯上了”的紧张感,而是更微妙的——像是这个世界在打量他,在判断他是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加快脚步走出小区,拐进一条商业街。
街两边是各种小店:早餐铺、五金店、彩票站、一家关着门的理发店。空气里混着豆浆、汽油和炸串的味道。上班的人匆匆走过,穿着校服的学生在公交站等车。一个女人牵着孩子的手过马路,一个老头在垃圾桶里翻塑料瓶。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林越后脊发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正常人突然发现自己身处精神病院,所有病人都表现得无比正常,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算了算了,先吃饭。”
林越钻进一家便利店。门头写着“喜洋洋超市”,但里面就是标准的便利店配置——关东煮、饭团、饮料柜、收银台后面的电饭煲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蓝色围裙的年轻店员正在货架上摆泡面。看到林越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又来?今天不吃泡面了?”
林越愣了一下。原主认识这个人。
“你上次欠的八块钱还没给。”店员抬起头,露出一张圆圆的、有点婴儿肥的脸,看着二十出头,眼神懒洋洋的,“今天总该还了吧?”
“呃……”林越翻了翻口袋,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两个饭团,一瓶水,剩下的还你。”
店员——应该就是“重要事项”里写的小周——接过钱,挑了挑眉:“今天转性了?不吃泡面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泡面吃多了会死。”
“你昨天吃了三桶。”
“所以我今天还活着就是个奇迹。”
小周笑了,把饭团加热后递给他,又多给了一瓶牛奶:“送你的,昨天过期了,但是没过多久,应该喝不死。”
“……谢谢啊。”
林越靠在收银台边吃饭团,一边观察外面的街道。还是那么正常。但那道“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没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脑勺。
“小周,”林越问,“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怪事?”
“怪事?多得很。”小周擦着收银台,“我昨天早上明明关了店门,结果回来的时候门开着。我还以为进贼了,结果钱没少,就少了一桶泡面。你说怪不怪?”
“就这?”
“这还不够怪?那泡面是我的晚饭!谁偷不好偷我的晚饭!”
行吧。
林越吃完第二个饭团,正准备走,余光瞥到便利店的玻璃门外有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街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行人都绕过他走,像河流绕过一块石头。
林越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那个男人慢慢抬起头。
林越看到了他的脸——或者说,他看到了没有脸。
不是恐怖片里那种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而是——林越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脑子里却完全记不住任何特征。那人的脸像被一层模糊的雾气遮住了,明明眼睛看到了,大脑却拒绝录入。
然后那个没有脸的男人笑了一下。
林越确定他在笑,因为他看到对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下一秒,那个男人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小周,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哪个人?”
“穿黑风衣的,站对面的。”
小周伸头看了看:“没人啊。”
林越再看过去,街对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流浪狗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
“……没事。”
他出了便利店,鬼使神差地朝那条小巷走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过去,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理智告诉他别去,但好奇心把他绑上了绞刑架,还问他要不要再加把椅子。
小巷很短,只有三十米左右,两边是居民楼的侧墙,尽头是一堵围墙,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巷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门,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但巷子的空气不对。
太冷了。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而且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旧钟表店里那种金属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越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终于想起来害怕了,转身就想走——
巷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风衣男。是一个女人,穿着灰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上班族。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高冷,不是面瘫,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空洞。像一张画在纸上的脸。
“你好,”女人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请问现在几点?”
林越下意识想掏出手机看时间,但他的手指刚碰到口袋——他看到女人的右手。
那只手贴在身侧,手指不正常地扭曲着,像被拧过的湿毛巾。五根手指朝五个不同的方向弯折,指甲盖泛着青灰色。
那不是人类的手。
“我问你现在几点。”女人的声音大了一点。
林越的后背紧贴着墙。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同时涌现出三个念头:
一、跑。
二、这是梦吗?
三、为什么穿越第一天就要死?
“我不知道时间。”林越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我没戴表。”
女人的头歪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人类,更像一台机器在调整角度。
“那你去帮我问问。”她说着朝林越走过来。
步伐很慢,但每走一步,巷子里的温度就降一截。林越看到她身后的地面上有一道暗色的痕迹,像是湿气从她脚底蔓延开来。
跑。
林越转身就跑。
但他忘记了身后是一堵墙。他一头撞在爬山虎覆盖的砖墙上,脑门磕得生疼,眼镜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扒着墙壁想找可以翻过去的地方,但墙至少有四米高,上面还拉着铁丝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
林越转过身,背靠着墙,大口喘气。
女人距离他只有五步远了。她的脸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开始慢慢往两边咧开,咧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
“你跑什么?”她说,“我就是问个时间。”
她的嘴在说话,但林越清楚地看到,她的嘴唇没有动。
声音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
林越这一刻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再也不吃便利店过期的牛奶了。诅咒。这绝对是过期牛奶的诅咒。
女人又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巷子里所有的灯——没有灯,但林越觉得眼前有一瞬间的漆黑。不是眼睛看不见,而是那一片空间里的“光”这个属性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当他重新能看清的时候,女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自动贩卖机。
一台红色的、半人高的、插着电但显示屏全黑的自动贩卖机。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巷子中间,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林越盯着这台贩卖机。
贩卖机盯着林越。(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林越确定它“盯”着他。)
“不是吧……”
贩卖机的投币口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像某种动物的嘴张开了。一股吸力从投币口涌出来,不大,但林越感觉自己在朝那个方向移动——不是身体在移动,而是“他自己”在被什么东西拽过去。
他的影子先动了。地上的影子脱离了脚的连接,像一摊墨水朝贩卖机流过去。然后是呼吸——他吸进去的气比呼出来的多,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接着是声音,他想喊救命,但声带振动发出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吸进了投币口。
最后是他的身体。
林越的双脚离地了。
不是飞起来,而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向那台贩卖机。他的身体横在空中,手拼命往墙上抓,但指甲刮过砖面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要被吸进去了。
被一台自动贩卖机。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明天的社会新闻标题一定是——《惊!一男子被自动贩卖机吞噬,警方称正在调查》。也许标题下面还会配一张他的学生证照片,评论区有人说“这也太假了吧”,有人说“肯定嗑药了”,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一句“同学们注意安全”。
林越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我还没来得及查清楚这个身体的主人是谁。
然后他就被吸了进去。
不是疼。不是黑。是一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空洞。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林越”,还是说他变成了一个概念,一个被塞进贩卖机货道里的概念。
黑暗持续了一秒,或者一年。没有时间感,也就没办法衡量。
然后——
光。
刺眼的、白茫茫的光。
林越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干干净净,没有水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楼下早餐铺炸油条的味道飘上来。
手机在枕头边。他拿起来。
10月17日,周四。
凌晨6:00。
他回来了。
林越坐在床上,浑身发抖,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蔓延到后脖颈。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6:01。再看了一眼日期——10月17日。
他又回到了一天的开始。
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
“我……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手臂,摸了**口。心脏在跳,很用力,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刚才那个是梦吗?
他翻开手机相册。看到了那些不属于他的照片。打开微信钱包,余额127.3元。打开短信,房东催租的消息还在。
那不是梦。
他真的穿越了。他真的被一台自动贩卖机吞了。他真的死了。然后他——
复活了?
林越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慢慢翻到备忘录,看到那张截图上的两行字:
“你叫林越。你现在是我的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新建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10月17日,周四。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尝试:出门→被自动贩卖机吃掉→死。然后我回到了早上6点。”
他停下,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如果我再出门,还会遇到那个东西吗?”
第三行:
“先试试不出门。”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枕头上,盯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
五分钟后,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在他的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
“林越,你在里面吗?”一个女孩的声音。
林越没动,也没出声。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说:“没关系,你继续睡吧。”
脚步声远去了。
林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穿越第一天,死于自动贩卖机。
穿越第二天——不对,还是10月17日,还是第一天。时间重置了。
这意味着什么?每次死都会回到这一天?还是只有一次机会?
他还有很多问题。但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确认自己还活着。
活着真好。
虽然可能活不了多久。
口袋里的那张纸条还在。他摸出来看了一眼。
“别信任何人。”
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
但今天看,感觉这句话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