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被泡面味呛醒。
不对,准确来说,是被泡面味和一泡尿同时逼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坨泡烂的面条。他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膀胱发来最后通牒。
爬起来,找厕所。房间不大,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衣柜,窗帘是褪色的格子布。桌上搁着一桶泡面,盖子掀开的,面已经坨成了固体,上面飘着一层凝固的红油。
厕所门推开,马桶圈上有一根头发。
林越没空嫌弃,先解决问题。
冲水的时候他才开始想——这是哪?
他记得昨天是10月16号,周三。他写完作业,打了两局游戏,然后洗了个澡。之后呢?之后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白光,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一个穿西装的老头跳出来说“欢迎来到异世界”。
他就这么……醒了?
手机在枕头边。他拿起来,屏幕显示:10月17日,周四。
不对劲。他翻了翻相册。全是陌生的照片——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在各种地方自拍,风景、食物、猫。猫不是他的猫。他养的是橘猫,照片里是一只黑猫。
微信聊天记录里有一个备注“妈”的人,三天前发消息说“这周不回家也行,自己注意身体”。他点进朋友圈,看到一张中年女人的照片,不是他妈。
支付宝余额:127.3元。
短信里有一条房东发的:“林越,这个月房租800,别拖了。”
林越。
他叫林越。
他也叫林越。
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联系人叫“自己”,点进去是一个手机号,和他原来的号码只差一位数。
这不是穿越。
这是平行世界的自己。
林越花了十分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决定——先吃饭。
桌上有半袋面包,摸起来有点干,但没长毛。他啃了两片,又喝了口水龙头里的凉水,然后把那桶坨掉的面倒了,把桶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五个字:“别信任何人。”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手抖的时候写的。
他把纸条团了团,塞进口袋。这身体的原主人看来有点被害妄想。
下楼。
楼道很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每层拐角都堆着杂物——纸箱、自行车、一个缺了胳膊的塑料模特。三楼拐角有一面全身镜,镜面有裂纹,照出来的人像被劈成了两半。
林越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
黑头发,长刘海,快遮眉毛了。眼睛不大不小,鼻梁还行,嘴唇有点干。普通脸,最大特点是黑眼圈很重,像熬了三个大夜。身上穿着灰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左脚破洞的袜子。
他正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从楼梯拐角冒出来。
女生扎着马尾,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抱着一摞书,走得很快。她看到林越在照镜子,脚步顿了一下。
“林越?”
“……嗯。”
“你今天居然起这么早?”女生的语气像在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你再迟到他就真要打电话给你家长了。”
说完她就继续下楼了,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
林越跟上去。他不认识这个女生,但身体的原主人认识。他得表现得正常一点。
“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早?”他试探着问。
“值日。”女生头也不回,“你是不是睡傻了?昨天你自己值日你都不记得?害我一个人擦了一整面的黑板。”
“抱歉。”
“算了。”女生在单元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没睡好。”
“你哪天睡好过。”她出了门,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昨天说的事,我还没想好。”
“什么事?”
女生皱了皱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你真的没事?”
“可能有点低血糖。”
“那你先去吃早饭。”女生说,“中午再说。”
她转身走了。马尾还在晃。
林越站在单元门口,阳光晒在脸上。临川市的早晨空气里有股油烟味,混合着早餐铺炸油条和路边垃圾桶隔夜垃圾的味道。小区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一只橘猫趴在花坛边舔爪子。
一切都很正常。
就是那种“正常到让人觉得不正常”的正常。
林越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去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他口袋里有一张学生证,上面写着“临川市第一中学,高二三班”。学校应该不远,先去看看。
出了小区是一条商业街。早点铺、五金店、彩票站、一家关着门的理发店,招牌上写着“剪发10元”。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牵着孩子过马路,一个老头在翻垃圾桶捡塑料瓶。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走了大概两百米,林越看到了一家便利店。门头写着“喜洋洋超市”,门口摆着两排饮料筐,玻璃门上贴着“关东煮热卖”的贴纸。
他饿了。面包不够,他想吃个饭团。
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圆脸,穿着蓝色围裙,正在往关东煮的格子里插竹签。他看到林越进来,嘴角一弯。
“哟,今天这么早?泡面还是饭团?”
林越翻了翻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两个饭团,一瓶水。”
“又赊?”
“不赊,给现钱。”
小周——因为围裙上绣着一个“周”字,林越猜他姓周——挑了下眉毛,从加热柜里拿出两个饭团,又拿了一瓶水,然后多给了一盒牛奶。
“昨天过期的,但没坏。送你。”
“谢了。”
林越靠在收银台边啃饭团,一边打量这家店。不大,三排货架,一个冷饮柜,一个关东煮机,角落里堆着几箱泡面。天花板上吊着一台老电视,正在放早间新闻,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小周擦着收银台,忽然开口:“你昨天说的事,我想了想。”
“什么事?”林越今天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刚才那个女生也说“你昨天说的事”。原主到底说了什么?
“就你说的啊,那件事。”小周压低声音,像怕被别人听到,“你说这世界有问题。”
林越嚼饭团的动作停了。
“你还说,”小周继续擦台面,眼睛没看他,“你觉得有人在看着你。”
“我说过?”
“你昨天下午来买的泡面,站在店门口,突然跟我说的。”小周终于抬起头,看着林越的眼睛,“你当时脸色特别差,问我有没有觉得‘不对劲’。我说没有,你就走了。”
林越回想了一下。原主的手机里有和“小周”的聊天记录吗?他没仔细翻。但小周说的话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你还记得我具体怎么说的吗?”林越问。
小周想了想。“你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假假的’。”他学着林越的语气,“然后你说,‘好像有人在看我们,像在看鱼缸’。”
林越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他把饭团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把牛奶喝了,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问:“除了这个,我还说过别的吗?”
“没了。你就走了。”小周说,“你今天怎么又问我一遍?昨天的事不记得了?”
“我……记性不好。”
“你记性是不好。”小周笑了,“上次欠我八块钱,过了三天才还。我还以为你故意赖账。”
林越没接话。他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看着外面的街道。上班的人流,上学的人流,车流。一切正常。
但小周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他有这种感觉。从醒来的那一刻就有。像一根针悬在后脑勺,不疼,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走了。”林越说。
“下午还来吗?”
“不知道。”
他推开玻璃门,风铃又响了。走出去两步,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小周,你信吗?我说世界不对劲的事。”
小周靠在收银台上,手里拿着一串关东煮,嘴里叼着鱼丸,含混地说:“信不信的……我昨天确实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像你出门了,但忘了带钥匙,你知道你忘了什么,但想不起来忘了什么。”
“那叫既视感。”
“差不多吧。”小周把鱼丸咽下去,“反正你小心点。你昨天走的时候,我看你往那条巷子走了。”
他下巴朝马路对面扬了扬。
林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马路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两栋楼之间有一条窄巷子,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
“那条巷子怎么了?”
“没怎么。”小周说,“就那条巷子,去年有个老头死里面了。心脏病。后来总有人说晚上路过那里觉得冷。”
林越盯着那条巷子看了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去那条巷子。
他往学校的方向走。
但走了大概三十步,他停下了。因为后脑勺那根“针”突然变成了“锤子”——不是疼,是压迫感,一种强烈的、来自本能的不适。
他转头。
马路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低着头,看不清脸。不是没脸,是“看不清”——林越盯着那个位置,脑子里能知道那里站着一个人,但关于这个人的任何细节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那人慢慢抬起头。
林越看到了一张……正常的脸。普通的中年男人,有点胡茬,眼睛下面有眼袋。很普通。普通到林越一瞬间就忘了他的长相,只记得“是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
林越站在人行道上,犹豫了三秒钟。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别去。一个穿黑风衣的怪人走进一条死过人的巷子,这种恐怖片开场你千万别进去。
但后脑勺那根针在扎他。他的直觉在告诉他:那个男人在等他。
林越迈开了步子。
穿过马路,避开一辆鸣笛的出租车,走到巷口。
巷子大概三十米深,两边是居民楼的侧墙,没有窗户,只有空调外机和生锈的排水管。尽头是一堵红砖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地面很脏,有积水,有烂树叶,还有几个烟头。
巷子里没有人。
走了?林越往里面走了几步,仰头看了看。四楼有一扇开着的窗户,挂着床单,风吹得呼啦啦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转身,脚底下踩到了一张纸。弯腰捡起来,是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昨天的,上面印着几样商品:矿泉水、面包、泡面。
他随手把纸条塞进口袋,正准备离开——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是“重量”。像有一床湿棉被从天而降,盖住了整条巷子。林越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像耳鸣,又不完全是。
他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台自动贩卖机。
红色的,半人高,嵌在墙边,和墙壁之间大概有一拳的缝隙。显示屏亮着,但上面不是商品图片,而是一片雪花点,像老电视没信号的时候那样。
林越确定,三秒钟之前,那里没有这台贩卖机。
他盯着它。
它的投币口“咔哒”响了一声。
林越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普通的贩卖机。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同时产生了三个念头:跑、别动、这是梦。
他选择了第四种——掏出手机准备拍张照。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到显示屏上的雪花点突然变了,变成了一行字:
“欢迎使用。请投币。”
林越把手机收回去,开始慢慢后退。
贩卖机的投币口又“咔哒”了一声,这次更大声。然后是一阵嗡鸣,像压缩机启动的声音,但频率不对,太低,低到胸腔跟着共振。
林越的脚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被定住了。他的身体还能动,但有一种力量在把他往贩卖机的方向拉——不是物理上的拉扯,是更抽象的东西,像磁铁吸铁屑,他的“存在”正在被那个投币口吸走。
影子先动了。
地上的影子脱离了他的脚底,像一摊融化的沥青,朝贩卖机的方向流过去。然后是呼吸——他吸进去的气比呼出来的多,肺像被捏扁了一样。再然后是声音,他想喊,但喉咙里的振动变成了嗡嗡的共鸣,被投币口吞掉了。
最后是身体。
他的双脚离地了。不是飞起来,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过去,横在空中,四肢乱抓,但墙壁离他太远,手指够不到任何东西。
他要被吸进一台自动贩卖机了。
这是他人生中倒数第二个念头。
最后一个念头是:早知道刚才多吃一个饭团。
然后就是黑。
不是黑暗,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存在着,或者他已经变成了那台贩卖机货道里的一罐可乐。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秒,一年,一辈子。
光炸开了。
林越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白色的。没有水渍。
泡面味。楼下早餐铺炸油条的味道。
手机在枕头边,屏幕亮着。
10月17日,周四。
凌晨6:00。
他回来了。
林越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了一大片。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脖子,摸了**口。
有身体。有心跳。有温度。
他还活着。
“我死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我被一台自动贩卖机……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6:01。
又看了一眼日期。10月17日。和昨天——不对,和“刚才”是同一天。
时间重置了。
林越坐在床上,花了三分钟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到正常水平。然后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同一个小区,同一个院子。同一个橘猫趴在同一个位置。
他看到了那台贩卖机吗?没有。从四楼看下去,能看到的只有对面居民楼的屋顶和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远处市中心的方向,有一座钟楼。复古的,金色的指针,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昨晚他(或者原主)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条:“千万别去钟楼。”
林越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灰色短袖,还是那条黑色运动裤。口袋里有东西。
他掏出来。
一张小票。昨天日期的超市小票,矿泉水、面包、泡面。
另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写着:“别信任何人。”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十秒钟,然后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新建一条:
“10月17日。我死了。被一台自动贩卖机吃了。然后我回到了早上6点。”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今天不出门了。”
五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在他的门口停了一下。
“林越。”一个女生的声音。是早上遇到的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敲了三下门,“你起了吗?一起去学校?”
林越没出声。
门外安静了两秒。
“行吧,那你继续睡。迟到了别说我没叫你。”
脚步声远了。
林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出门就不会死。
对吧?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不是那个女生的,更轻,更像是有意在压低脚步。
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了。
没有敲门。
林越盯着那扇门。门缝下面能看到一双脚的影子,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秒钟,那个影子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
脚步声远去了。
林越等了半分钟,下了床,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张纸条。
上面印着一行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你今天不会出门的。但天黑之后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别怕。我只是想跟你玩个游戏。”
林越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过期的物业通知,在穿堂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他关上门,把纸条和之前的两张并排放在桌上。
“别信任何人。”
超市小票。
“天黑之后呢?”
林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6:17。距离天黑还有十几个小时。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穿越到平行世界,成为救世主?
第一天就死在自动贩卖机手里。
第二天——不对,还是第一天——收到神秘纸条说要跟他玩游戏。
他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林越把三张纸塞进口袋,穿上了鞋。
不出门?不可能的。
他又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
而且他有笔账要跟那台贩卖机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