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又来

作者:烛下等 更新时间:2026/6/12 17:04:47 字数:5138

林越决定再探小巷,但他不是傻子。

第一次死得不明不白,第二次再去送死,那他就不是勇敢,是脑子有坑。他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备忘录翻了个底朝天,把原主留下的每一条信息都读了三遍。

原主的备忘录里除了课表和“千万别去钟楼”之外,还有一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记录:

“10月10日:又做梦了。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个门。”

“10月12日:今天在学校天台看到一个人影,跑上去没人。”

“10月14日:孙浩问我是不是在躲什么,我说没有。他说我看上去像被吓到了。”

“10月15日: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10月16日: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我’了。”

最后一条停在了昨天——不对,是“上一个10月17日”的前一天。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越来越浓的不安,像一个人慢慢滑进冰水里,一开始还能挣扎,后来就只剩手指在水面上扑腾。

林越放下手机,又看了看桌上的三张纸。

“别信任何人。”——原主写的。

超市小票。——贩卖机事件里踩到的。

“天黑之后呢?”——门缝塞进来的。

第三张的纸质和前两张不一样,是那种光滑的广告纸,像商场发的促销传单。字是打印的,宋体,没有落款,没有指纹,没有任何痕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别信任何人”的纸条,对比了一下字迹。原主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对,左手。正常人用右手写字,笔画会有特定的倾斜方向,但原主的字像是硬用不顺手的手写的,每个字都拧着劲儿。

为什么用左手写?

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出笔迹?还是写的时候右手不能用了?

林越把这些纸条重新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六点二十,天已经亮了。楼下院子里,那个橘猫换了个姿势,还在睡。远处钟楼的金针反射着阳光,刺眼。

他打开衣柜。原主的衣服不多,三件灰色短袖,两条黑色运动裤,一件灰色卫衣,一双备用的白色运动鞋。衣柜最里面塞着一个帆布包,拉链开了,露出一本笔记本的角。

林越把笔记本抽出来。黑色封皮,A5大小,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如果你在读这本东西,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不再是我。”

字迹和“别信任何人”一模一样,左手写的。

他翻到第二页。

“我叫林越。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叫林越。但你住在我身体里,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聊一聊。”

林越的手顿住了。

原主知道。

原主知道他会来。

他继续往下翻。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还是另一个我?但你来了之后,我就会走。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也许就彻底消失了。所以在我还在的时候,我要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万一你来了,你能看到。”

“第一,这个城市不对劲。不是那种‘有坏人’的不对劲,是更深层的那种。你会有感觉的。如果你没有感觉,那你就不是我。”

“第二,有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他不知道是人是鬼,但他从一年前开始跟着我。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站着,后来越来越近。上周他站在我窗户外面。”

“第三,钟楼不要去。我去了两次。第一次,我走到楼下就晕了,醒来在出租屋里,中间少了两个小时。第二次,我没敢进去,但我看到了一个东西——天台上有一个人影,很瘦,很高,站着不动。我盯着他看了十秒钟,然后他消失了。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像电视机关掉那样。”

“第四,我怀疑我不是‘林越’。或者说,林越这个名字、这个身体、这个身份,都是假的。我没有小时候的照片,我妈——如果她真的是我妈——从来不提我十岁以前的事。我问过一次,她愣了三秒钟,然后说‘你小时候不爱拍照’。三秒钟的停顿,太长了。”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别相信任何人。不是说他们都是坏人,是说他们可能不是‘人’。或者他们是人,但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可能不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志。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你有感觉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最后,如果你在看这本东西,如果你真的是‘后来的我’,那我希望你能活得比我久。至少把真相找出来。我试了半年,什么都没找到,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那个东西。那个让我们都觉得‘不对劲’的东西。”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不是结束,是“还没写完”。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0月15日,两天前。

林越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衣柜。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忽然觉得那些楼、那些树、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窗户,都像一层纸糊的壳子。

原主找了半年,什么都没找到,但感觉一直存在。

他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死了一次。

效率还挺高。

林越决定这次换条路走。

既然小巷是死亡陷阱,那就不去小巷。但他需要知道更多信息——那个风衣男是谁?贩卖机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时间会重置?

他不能躲在屋里。躲在屋里,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

出门。

六点四十五,林越下了楼。这次他没往商业街走,而是沿着小区的后门出去,绕了一条远路去学校。沿路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城市的早晨——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遛狗的老人、骑着电动车飞驰的外卖员。

但那条“被注视着”的感觉还在。

不是幻觉。是一种确凿的、物理性的感知,像有一束光打在后脑勺上,不热,但你永远知道它在那里。

林越试着回头看了几次。没有人。或者说,没有“看起来可疑”的人。只有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在等公交,一个大叔在修电动车,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看蚂蚁。

都很正常。正常到不正常。

到了学校,临川一中,门口有个保安亭,铁栅栏门,上面挂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但横幅褪色了,字都看不清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在吃包子,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追着打闹。

林越混在人群里进了校门。他低头看了看学生证上的班级——高二三班。教学楼在左边第三栋,灰色外墙,窗户很多,有几扇碎了的玻璃用报纸糊着。

他爬上三楼,找到了三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饭,有两个男生在最后一排扭打,动静很大,周围的人像没看到一样。

林越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找到了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一本书,封面上是一只猫。

她旁边的座位空着。

林越走过去,坐下。

女生头都没抬:“哟,居然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睡到中午。”

“你叫什么名字?”林越问。

女生的手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用一种“你有病吗”的眼神看着他。

“林越,你要是再玩失忆梗,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不是玩梗,我真忘了。”林越说得很认真,“昨天撞了一下头。”

女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苏晚晴。你同桌。你把我的名字都忘了,说明你这脑袋撞得还挺是地方。”

“苏晚晴。”林越念了一遍,记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苏晚晴把书放下,转过身面对他,“你昨天跟孙浩吵架之后就不太对劲,放学了你又跟我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世界有问题、有人在看我们。你今天早上又装不认识我。你是在躲什么吗?”

孙浩。又是这个名字。备忘录里出现过,重要事项里也写过“别和孙浩起冲突”。

“孙浩是谁?”

苏晚晴的表情从“你有病吗”变成了“你病得不轻”。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昨天跟他打了一架,你忘了?”苏晚晴压低声音,像怕被别人听到,“在男厕所。你把他鼻血打出来了,他把你摁在墙上。后来班主任来了,你们俩都被记过了。”

林越快速回忆了一下原主的日记,没有关于打架的记录。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昨天是10月16日。原主的日记最后一篇就是10月16日,写的是“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我’了”。

打架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

“昨天,”林越说,“我是几点跟他打的?”

“下午第二节课后。”苏晚晴说,“你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脸上有血,我问你你怎么了,你说没事。然后你放学的时候跟我说了那些话。”

打架之后,原主的状态就变了。他开始跟人说“世界有问题”、“有人在看我们”。然后他写下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我’了”。

然后今天,林越来了。

原主是在打架之后“坏掉”的?还是打架是“坏掉”的诱因?

“孙浩来了。”苏晚晴忽然说。

林越看向门口。

一个高个子男生走了进来,校服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手臂上有纹身——学校不管吗?他脸上有一个创可贴,贴在左边颧骨上。眼神很凶,但不是那种“我要找你麻烦”的凶,是那种“谁欠我钱”的凶。

他看到了林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越前面的座位上,转过身,胳膊搭在林越的桌面上。

“林越,你昨天说的那个事。”

林越等他说下去。

“你说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他妈到底嗑了什么?”

苏晚晴在旁边小声说:“你看,他都觉得你疯了。”

孙浩没理她,盯着林越的眼睛:“我再问你一遍,你昨天说的是认真的,还是喝了酒耍酒疯?”

林越想了想,说:“如果我说是认真的呢?”

孙浩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害怕?这个看起来谁都不怕的大个子,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恐惧。

“那你告诉我,”孙浩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林越能听到,“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越看着孙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原主说“世界有问题”,不是疯话。孙浩听到之后,不是嘲笑,而是追问——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苏晚晴呢?她早上说“你昨天说的那些话”,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你怎么又说这个”的无奈。像是听过很多次了。

不是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很多人都觉得不对劲。只是他们不说,或者说了也没人信。

“你感觉到了什么?”林越问。

孙浩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花白头发,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摞卷子。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左腿不太利索。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李国梁”三个字,然后转过身。

“昨天打架的两个人,林越、孙浩,下课来我办公室。”

孙浩转回去了。苏晚晴翻开书。一切恢复正常。

但林越注意到一件事——班主任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从没拿出来过。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林越和孙浩一前一后走进去的时候,李国梁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只有他一个人。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泛黄的奖状——“临川市优秀教师”。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把门关上。”李国梁说。

孙浩关了门。两个人站在办公桌前,像两个等判决的犯人。

李国梁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了看孙浩,又看了看林越。

“你们俩昨天为什么打架?”

孙浩不说话。林越也不说话。

“行,那我换种问法。”李国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孙浩,你先说。你把他摁在墙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孙浩嘴角抽了一下:“想揍他。”

“为什么想揍他?”

“他说话阴阳怪气的。”

“他说什么了?”

孙浩不说话了。

李国梁等了几秒钟,转向林越:“你呢?你说了什么?”

林越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我说这个世界是假的。”

办公室安静了。

李国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慢慢点了点头,像听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答案。

“然后你就走了?”他问孙浩。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李国梁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像在聊家常,“你应该把他送到校医室,或者来找我。你把他揍一顿,他说的话就变成假的了?”

孙浩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李国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花白头发上,有一圈光晕。

“林越,你先回去。孙浩留下来。”

林越转身要走,李国梁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说世界是假的。”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假的东西,为什么还会觉得疼?”

林越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李国梁没有转身,还是背对着他。但林越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指节捏得发白。

出了办公室,林越没有直接回教室。他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黑眼圈很重,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

他低下头,把原主的日记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风衣男、钟楼、不对劲的感觉、左手写的纸条。然后是今天早上——贩卖机、死亡、重生。再然后是苏晚晴、孙浩、李国梁。他们都有反应。他们都知道“有点什么”。

这个世界的“不对劲”,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感觉到。是很多人在不同程度上都感觉到了,只是他们不知道怎么描述,或者不敢描述。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天黑之后呢”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五。距离天黑还有大概十一个小时。

他决定今天不再去那条小巷了。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贩卖机,关于风衣男,关于钟楼,关于原主半年来一直在找的“那个东西”。

而他要面对的另一个问题是:如果他再次死亡,时间又会重置。重置到早上六点。

也就是说,他每天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他死了,当天所有进度清零,他得从头再来。

这不是无限续命。

这是一个存档点的生存游戏。

林越把纸条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厕所的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女生。

不是苏晚晴。是另一个,他不认识的。短发,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厕所门口,像是在等他。

“你是林越?”女生问。

“嗯。”

女生把书递给他。是一本图书馆借的书,书名叫《时间简史》。

“有人让我把这个还给你。”女生说,“她说你借给她很久了,该还了。”

林越接过书。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下午四点,图书馆见。我有你想知道的答案。——叶璃”

女生已经转身走了。

林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在哪里见过?

他翻了翻手机的备忘录,在“重要事项”里面找到了一条:“叶璃——她说的话信一半,另一半当废话。”

原主认识她。

下午四点,图书馆。

在那之前,他得先活到下午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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