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决定先去便利店。
不是因为信小周,是因为便利店离得近。
而且他有一个必须验证的事情——小周到底是不是人。
他出了校门,往商业街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街上人不多,这个点上班族还没下班,学生还没放学,只有几个老人在路边坐着。
林越走得很快。
他一边走一边想,如果小周真的“不是人”了,他该怎么办?
跑?打?还是找时痕?
他不知道。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沈墨的消息:“你在去便利店的路上了。”
林越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后面。”
林越转头看向马路对面。
沈墨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还是那件黑色卫衣,手里没拿可乐了。
他朝林越招了招手。
林越犹豫了两秒,过了马路。
“我说了别去。”沈墨说。
“我需要自己看。”
“看了你就信了?”
“至少比听别人说靠谱。”
沈墨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我陪你去。”他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到了便利店,别进去。站在门口看就行。”
“为什么?”
“因为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墨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林越看了看不远处的便利店。
蓝色的门头,玻璃门上贴着关东煮的贴纸,门上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晃。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墨说进去就出不来了。
“你进去过?”林越问。
“进去过。”沈墨说,“那里面已经不是便利店了。”
“那是什么?”
“一个‘门’。”沈墨说,“天黑之后会打开的那种。”
林越想起叶璃说的——天黑之后三个地方会开门。学校、便利店、小巷。
现在是白天,但门可能已经存在了。只是还没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年进去过。”
“你出来了吗?”
沈墨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越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你发现没有,”沈墨的声音很轻,“这条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林越环顾四周。
确实少了。刚才还有几个老人,现在一个都看不见了。路边停着几辆车,店铺的门关着,窗户拉着帘子。
整条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走吧。”沈墨说,“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们沿着街边走。
林越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沈墨走在靠店铺的一侧。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几乎拖到了马路对面。
林越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影子是黑色的。
沈墨的影子也是黑色的。
但沈墨的影子比他短了一截。明明两个人并排走,身高差不多,影子却不一样长。
“你的影子怎么了?”林越问。
“影子?”沈墨低头看了一眼,“哦,它一直这样。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
“就是说,它不会咬你。”
沈墨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正常人被问起影子长短不一,至少会好奇。沈墨的反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越没有再问。
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便利店到了。
门关着。
不是那种“暂停营业”的关,是那种“里面有人但不想让你进来”的关。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今日盘点,暂不营业。”
字迹很潦草,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林越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收银台后面没有人。货架上的东西还在,关东煮的锅还在冒热气。电视吊在天花板上,亮着,但没声音,画面是雪花点。
“小周?”林越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沈墨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兜里。
“我说了,别进去。”
“他人呢?”
“在里面。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小周了。”
林越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金属的,有点凉。
他只需要往下一按,门就开了。
但他没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细节——今天早上他来买东西的时候,小周说的话。
“你昨天说的事,我想了想。”
“你说这个世界有问题。”
“你说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如果小周去年就死过很多次,如果小周知道时间循环,那他为什么今天早上要装出“第一次听说”的样子?
除非——今天早上的小周,和刚才打电话的小周,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不是同一个状态下的“人”。
林越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
“走吧。”他说。
沈墨看了他一眼。
“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要害我,他不用等到天黑。他可以直接出来。他没出来,说明他出不来。”林越说,“如果他被困在里面了,我进去也救不了他。如果他在里面设了陷阱等我,我进去就是送死。”
“你想得挺明白。”
“死过一次了,不想死第二次。”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手指关节敲在玻璃上。
林越回头。
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面,站着一个黑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清轮廓——一个男人的形状,低着头,手贴在玻璃上,五指张开。
那个人影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在玻璃上写了一行字。
用手指写的。玻璃上留下一层雾气,雾气组成字迹:
“别走。”
林越盯着那两个字。
人影又写:“帮我。”
然后人影消失了。像被人从后面拖走了一样,一瞬间就不见了。
玻璃上只剩下那两行字,在慢慢消散。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字一点一点消失。
沈墨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走吧。天快黑了。”
林越转身,跟上沈墨的脚步。
他没有再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到,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面,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站在门口。
是贴在玻璃上。
脸贴着玻璃,鼻子被压扁了,嘴张开着,像是在喊什么。
但没有任何声音。
林越和沈墨走过了马路,拐进了另一条街。
人影看不见了。
便利店恢复了安静。
只有关东煮的锅还在冒热气。
只有电视还在闪雪花点。
只有玻璃上的字迹彻底消失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越和沈墨走在回去的路上。
太阳已经落到了楼顶下面,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红色。路灯还没亮,街上暗了下来。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墨问。
“不知道。”林越说。
“天黑了之后,门会开。你不关门,明天不会天亮。”
“你帮我关?”
“我帮不了。”沈墨说,“只有你能关。我是记录者,不是救世主。”
“那我该从哪里开始?”
沈墨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越。
是一把钥匙。
很旧的黄铜钥匙,上面刻着一个数字:17。
“钟楼17楼的钥匙。”沈墨说,“天亮之后,你去一趟。那里有你想知道的全部答案。”
“现在不能去?”
“现在去,你见到的不是答案,是门。”
林越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
金属的触感很实在。
这是今天他收到的第一个“东西”。不是纸条,不是消息,是一个真的、能摸到的、有重量的东西。
“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要去别的地方。”沈墨说,“天黑之后,我也有事要做。”
“什么事?”
沈墨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光。
“快黑了。”他说,“你回去吧。找个地方待着,别出来。”
“你怎么办?”
“我没事。”沈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是在笑,“我已经不是活人了。天黑对我没影响。”
他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林越想追上去,但他的脚没动。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沈墨的影子比他短。
不是影子有问题,是沈墨自己有问题。
他的“存在”比正常人少了一截。
就像班主任失去的左手。不是断了,是“不存在了”。
沈墨失去的,可能是自己的一部分生命。或者说,一部分“活着”的资格。
林越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铜的,有点旧,有点凉。
他把钥匙塞进口袋,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口袋鼓鼓囊囊的。
他的手摸到了五张纸条、一把钥匙、一个饭团的包装纸。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手机亮了。
18:32。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天还没完全黑,但快了。
林越加快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学校里有没有“门”,但至少教室里有灯。有灯的地方,应该安全一点。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
保安亭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是苏晚晴。
“你怎么在这?”林越跑过去。
“等你。”苏晚晴说,“你说别出门,但你没说你怎么办。”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苏晚晴看着他,“你脸上都写着‘有事’两个字了。”
林越没说话。
他确实有事。他有一堆事。但他不知道该跟谁说。
“走吧。”苏晚晴转身往学校里走,“我带了零食。还有手电筒。还有充电宝。”
“你怎么知道要带这些?”
“猜的。”苏晚晴头也没回,“你今天让我去图书馆,我就知道你今天晚上不会老实待着。”
林越跟在她身后。
学校的走廊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苏晚晴走在前面,马尾在背后晃。
林越走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把钥匙。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苏晚晴停下来。
“林越。”
“嗯?”
“不管发生什么,”她推开门,“明天早上一定要来上课。”
林越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明天要考试。你答应过要借我抄答案的。”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但林越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她也在害怕。
只是不说。
教室里很安静。
苏晚晴把灯打开,把窗帘拉上,把门锁好。她从书包里拿出薯片、巧克力、两瓶水、一个手电筒、一个充电宝,在桌上摆了一排。
“装备齐了。”她说。
林越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忙来忙去。
“你不回家?”
“回不去。”苏晚晴说,“你说别出门,我爸妈也不让我出门。但他们不让我回家。”
“什么意思?”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
“我今天打电话给我爸,说我想回家。他说,‘你先别回来’。我说为什么,他说‘家里有点事’。我问什么事,他把电话挂了。”
她坐了下来。
“你之前说世界是假的,我还不信。但今天我觉得,我爸不是我爸了。不是说他变坏了,是说他说话的方式不对。他以前不会挂我电话的。”
林越想起了小周、沈墨、班主任。
每一个人都在说“不对”。
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但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操场上。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越知道,不正常的东西,正在从那些“门”里爬出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钥匙。
天亮之后,去钟楼。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活着。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哐响。
苏晚晴缩了一下脖子。
“林越,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林越竖起耳朵。
风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
很远,很轻,像脚步声。
但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从四面八方走来。
林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拨开一条缝。
操场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路灯,只有空荡荡的跑道。
但声音越来越近了。
就在教学楼外面。
苏晚晴也站了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呢?”
“不知道。”
脚步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瞬间停的。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越放下窗帘,退回座位上。
苏晚晴也退了回去,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灯亮着。
手电筒在桌上。
窗户关着。
门锁着。
一切都准备好了。
但林越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开门也能进来。
比如今天早上那个贩卖机。
比如那些“门”。
比如他的影子。
教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苏晚晴抓住了他的袖子。
灯又闪了一下。
第三下。
灭了。
黑暗中,苏晚晴的手更紧了。
林越摸到手电筒,按开。
一束光打在黑板上。
黑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白色的粉笔写的,字迹很新:
“欢迎来到天黑。”
下面还有一行:
“第一个门,在你身后。”
林越慢慢转过头。
教室的后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门。
一个打开的门。
纸上的门,正在慢慢变大。
像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