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关机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看看,如果他不看消息,那个发消息的东西会怎么做。是继续发?还是换一种方式找他?还是干脆放弃?
他想知道答案。
第四节课是数学,林越一个字都没听。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不是地图,是关系图。他把所有出现过的人名和“东西”写在纸上,用线连起来。
原主——留下日记,左手写字,怕黑,怕钟楼,怕风衣男。失踪了?还是变成了他?还是被他取代了?
风衣男——跟了原主一年,今天早上出现在巷口,然后消失了。他是人是鬼?和贩卖机有关系吗?
贩卖机——杀了他一次。是活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的?
床底下的东西——长着他的脸,反关节爬行,怕光?还是只是躲光?
手机里的东西——能发消息,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在想什么。和苏晚晴手机里的“东西”不是同一个。
苏晚晴——知道原主的一切,信任他,但也在试探他。她手机里有什么?
叶璃——知道轮回,能看到“时间拐弯”,说他不是人。她是敌是友?
班主任——左手插兜,粉笔头打人很准,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藏着什么?
孙浩——能感觉到“不对劲”,但不敢说。他怕什么?
短发女生——在天台挥手,悬空,循环播放。不是人。那她是什么?
钟楼——原主标注“千万别去”。叶璃没提过。但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看着。
林越画完这张图,发现一个问题:所有人之间都有线连着,但钟楼是孤立的。没有人提到它,没有人去过它,没有人知道它里面有什么。但它一直在那里,在所有人和所有东西的视线之外,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在这张图的最中间,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圈外面写了四个字:“靶子中心。”
下课铃响了。
林越站起来,准备去食堂。苏晚晴拉住他的袖子。
“你真不去图书馆了?”
“不去了。”
“那叶璃要是去了呢?”
“她不会去的。她比我知道得多,她知道去了会出事。”
苏晚晴松开手,犹豫了一下,说:“那我陪你去食堂。”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走廊里人很多,挤来挤去。林越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后面。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林越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那个短发女生,站在楼梯下面的拐角处,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她的校服没有校徽。她的头发没有分缝。她的鞋带系成了死结,打了三个。
林越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出了教学楼。
“你刚才看到楼梯口那个人了吗?”他问苏晚晴。
“看到了。怎么了?”
“她是谁?”
苏晚晴想了想,皱了皱眉:“我好像……不认识她。但我每天都看到她。她每天都在那里,站在楼梯拐角,面朝墙壁。”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苏晚晴说,“但后来就不奇怪了。因为习惯了。”
林越停住脚步,看着苏晚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里有一样东西让他觉得不舒服——一种已经接受了“奇怪”的平静。
“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林越说。
“什么?”
“没什么。”
食堂在一楼,很大,能同时坐几百个人。窗口排了很长的队,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蒸米饭的味道。林越排在队伍最后面,苏晚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孙浩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餐盘,看了林越一眼,说:“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怎么了?”
“帮我搬个东西。篮球架下面的旧垫子,体育老师让搬到器材室。”
“行。”
孙浩点了点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小心点。”然后走了。
小心什么?他没说。
打了饭,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林越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吃饭、聊天、看手机、打闹。没有人在看他。后脑勺的针感也消失了。
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苏晚晴,”林越放下筷子,“你手机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苏晚晴正在吃一块土豆,听到这个问题,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意思?”
“昨晚有人用我的手机给你发了消息。不是我自己发的。那你的手机里有没有出现过不是你自己发的消息?”
苏晚晴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翻了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有。”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林越看。
是一条消息,发自“苏晚晴”自己——也就是她自己的号码。内容是:“别跟他去图书馆。”
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10:15。那个时候苏晚晴正在上第二节课,她的手机放在书包里,书包挂在椅子后面。
“不是我发的。”苏晚晴说,“我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没管。”
林越把手机还给她。“你手机里也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林越说,“但它不想让我去图书馆。你昨天用你的手机给叶璃发消息,约她今天中午图书馆见。那个东西看到了,所以它发了这条消息。它想阻止你跟我一起去。”
苏晚晴把手机揣回口袋,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夹菜的动作变慢了,像是在想什么事。
“林越,”她说,“你来了之后,这些事情才开始的。以前的林越在的时候,这些事也有,但没有这么频繁。你来了之后,像捅了马蜂窝。”
“我知道。”林越说,“因为我是靶子。”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什么靶子?”
“就是所有的东西都在瞄准我。你是被波及的。孙浩也是。班主任也是。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变成靶子旁边的靶子。”
苏晚晴放下筷子。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害怕,有困惑,还有一种林越看不出来的东西。
“那你要我离你远一点吗?”她问。
“你想离我远一点吗?”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又放下。
“我不想。”她说,声音很轻,“因为你不是他。你走了,他就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他不是什么正常人,他有问题,他害怕很多东西,他甚至连自己的影子都怕。但他是我的朋友。你来了之后,他不在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你在这里。如果你也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越看着她。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会走的。”林越说。
“你骗人。你每天都死,你怎么保证你不走?”
林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对的。他每天都会死,他每天都会重置,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某一次重置之后就彻底消失,就像原主那样。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苏晚晴的碗里。“先吃饭。”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开始吃饭。她吃得很用力,像在和什么东西赌气。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林越继续翻手机,这次他翻的是通话记录。原主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频率最高,平均每天三到四次。每次通话时长都很短,三十秒到一分钟不等。
备注是“方晴”。
林越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林越?”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语速很快,像在忙别的事。“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你失忆了?”方晴说,“我是你姐。”
林越的手抖了一下。原主有姐姐?
“不是亲的,”方晴继续说,语气像在哄小孩,“你在福利院的时候我经常去看你。后来你被领养了,我们没怎么联系。你上周突然打给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我问你什么意思,你说没事。你今天怎么又打来了?”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说你觉得自己不是自己。”方晴说,“我问你是不是压力大,你说不是。你说‘这个世界有问题,我在找答案’。我说你一个高中生找什么答案,你说‘你不懂’。”
原主在找答案。找了半年,什么都没找到。但他找到了一些东西——风衣男、钟楼、不对劲的感觉。他离答案很近,但在拿到答案之前,他消失了,换成了林越。
“方晴姐,”林越说,“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钟楼的地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五秒钟。
“你别去那里。”方晴的声音变了,变得严肃了,像大人跟小孩说话的那种严肃。“那个地方去年死过人,摔死的,从顶楼掉下来的。警察说是自杀,但有人说不是。你别去。”
“我不去。我就是问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林越把“方晴”这个名字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和钟楼连了一条线。她说了“你别去”,和原主的备注一样。但她多说了一个信息——去年有人从钟楼掉下来摔死了。自杀?还是被推下去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原主去过钟楼两次。第一次走到楼下就晕了,醒来少了两个小时。第二次没敢进去,但看到了天台上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会不会就是去年掉下来的那个人?
还是说,那个一直在跟着他的风衣男,就是那个人?
下午第二节课,体育课。又是体育课。林越觉得时间重置最烦的地方不是你会死,而是你要重复上同样的课。他已经上了三遍10月17日的课了。英语、物理、数学、历史、体育。同样的内容,同样的老师,同样的话。如果他要活过999次,他就要上999遍同样的课。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疯了。
孙浩在篮球场上打篮球。林越走过去,站在场边看他。孙浩的左脚落地的时候还是有一个顿挫,和之前两次一样。这是不变的。
但有一个东西变了——篮球场边上的长椅上,多了一个书包。
黑色的,帆布的,拉链上挂着一个铃铛。不是学校统一的书包,是外面买的。林越没见过这个书包,但他认识那个铃铛——苏晚晴的书包上就挂着这个铃铛。
苏晚晴在体育课从来不背书包。她每次都会把书包放在教室里。
林越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书包。拉链开着,里面有一本书,《时间简史》。扉页上写着三个字:“苏晚晴。”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过了十秒钟,她回了:“我在教室。怎么了?”
“你的书包在操场上。”
“不可能。我书包在教室。”
林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书包、铃铛、《时间简史》,清清楚楚。
对方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一分钟,苏晚晴从教学楼跑了出来。她跑到林越面前,看了一眼长椅上的书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没有书包。她的书包确实不在教室里,因为它在这里。
“我没有拿过来。”苏晚晴说,“我确定。我上节课下了之后就一直待在教室里,我没有来过操场。”
“那你的书包是怎么来的?”
苏晚晴蹲下来,拉开书包的夹层,翻了一下。里面除了书,还有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充电宝,一包纸巾。都是她的东西。没有什么多出来的,也没有什么少了的。
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你不该认识他的。”
苏晚晴把笔记本递给林越。林越看了一眼那行字,认出了笔迹——和“别信任何人”一模一样。左手写的,歪歪扭扭,每个字都拧着劲儿。
这是原主的字。
原主还活着?还是说,原主的“东西”还在?
林越把笔记本合上,还给苏晚晴。“你今天晚上来我家。”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个意思。”林越说,“那个东西还会来。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苏晚晴接过笔记本,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体育课结束后,林越一个人去了器材室。他答应过孙浩帮他搬旧垫子。器材室在教学楼后面的小平房里,门是铁皮的,锁生锈了,钥匙要拧好几次才能打开。林越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橡胶和铁锈的味道。里面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日光灯,两根灯管,一根不亮,另一根在闪。
旧垫子堆在角落里,两米长,一米宽,很沉。林越弯腰去搬的时候,注意到垫子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已经被压皱了,边缘发黄,像放了好几天了。上面写着一行字,打印的,宋体:
“你今天晚上会死。不是第2次。是第1次。”
林越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第十一张了。
他搬起垫子,出了器材室。刚走出去两步,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的影子不对。
今天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影子应该在他身体的东边——也就是他的右手边。但现在,他的影子在他的正前方。不是偏左,不是偏右,是正正地打在他脚前面两米的地方。像一个黑色的人形贴纸贴在地面上。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影子却在北边。不可能的。除非光源不是太阳,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越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在西边,正常的。但他脚下的影子没有变,还是在他正前方,一动不动。他往前走了两步,影子没有跟着移动。
他的影子不跟他了。
林越低头看着地上那个黑色的人形。它的形状和他一模一样,头发、肩膀、手臂、腿。但它比他瘦一点。它的手臂比他细,它的脖子比他长,它的头比他歪。
然后它动了。
它没有跟着林越的脚步移动。它自己动了。它的头慢慢转过来,面朝林越的方向。它的脸上没有五官,但林越知道它在看它。因为它的头转了,但它的身体没有转,它的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像一个猫头鹰。
它的嘴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黑色的,很深,像一个洞。
它在笑。
林越后退了一步。他的腿发软,但他的手很稳。他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影子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了一下,地上的影子没有变化,但器材室的灯忽然灭了,那根在闪的灯管彻底灭了,整间器材室陷入黑暗。
从器材室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小,像有人在里面吹气。
然后是一个字,从门缝里挤出来,像风穿过很窄的缝隙。
“跑。”
林越跑了。他抱着旧垫子跑出去的。跑出去十几步才想起来,他把垫子扔了,空着手跑回了教学楼。后脑勺的针感变成了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颈椎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跑进教学楼,跑上三楼,跑进教室。苏晚晴不在,孙浩不在,教室里只有几个在做作业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林越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看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器材室门口的平地上,他的影子正正地打在正前方。但在照片的右下角,器材室的窗户里,有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站在器材室的窗户后面,正对着窗户,影子打在地面上,和他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但在照片里,那个影子的头是低着的,像在看他自己的影子。
林越放大了照片。那个影子的手上拿着一样东西——一张纸条。
他把照片缩回去,关了手机,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心跳还是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需要再画图了。他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杀他。贩卖机能杀他,但它杀了一次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床底下的东西能杀他,但它没有动手。手机里的东西能让他崩溃,但它一直在逗他玩。影子能动,但它只给他看了它能动。
它们在玩。
他不是猎物。他是玩具。
林越睁开眼睛,看着教室的天花板。日光灯在嗡嗡响,白色的光洒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有人在做题,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瞌睡。一切正常。而他刚刚被自己的影子吓跑了。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一个救世主被自己的影子追着跑。这个世界没救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越上得很认真。不是因为他在乎成绩,是因为他需要一件事来让他不去想那些东西。数学,二次函数,对称轴。他说,对称轴是一条虚拟的线,把抛物线分成两半,两半是对称的,互相对照,互相印证。
林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是不是某个人的对称轴?我的存在,是不是为了对照出另一个人的存在?”
放学的铃声响了。林越收拾好东西,站在教室门口等苏晚晴。她背着那个黑色的书包,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走。”林越说。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校门。天还没黑,黄昏的光把整个城市镀了一层橙色。远处的钟楼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指针还是亮的,像两根燃烧的火柴。
林越没有走右边,也没有走左边。他走了中间——一条他没走过的路,穿过一个菜市场,经过一个加油站,再过一座天桥,到他的小区。
菜市场里很热闹,卖鱼的、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豆腐的女人正在收摊,把剩下的豆腐切块装盒,放进泡沫箱里。她看到林越走过,喊了一声:“小林!今天的豆腐要不要?剩最后一块了,送你。”
林越愣了一下。原主认识这个卖豆腐的。
“不用了,谢谢阿姨。”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卖豆腐的女人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熬夜了?你们年轻人啊,不好好睡觉,早晚出事。”
林越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卖豆腐的女人还在看他,眼神里有一样东西让他觉得奇怪——不是关心,是打量。像在确认他还是不是昨天那个“小林”。
苏晚晴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天桥,到了小区门口,她才开口:“你今天晚上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那个东西来。”林越说,“它说了,今晚我会死。我想看看它怎么杀我。”
苏晚晴停下脚步。“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林越推开单元门,走上楼梯,“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今晚死了,明天早上六点,我会不会又醒过来?还是说,这就是最后一次?”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跟在林越后面,一步一步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两个人在爬一座没有尽头的塔。
到了四楼,林越掏出钥匙,开门。门没锁,和昨天一样。他推开门,屋里没有灯,窗帘拉上了,很暗。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他昨晚换过灯泡了。
林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最后的余光正在消失,天边的橙色被灰色一点点吃掉。远处的钟楼亮起了灯,不是路灯那种黄光,是白色的,冷冷的,像医院手术室里的灯。
苏晚晴坐在床上,抱着书包,看着他。
“林越,你怕吗?”
“怕什么?”
“怕死。”
林越想了想,说:“怕。但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之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苏晚晴低下头,手指在书包的拉链上划来划去。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如果明天早上你醒了,”她说,“你还是今天的你吗?”
林越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白,眼袋很重,嘴唇有一点干裂。但她问的问题,比叶璃问的还深。
“我不知道。”林越说,“但我想是。因为我每天早上醒来,都是同一个人。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窗外,天彻底黑了。
钟楼的白色灯光亮在远处,像一个巨大的眼球,盯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你今天晚上会死。不是第2次。是第1次。”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和其他十一张排在一起。十二张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原主的,放在抽屉里很久了,还能用。他一张一张地点燃了那些纸条,看着它们卷曲、变黑、化成灰。灰烬落在桌上,像一只只死掉的蝴蝶。
火光映在苏晚晴的脸上,她的眼睛里跳动着橙色的火焰。
“你在干什么?”她问。
“烧掉它们。”林越说,“因为我不需要它们了。”
“为什么?”
“因为我决定不跑了。”林越把最后一张纸条丢进火里,“它们想让我害怕,我就不害怕。它们想让我跑,我就不跑。它们想让我死,我就等它们来。”
火灭了。十二张纸条变成了十二堆灰烬。
林越把它们扫进垃圾桶,洗了手,坐下来,打开原主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句“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我’了”下面,他用右手写了一行字:
“我是林越。我不会逃了。”
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衣柜,坐在床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苏晚晴没有说话。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手机没有震动。
床底下没有动静。
这个夜晚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林越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叶璃说过,天黑之后,城市会变。而他还没有看到这个城市真正的样子。
他等着。
等着那个东西来。
等着知道答案。
等着看自己明天早上还会不会在六点醒过来。
窗外,钟楼的白色灯光熄灭了,像一只眼睛缓缓闭上了。
然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