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地板硌得他右半边身体全麻了,后背像被人用擀面杖滚过一遍。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
他翻了个身,看到苏晚晴坐在床上。
她已经醒了,抱着书包,靠着墙,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衣柜。她的校服上全是褶子,马尾散了一半,碎发搭在脸上。她看起来像一夜没睡。
“你醒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睡了吗?”
“没有。”
林越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手臂。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裂纹还在,时间显示6:47。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
“你没睡一整个晚上?”
“我听到了一晚上的脚步声。”苏晚晴说,“从门外面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再走过来。每次到你门口就停。每次停的时候都会塞一张纸条。”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门缝。地上躺着三张纸。
“我没去捡。”苏晚晴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想碰。”
林越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三张纸条捡起来。第一张写着:“她不是你以为的人。”和昨晚看到的那张一样。第二张写着:“你也不认识你自己。”第三张写着:“今晚别关灯。”
他把三张纸条和口袋里的七张放在一起。十张了。口袋鼓得像揣了一包纸巾。
“上面写的什么?”苏晚晴问。
林越把纸条递给她看。她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已经过了会为这种事惊讶的阶段了。
“你是不是应该报警?”她说。
“报什么警?说有个和我长得一样的怪物爬我床底下,还给我塞纸条?”
苏晚晴想了想,把纸条还给他。“也是。”
林越把纸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楼下院子里,那只橘猫换了个位置,趴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一个老头在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走路。远处钟楼的指针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不对。和“上一个昨天”一样。
“你今天还去学校吗?”苏晚晴问。
“去。”
“你还敢去?”
“为什么不敢?”林越转过身看着她,“那个东西昨晚来过我床底下,今天早上就不在了。它要杀我,昨晚就动手了。它不杀我,说明它不想杀我。或者说,它现在不想。”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抱着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上了自己的鞋。她的鞋带散了一根,她蹲下去系,系了一半停住了。
“林越,”她头也不抬地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东西为什么要用你的手机给我发消息?”
林越看着她。她的后脑勺,马尾散乱的发丝在晨光里有一点发黄。
“它想让我来。”苏晚晴说,“它知道我会来。它知道我看到消息就会跑过来。它想让我看到你——看到另一个你,或者看到那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东西。它想让我知道什么?”
林越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鞋带,帮她系好。他系的结很紧,比她平时系的紧得多。
“它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原来的林越。”他说,“但你已经知道了。”
苏晚晴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和原主照片里的黑眼圈不一样——她是熬出来的,原主是天生的。
“走吧。”她说,“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
林越关上门之前,看了一眼床底。床底下的阴影在早上的阳光下缩成了一条窄缝,他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他确定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走廊里很安静。昨晚的脚步声消失了,门缝下面没有新的纸条。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越忽然停下来,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走到对面的住户门前,看了一眼门上的猫眼。
猫眼里是黑的。
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堵在猫眼后面”的那种黑。他盯着看了两秒钟,猫眼后面的黑色忽然移开了。
有人刚在里面往外看。
林越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跟着苏晚晴下了楼。
出了单元门,早上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汽油的味道。小区院子里打太极的老头换了个姿势,橘猫从垃圾桶旁边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开了。
苏晚晴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越跟在她后面,差三步的距离。快到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昨晚睡地上冷不冷?”
“不冷。”
“你骗人。你翻了一晚上的身。”
“你怎么知道我翻了一晚上的身?”
“因为我也没睡。”苏晚晴说,“我一直在看你的后背。你睡觉的时候会缩成一团,像虾米一样。但是原来的林越不会,他睡觉是伸直的,像一根棍子。”
林越没有接话。他在想一个问题——苏晚晴对“原来的林越”了解得太多了。不是普通同桌的了解程度。她知道他呼吸的节奏、睡觉的姿势、紧张的样子。这不像是坐在一起上课的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你们以前,”林越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只是同桌吧?”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马路对面的早餐铺。
早餐铺不大,支了两张折叠桌,塑料凳子散在周围。老板娘在煎鸡蛋,油锅滋滋响,蒸汽把她的脸糊住了。苏晚晴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找了个位置坐下,没问林越要不要。
林越自己过去要了同样的,端过来坐在她对面。豆浆很烫,他吹了半天才喝了一口。
“你吃早饭的时候会先喝一口豆浆,然后咬一口油条。”苏晚晴看着他说,“原来的林越会把油条撕碎了泡在豆浆里,泡软了再吃。他说这样不伤胃。”
林越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咽了。“他是对的,这样确实不伤胃。”
“那你怎么不这么做?”
“因为我不喜欢软的油条。”
苏晚晴低下头,开始喝豆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嘴唇沾了一点白色的浆汁,她用袖子擦掉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走到学校。进了校门,经过保安亭,上了教学楼三楼。走廊里已经有学生了,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抄作业。一切都很正常。
孙浩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林越过来,把水瓶递给他。
“还你。昨天借的。”
林越接过水。他没借过孙浩水。但原主借过。他看了一眼水瓶,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矿泉水,牌子他没听过。
“谢谢。”他说。
孙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晚晴一眼,然后说:“你们俩今天一起来的?”
“路上碰到的。”苏晚晴说。
孙浩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座位。
林越坐下来,把水瓶放在桌上。苏晚晴在旁边翻开书,开始预习第一节课的内容。一切恢复正常的样子,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越的口袋里有十张纸条。
第一节课是英语,林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翻手机,翻原主的聊天记录、相册、备忘录,试图找到更多关于“另一个林越”的信息。他翻到一个叫“我”的联系人——不是备注“自己”的那个,是另一个,名字只打了一个“我”字,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
点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的。但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3:17。
消息内容是:“你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着。”
这是发给谁的?谁发的?
林越看了一眼接收人——“我”。也就是说,原主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或者,有人用了原主的手机,给他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他又翻了翻发送记录。凌晨3:17之前,还有一条,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5:43,内容是:“你放学别走,我在天台等你。”
昨天下午5:43。昨天下午5:43,林越已经在去公园的路上了。他不可能发这条消息。
有人在用原主的手机。
或者,原主的手机有两个。
下课的铃声把林越从信息堆里拽了出来。他抬起头,看到苏晚晴在看他。
“你怎么了?”
“没事。”林越把手机揣回口袋,“帮我个忙。”
“说。”
“你认识叶璃吗?”
苏晚晴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又是她”的无奈。
“认识。隔壁班的。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昨天在图书馆约了我。”
“约你?”苏晚晴的眉毛挑了一下,“她约你干什么?”
“说有话跟我说。”
苏晚晴低下头,用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两圈,抬起头说:“叶璃这个人,大家都觉得她有点怪。她会突然跟你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你今天会摔跤’或者‘你丢的东西在床底下’。有时候说得准,有时候不准。大家都说她神神叨叨的,但没有人讨厌她,因为她从来不说坏话。”
“你觉得她的话可信吗?”
“信一半。”苏晚晴说。
和原主的备注一样。
“你帮我约她。”林越说,“今天中午,还去图书馆。”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半分钟后,她抬起头说:“她说好。”
上午第二节课是物理。林越继续翻手机。他找到了原主的定位历史——手机里有一个设置,记录了你每天去过的地方。他翻了翻最近一周的记录,大部分都是学校和出租屋之间来回,偶尔去一趟便利店或者超市。但有一条记录是10月14日的,显示原主去了钟楼附近,停留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离开了。
停留四十分钟。原主在备忘录里写的是“走到楼下就晕了,醒来在出租屋里,中间少了两个小时”。但定位记录显示他只停了四十分钟。哪一个是真的?他的记忆,还是手机的数据?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昨天上过了,但今天又上了一遍。因为今天是又一个10月17日。林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活过了昨天(也就是上一个10月17日)的夜晚,但他不知道当他今天再次度过10月17日的时候,遇到的人和事会不会和昨天一样。
苏晚晴会再说一遍“你和他真的很不一样”吗?孙浩会再还他一瓶水吗?班主任会再叫他去办公室吗?
还是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体育课他站在操场边上看别人打球。孙浩又在抢篮板,左脚落地的时候还是有一个微小的顿挫。和昨天一样。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昨天体育课的时候,操场对面的教学楼天台上没有人。今天,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衣服,短发,背对着他,站在天台边缘,低着头往下看。
林越眯着眼睛看了两秒钟,认出了那个背影。
叶璃。
她什么时候上去的?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林越离开操场,穿过教学楼,上了楼梯,到了顶楼。天台的门半开着,锁被人撬了,锁扣歪在一边。他推开门,走到天台上。
风很大。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废弃的花盆和一堆碎玻璃。叶璃站在边缘,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的眼睛还是浅灰色的,在阳光下颜色更淡了,几乎透明。
“你来了。”她说。
“你约的是中午,现在还没到中午。”
“我怕你中午来不了。”叶璃说,“所以提前见了。”
“为什么中午来不了?”
叶璃没有直接回答。她走过来,在林越面前站定,伸出手,掌心朝上。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把手给我。”
林越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叶璃握住了他的手指,不是握手的那种握,是像医生把脉那样,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睁开眼,松开手。
“你今天死过一次了。”她说。
“没有。我今天早上六点醒的,到现在还好好的。”
“那是你以为的。”叶璃说,“你醒来之前,在梦里死过。你不记得了。但你身体的反应还在。”
林越想起昨晚做的梦。他不记得梦的内容了,只记得梦里有一个人在跑,跑得很快,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然后他摔倒了,然后就不记得了。
“那算吗?”他问。
“算。”叶璃说,“你在梦里死了,时间不会重置。但你的身体会收到‘警告’。你看到你手指上的那个东西了吗?”
林越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的指根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像是被纸划过的痕迹。他不记得这里有这道线。
“这是什么?”
“计数器。”叶璃说,“你死一次,它就多一道。我看得到你看不到的东西。你现在有两道。”
一道是贩卖机。一道是梦里。
“那等我有一千道的时候呢?”
“你不会有一千道。”叶璃说,“因为到了九百九十九,这个世界就结束了。”
林越看着她的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脸,和天台上灰蒙蒙的天空。他忽然觉得叶璃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念一本书,翻到哪页读哪页,但他没看过前面,也不知道后面会写什么。
“你到底是谁?”他问。
叶璃转过身,走到天台边缘,背对着他,面对整个临川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阳光下像一面灰色的旗。
“我是你以后会认识的人。”她说,和昨天在图书馆一样的话。“但现在,我是唯一一个不会骗你的人。”
“你也会骗我。原主说你信一半。”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哪一半是真的,哪一半是假的。”叶璃转过身,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道闪电,你看到了,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我现在告诉你一件真事。”
“说。”
“苏晚晴不是因为你才来的。”
林越皱了皱眉。“昨晚?”
“对。昨晚。你收到了那条消息,她也收到了。但发消息的不是同一个‘人’。给你发消息的,是那个东西。给她发消息的,是另一个东西。”
林越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像齿轮对上了齿。
“你的意思是,有两个东西?”
“三个。”叶璃说,“一个在你床底下,一个在她手机里,还有一个在你手机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同一个来源,但目的不同。你想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吗?”
林越看着她。
叶璃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林越的胸口。
“你。”
风忽然变大了,卷起天台上的灰尘和碎玻璃渣子,打在脸上生疼。林越眯着眼,看到叶璃的头发被风吹成了一团黑色的雾。
“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秒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叶璃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你是一个靶子。所有的箭都在瞄准你。有些箭会射偏,有些箭会射中你身边的人,但你才是靶心。”
“为什么?”
叶璃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天台的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中午别来图书馆了。他们会等你的。”
“谁?”
“你昨晚遇到的那两个。还有第三个。他们都在图书馆等你。”
叶璃推开门,走了。
林越站在天台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无名指上的白线。很细,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它是存在的。就像这个世界的“不对劲”,就像口袋里那十张纸条,就像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怪物。
它存在,你只是不想看。
林越走出天台,关上门,下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不太灵,他跺了两脚才亮。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楼梯下面有脚步声,很轻,和昨晚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他停下。
脚步声也停下。
他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也继续。
他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脚步声也加快了,但始终保持和他一样的距离,不远不近。
林越冲出教学楼,站在阳光下。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的手机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你跑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
林越没有回。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聊天。每个人都正常,每个人都不像是会发这种消息的人。
但有人在看他。他感觉到了。后脑勺那根针变成了两根,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掐住了他的后颈。
他转过身,看向教学楼的窗户。
三楼,走廊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校服,短发,看不清脸。但林越知道那是谁,因为那个人对他挥了挥手。
是今天早上帮他传话的那个短发女生。帮叶璃还书的那个。
她站在窗户后面,对他挥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面挥手一样。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像电视机关掉那样,一下子就不见了。
林越站在操场上,阳光晒得他头皮发烫。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
“猜猜我是谁。”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个字,发了出去:
“你是那个帮我传话的人。”
对方秒回:
“不对。再猜。”
又来一条:
“提示:你今天早上在楼梯口看了我的猫眼。”
林越的手指凉了。
对面住户。那个猫眼里有人在往外看的那个人。
那不是“有人”。那是“有东西”。
而且它在用手机跟他聊天。
林越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有继续回。他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走到自己的教室门口。
苏晚晴站在门口等他。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林越说,“中午不去图书馆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那里等我。”林越说,“不是我约的人。”
苏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她转身回了座位。
林越坐下来,翻开书。物理书,第二章,力的相互作用。
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后面,那个短发女生又出现了。她还在那里,还在挥手。但这次她没有消失。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真人。
林越现在看清了——她的校服上没有校徽,她的脸没有表情,她的脚没有踩在地上,是悬空的,离窗台大概五厘米。
她挥手的动作没有变过。一直在挥,一直在同一个角度,同一个频率。
像一段循环播放的视频。
林越低下头,不再看她。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这个世界有多少东西是人?”
然后划掉了。
又写了一行:
“我认识的人里面,有几个是人?”
然后也划掉了。
最后他写了一行,没有划掉:
“我是不是人?”
下课铃响了。他没有答案。
但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第十一条消息,来自同一个号码:
“你不是。你不是人。你从来都不是。”
林越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最深处,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一下。
哪怕只有一分钟。
在这个所有人都不确定是不是人的世界里,一分钟的闭眼,也许是他唯一能确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