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一任

作者:烛下等 更新时间:2026/6/12 18:04:09 字数:7167

林越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座位上了。

不是他来得晚,是今天所有人都来得早。黑板上写着“早读:英语第三单元”,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声音有气无力,像一条快死的鱼在吐泡泡。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好。苏晚晴跟在后面,坐到他旁边,翻开英语书,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声音。

孙浩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林越一眼。“你脸色很差。”

“昨晚没睡好。”

“你哪天睡好过。”孙浩说,然后压低了声音,“但今天你看起来像是根本没睡。”

林越没有接话。他从书包里翻出英语书,翻到第三单元,目光落在单词表上。字母在纸上晃动,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叶璃发的那条消息——“那个风衣男?他是上一任你。”

上一任。

这个词意味着,在他之前还有别人。别人也做过他正在做的事——穿越、死亡、重置、被那些东西追。那个风衣男就是那个人。他跟了原主一年,是在等林越出现。等“现任”来。但他在等什么呢?交接班?还是别的什么?

早读课下了,英语课代表把书收起来,走下讲台。经过林越座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的桌面。

“你没读。”

“嗯。”

“你平时也不读。”课代表说,语气不像批评,更像陈述事实,“但你今天连书都没翻开。”

林越低头一看,他的英语书还合着。他翻开书,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有原主写的名字“林越”,字迹歪歪扭扭。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名字和“别信任何人”那五个字的笔迹不一样。原主的左手字是拧着的,但这个名字写得很端正,是右手写的。

原主会写右手字。那他用左手写纸条,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第一节课是语文。林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风衣男是谁?”然后又划掉。他换了一页,写了一行:“上一任是什么时候的事?”又划掉。他再换一页,只写了两个字:“钟楼。”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对面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后面,那个短发女生还在。今天她没有挥手,没有站在窗边。她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来晃去,像一个小孩子在玩水。她的校服没有校徽,她的鞋带系着死结,打了三个。她的脸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前方,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

林越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低头,不再看。他不需要知道她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她不会进来。

下课铃响了。林越站起来,出了教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很安静,没有人。他掏出手机,给叶璃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我活过了一天。”他说。

“我知道。”叶璃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结果的事。

“你说风衣男是上一任我。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叶璃说,“在你之前,有一个人也被选中了。他也像你一样,每天死,每天重置,每天找答案。但他失败了。”

“失败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叶璃说,“世界继续坏下去。时间继续乱下去。那些东西继续多下去。然后过了一段时间,系统会选下一个人。就是你。”

林越靠墙站着,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他失败了,但他没死?”

“他没死。”叶璃说,“但也没活着。他变成了一种……中间状态。他不再是‘人’,但也不完全是‘东西’。他还能走,还能看,还能跟着人。但他不能说话,不能碰任何东西,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他只能看着。”

“看着他选中的下一个人?”

“对。”叶璃说,“他看着你。他跟了你一年。不是跟着原主,是跟着这具身体。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

林越的手心出汗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他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他想告诉你一件事。但他说不出来。他只能跟着你,等你发现。”

“什么事?”

“我不知道。”叶璃说,“我不是他。我只知道他跟着你,从你来的第一天就在。你现在在楼梯间,他就在你头顶。”

林越抬起头。楼梯间的天花板是水泥的,上面没有灯,只有一根电线从墙上垂下来,吊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灯泡亮着,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照出一个光圈。光圈外面是阴影,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存在”。不是后脑勺的针感,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感觉,像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他在我头顶上?”林越问。

“在你上面。上一层楼。”

林越转身,抬头看着通往四楼的楼梯。四楼的楼梯间没有灯,很暗,只能看到几级台阶的边缘被光扫到,泛着白。台阶上面站着一个人,黑色风衣,低着头,看着他。和今天早上在小区槐树下一样,和昨天早上在小巷口一样。

他没有动,那个人也没有动。他们隔着半层楼梯对视,像两面镜子对着放,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也在看着你,但你看不清我脸上的表情,因为太远了,或者因为你不想看清。

“他看到我了。”林越说。

“他一直看得到你。”叶璃说,“问题是,你什么时候看得到他。”

林越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他上了四楼,走到那个人面前。半层楼梯的距离,十级台阶,他走了五秒钟。那个人没有动,没有后退,没有抬头。他的脸还是被阴影遮着,看不清。但他没有穿风衣。那只是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白,背有点驼,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公交车的普通人。

林越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级台阶。那个人的头慢慢抬起来,露出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到林越看过之后立刻就忘,只记得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嘴唇干裂,皮肤粗糙,像一个长期睡不好的人。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肌肉抽动。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走了,不是跑下楼了,是消失了。像电视机关掉那样,先是轮廓变淡,然后是颜色褪去,最后连影子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气,和楼梯间里发霉的味道。

林越站在四楼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他又跺了一脚,灯又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上有一个东西。一张纸条,叠成方形,边角已经磨毛了,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很久了。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左手写的,歪歪扭扭:

“钟楼里有一个门。别开。”

和原主的字一模一样。

林越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十三张了。加上烧掉的那些,他已经收到过二十五张纸条。每一张都在告诉他别做什么——别信任何人,别去钟楼,别开门,别回头,别跑,别动。但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只有叶璃告诉他一些碎片,但她也说“信一半”。

他把纸条收好,下了楼,回到教室。

苏晚晴不在座位上。她的书包还在,书摊在桌上,翻到英语第三单元的课文,用铅笔在“time”这个词下面划了一条线。林越坐下来,看着那条线。time。时间。这个世界的问题就是时间。

苏晚晴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林越一瓶。“你刚才去哪了?”

“楼梯间。”

“干嘛?”

“见了一个人。”

苏晚晴坐下来,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你见的不是人吧?”

林越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你知道不是人?”

苏晚晴放下水瓶,用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两圈,抬起头说:“我昨天说了,原来的林越会跟我说一些事情。他说过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跟着他。他说那个人不是人,因为他没有影子。”

林越回想了一下。今天早上在小区槐树下,风衣男站在树荫里,他没有注意影子。刚才在楼梯间,灯光从下面往上打,他也没注意影子。但叶璃说过,那个人是“中间状态”,不是人,也不是东西。没有影子,说得通。

“他还说了什么?”林越问。

苏晚晴想了想。“他说那个人不会伤害他,但也不会帮他。就只是跟着他,像一条尾巴。他说他不怕那个人,怕的是那个人在等的东西。”

“等什么?”

“等他变成那个人。”苏晚晴说,“原来的林越觉得,那个风衣男以前也是一个正常人,后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不人不鬼,不会死,但也不会活。只能跟着下一个人。”

林越把水瓶放在桌上,没有喝。原主的直觉很准。他没有见过上一任,没有听过叶璃的解释,但他凭直觉就猜到了大部分真相。他比林越更了解这个世界。但他还是消失了。知道真相和活下来是两回事。

第二节课是数学,林越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条时间线——

很多年前?:上一任被选中,失败,变成风衣男。

一年前:风衣男开始跟着原主。

半年前:原主开始感觉到“不对劲”,开始找答案。

一周前:原主在天台对苏晚晴说“我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三天前:原主在日记里写“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我’了”。

10月16日:原主和孙浩打架,放学后说了“世界有问题”。

10月17日(第一次):林越穿越来,死于贩卖机,重置。

10月17日(第二次):林越活过了一天,到10月18日。

现在:风衣男出现了,给了他一张纸条——“钟楼里有一个门。别开。”

钟楼。所有的线都指向钟楼。原主去过,晕了,少了两个小时。上一任去过,可能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叶璃没提过钟楼,但她说过“天黑之后城市会变”,变的是什么?是不是钟楼里的那个“门”开了?

林越在“钟楼”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问号。

他决定今天不去钟楼。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上一任让他别开门,说明门里有什么东西是不能随便看的。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多的人。

中午,林越去了图书馆。不是叶璃约他,是他自己要去。叶璃说过“他们会等你”,但那是昨天的事了。今天是新的一天,也许他们还在等。也许他们每天都在等。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旧书味,灰尘,老太太在看报纸。林越走进去,穿过第一排书架,第二排,第三排。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叶璃不在。但她的书在——那本她上次摊在桌上的书,还在原位,翻到了同一页。好像她从上次之后就没有来过,但书一直留在这里。

林越拿起那本书。不是《时间简史》,是一本小说,叫《百年孤独》。翻开的那一页有一句话被人用铅笔画了线:“世界太新,很多事物还没有名字,必须用手指去指。”

他合上书,把书放回原位。叶璃不在这里,但她在书里留了东西。他翻到扉页,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下午三点,钟楼下面。你会看到你想看的。别怕。”

叶璃约他去钟楼。

林越把便签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十四张了。他出了图书馆,站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拿出手机给叶璃发了条消息:“你是人还是东西?”过了两分钟,叶璃回了:“你猜。”

又是“你猜”。和那个陌生号码一样的回复方式。

林越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如果叶璃和那个发消息的东西是同一个“人”,那她为什么要帮他?她给了他很多信息,帮他活过了一晚。如果她是那些东西的一员,她应该想让他死,而不是让他活。

但他没有证据。她说过“信一半”,也许他现在应该信的那一半,就是“她不是人”。

下午一点,食堂。林越打了饭,端着餐盘找位置。苏晚晴坐在角落里,对面坐着孙浩。两个人正在说什么,看到林越过来,同时闭上了嘴。林越坐下来,把餐盘放好,问:“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孙浩说。

“聊我什么?”

“聊你是不是真的疯了。”孙浩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苏晚晴说你昨天床底下有东西,长得和你一样。她说你手机里有别人在发消息。她说你昨天晚上差点死了。她说你现在要去钟楼。”他放下筷子,看着林越,“你告诉我,她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她也在发疯?”

林越看了看苏晚晴。苏晚晴低着头,用筷子戳米饭,没有说话。

“真的。”林越说。

孙浩的眼睛瞪大了。他不是惊讶,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惊讶。他的表情变了三次——先是“果然如此”,然后是“那怎么办”,最后变成了“也算我一个”。

“我也去。”孙浩说。

“去哪?”

“钟楼。”

“你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孙浩说,“但你们俩都去了,我不去显得我不讲义气。”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孙浩,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林越没见过——感激。不是那种“谢谢你帮我”的感激,是一种“谢谢你让我不用一个人”的感激。

林越想了想,说:“三个人去可以。但到了钟楼,我说跑你们就跑。我说别看你们就别看。我说别开门你们就别开。”

孙浩点了点头。苏晚晴也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三个人出了校门。

钟楼在市中心,距离学校大概四十分钟的路程。坐公交要转两趟,走路要穿过商业街、一个公园、一个施工工地。林越选了走路。他想在路上看看这个城市白天的样子——那些东西在白天会躲在哪里,会不会跟着他们。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走。林越走在最前面,苏晚晴在中间,孙浩在最后。街上人很多,周末下午的商业街很热闹,到处都是逛街的人、发传单的人、卖气球的人。一个穿着小熊玩偶服的人在发传单,看到林越经过,把传单递过来。林越没有接。

那只小熊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缩回去了。但林越注意到,那只小熊的玩偶服眼睛后面,有一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那种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和昨晚窗帘缝隙里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过了商业街,到了一个公园。不是昨晚那个公园,是另一个,更大,树更多,人更少。公园中间有一个湖,湖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和一只塑料瓶。林越走在湖边的小路上,苏晚晴跟在他身后,孙浩在后面看手机。

“林越,”孙浩忽然开口,“你知道钟楼去年摔死过人吗?”

“知道。”

“死的那个是我认识的人。”

林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孙浩的脸在树荫下有点发暗,表情看不清楚。

“什么人?”

“一个学长。比我高两届。他成绩很好,人也很正常。有一天忽然从钟楼顶上跳下来了。警察说是自杀,但他家里人不信。他妈在学校门口哭了好几天,说‘我儿子不会自杀的,他昨天还跟我说要考大学’。”

孙浩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林越面前。“他死之前一个星期,跟我借了一本书。还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话?”

“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问题?’”

林越的后脑勺又开始疼了。不是针,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他叫方远。”孙浩说,“方远的方,远方的远。”

方远。方晴的方?方晴说她是原主的姐姐,不是亲的,在福利院认识的。方远会不会也是福利院的人?他死了,在钟楼。方晴知道,她说过“去年有人从钟楼掉下来了”。方远。方晴。原主。上一任。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走吧。”林越说。

三个人走出公园,穿过施工工地。工地上没有人,挖土机停着,钢筋堆在地上,沙堆被风吹成了一个小山包。林越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后面,孙浩还是走在最后。快到工地出口的时候,林越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转过头,孙浩不见了。

苏晚晴也不见了。

工地上只有他一个人。

挖土机还在,钢筋还在,沙堆还在。但苏晚晴和孙浩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从画面上消失了。地上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任何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林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慢慢转过身,环顾四周。工地的出口在五十米外,能看到外面的马路,有车经过。但工地的入口——他来时的路——被一堵墙封住了。不是砌起来的墙,是一层灰色的、雾蒙蒙的东西,像一堵用灰尘做成的墙,半透明,能模模糊糊看到墙外面的树和路灯,但看不清细节。

他走进了时间破洞。叶璃说过,天黑之后城市会变。现在还是白天,但城市已经变了。他走进了那些东西的地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

“林越。”

是苏晚晴的声音。

“林越,你在哪?”

是苏晚晴。不是手机里的,不是门缝下面的,是真实的、活生生的苏晚晴的声音。但他看不到她在哪里。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射了很多次才传到他耳朵里。

“林越!”

他听出了方向。右边,那堆钢筋的后面。他跑过去,绕过钢筋堆,看到苏晚晴蹲在地上,抱着头。孙浩站在她旁边,面朝外,像在保护她。两个人都在,只是被一堆钢筋挡住了视线。

“你们听到我喊了吗?”林越问。

“没有。”孙浩说,“我们喊了你半天了,你像没听到一样。你刚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堵灰墙,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林越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灰墙。它在移动,慢慢地、慢慢地朝他们推过来,像一堵墙在走路。

“跑。”林越说。

三个人跑向工地出口。灰墙推过来的速度不快,但地面在它经过的地方变成了灰色——不是变色,是“消失”。水泥地面、沙堆、钢筋,被灰墙吞掉之后,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剩下一片灰色的虚空。

他们跑出工地,灰墙在出口处停了。它没有追出来。它只在那块地盘里活动,像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林越弯着腰喘气,肺又炸了。苏晚晴扶着路灯杆子喘,孙浩还好,只是呼吸有点重。三个人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五分钟,才缓过来。

“刚才那个是什么?”孙浩问。

“时间破洞。”林越说,“叶璃说的。城市里会有这种东西。进去了出不来,除非你跑得够快。”

孙浩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因为我每天都在学。死了又学,学了又死。”

孙浩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远处。钟楼已经在了,距离他们不到五百米。灰白色的塔身,金色的指针,在阳光下亮得像两根烧红的铁条。

“到了。”孙浩说。

三个人站在钟楼下面,仰头看着这座塔。

钟楼不高,大概七层楼的样子,灰白色的石头外墙,刻着一些看不清楚的花纹。大门是木头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铜的,已经发绿了,像多年没人碰过。门上面有一块匾,写着“临川市钟楼纪念馆”,下面有一行小字:“建于1928年,1985年重修。”

林越走到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一条缝。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和昨晚门外的风一样冷,一样潮湿,一样带着地下室里的霉味。那股风里夹着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调子像在念一首诗,或者念一个名单。

林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叶璃说下午三点在这里见。现在两点五十。她还没来。

“我们等十分钟。”林越说,“等一个人。”

“等谁?”

“叶璃。”

孙浩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耸了耸肩,靠在一棵树上,拿出手机开始看时间。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八分钟过去了。三点差一分,叶璃没有来。三点整,林越的手机震了。不是叶璃的消息,是那个陌生号码。

“别等了。她不会来的。”

又来一条:

“因为她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林越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钟楼的门。

门缝里吹出来的风变大了,声音变清晰了。他现在能听清那句话了——不是一首诗,不是一页名单。是两个字,重复地、不停地说:

“进来。进来。进来。”

林越看着那扇门,门缝里的黑暗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和孙浩。苏晚晴的手在发抖,孙浩的脸色发白。但他们都没有说要走。

“走吧。”林越说,“进去看看。”

他推开了门。

钟楼里面,比他想象的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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